在故乡，沿着山川河流走

张玉良

     在大兴安岭黄岗梁高峰，一团胖胖的白云静静地横了很久，这云仿佛有质感有重量，这里是我的故乡克什克腾。大兴安岭最高峰黄岗梁主峰海拔近2036米，周围生长着十几万公顷的原始次生林，次生林品种主要有落叶松、白桦、山杨、樟子松和云杉，黄岗粱山峰由若干个山谷组成，山谷之间是森林草原和森林沟壑，山谷中是成坡的次生林树，这些次生林树往往交织在一起，被称为混交林，一直延伸到西乌珠穆沁旗，串联起来的那条线，就是大兴安岭。岭的西侧是锡林郭勒草原，姜戎的那群狼就生活在黄岗梁林海靠草原一线，它们的活动区域大概在100平方公里左右。站在黄岗梁的峰顶，滞留了不短的时间，乐而忘返。

  “山中何所有，峰顶白云多。”故乡克什克腾的云和山，是一幅无需画师捉笔蘸颜料的天然画。云棉白，山翠绿；云柔软，山刚强；云悠游，山沉稳。在这里，我也看尽了一天之中不同时段的黄岗白云。清晨，云从山后升起，冲破黎明前的暗淡，生机勃勃；正午时分的云，饱满蓬松，洁白胜雪；傍晚，暮云四合，悠缓、凝重，寻找着无风的山谷，悠闲地躺靠在那里过夜。

     在大兴安岭之巅，穿越上亿年的时光，阿斯哈图石林，从冰川时代就屹立在克什克腾。除了阿斯哈图花岗岩石林、黄岗梁第四纪冰川遗迹外，克什克腾万和永的关东车还有“水滴石穿”的大青山的岩臼（俗称九缸十八锅）及花岗岩峰林、平顶山“冰斗”群、达里诺尔火山群、热水塘温泉、西拉沐沦大峡谷、浑善达克沙地等，混合在一起的八种地形地质地貌，组成克什克腾独特的地理标志，是具有独特性和稀有性。特殊的地理脉系，使得克什克腾蕴藏着丰富的地下矿藏铁、铅、锌、铜等有色金属。黄岗铁矿是长江以北中国最大的铁矿；草原缓坡于西，大兴安岭于中，陡坡于东西坡而来的疾风从东坡迅速下降，使得克什克腾又具有了天然的丰富的风力资源，是内蒙古最早的风力发电地区之一；西拉沐沦河水的大落差而产生了的丰富的水力资源，有了龙口和响水的水利发电站。天上“刮”的；地面上“流”的；地下“埋”的，都成了克什克腾的“宝贝”。

     克什克腾的云和山是大自然的绝配，鬼斧神工。盛夏季节，覆盖着奇花异草的贡格尔草原，状如绿海，坐在野花之中躺在碧草之上，时间的一切都漂浮为湛蓝天空中的白云朵朵，斑斓的灵光，通透的地远天高。草原公路达达线，黑色的柏油草原公路与黄实线本身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百里之间，道路因地势左右徘徊曲折，静谧深远，仿佛通向梦的彼岸。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和骏马悠闲地吃草，弯曲的河水映着蓝天白云。车辆行驶在达达线上，眼里都是迷人的风景。广袤无垠的草原、让人心旷神怡。越野车的反光镜，折射着蓝天、白云和草原……奔驰在美丽无边的贡格尔草原，穿过白音敖包沙地云杉林，眼前是高耸的风车，飞翔的天鹅，弯弯曲曲的河流。越过草原深处，瑰丽的风光和空旷的草原，远处搭起的蒙古包像天上的云朵一般。在广阔的草原上，游客们骑着骆驼，由牧民牵着在草原上闲游逛。赛马场上，一帮牧民进行赛马比赛，马四蹄生腾，一片尘土飞扬。围观的人掌声烈烈……穿过贡格尔草原。开车远望，路笔直若线，俏皮的挂在了天边的云彩之上，车与天相接，恍若如天路；若停车漫步其上，有了“身登青云”的万般惬意。车辆再驶往深处，是南部离北京最近的乌兰布统草原，它距离北京约450多公里。从北京沿着大广高速（京承高速）由承德转围场，过御道口，翻越大兴安岭最南端和燕山西北的交接处的塞罕坝，进入克什克腾乌兰布统草原。乌兰布统处在浑善达克沙地和草原接壤处，其峰突起，峰东北沙明如雪，山峰上长满了白桦松林，一棵棵都高拔、静穆，树木和古战场相生。历史上，这里是清朝的皇家牧场的一部分。公元1690年康熙皇帝以20万大军在此大战噶尔丹，噶尔丹驼阵染红山丘，康熙舅舅佟国纲战死地的那片湖泊处，被后人称之为“将军泡子”，乌兰布统战役使得乌兰布统从此“清史”留名。2003年，在乌兰布统古战场遗址，建起了气势恢宏的草原影视基地，使得乌兰布统成为许多草原题材影视剧的拍摄场地，有人做过粗略的统计，已经有60多部草原题材的影视剧在这里拍摄。优美的自然风光和历史古战场遗迹，已成了国内外游客打卡旅游的网红地。

     云和水也是，而且，潺湲。清澈的水；热水塘温泉的水都吸引着人的目光。说到水，黄岗梁主峰东北去两山夹一谷，蒙古语叫“木希嘎”，汉语音译为“木石匣”，是“弯弯曲曲”的意思。一条清澈溪流从黄岗峰而下，筑坝为水库后潺潺东去，十三道湾而去了百里之外的林西城边，与热水而来的河水合二为一，被称之为嘎斯汰河（热水温泉），是西拉沐沦支流查干沐沦的上游。谷的两边山中，原始次生的桦树、杨树、松树等树种丛荫茂密；马鹿、狍子、野鸡、斗鸡、野兔、野猪、狐狸、狼等野生动物生息繁衍；蕨菜、黄花、山韭菜、山白菜、山丁子、山里红、刺木果、野草莓、蘑菇等食用植（菌）物丰富，素有“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的生活写照。虽说有点夸张，但不乏现实。溪流（十三道河）两岸山连山、峰连峰，再加之有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阴坡常年不化的冰盖，谷幽清冽，风飒林动，景色不输于长江三峡，人们呼之为“小三峡”，成了远近闻名的消暑、野营、赏景的最佳境地。

     溯源克什克腾，中国北方华夏之摇篮。西拉沐沦河，发源克什克腾，属辽河上源，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璀璨蒙元历史文化，曾孕育元朝帝国蔚蓝色文明。西拉沐沦河，源出克什克腾旗西南部，有两源：其一，是源出乌苏图杜尔宾山西麓的萨岭河；其二，是浑善达克沙地源水头，流经克什克腾之域。西拉沐沦河水哺育了其流域内的各族人民，红山文化史前文明早于黄河流域而被史学界誉为“祖母河”。作为文献记载的商代最早的先祖“契”，以玄色为标志性颜色，号称“玄王”。其直系后裔族群领袖叫“昭明”，带着部族居于砥石一带，然后又从砥石迁到“商”地。西汉刘安的《淮南子·墬形训》有“辽出砥石”。东汉末年高诱《淮南子》注：“砥石，山名，在塞外，辽水所出”。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辽水，亦言出砥石山，自塞外东流，直辽东之望平县西……“屈而南流，入于海”。“辽水所出”，主干是西拉沐沦河，为西辽河正源，蒙古语意为“黄色的河”。《吕氏春秋》《淮南子》把它列为“中国六大川”之一。西拉沐沦，又源于大兴安岭山地克什克腾旗大红山北麓海拔1420米的白槽沟（百岔山）。阳刚与柔幻，交融的最高境界是生命的传递。

     沿着西拉沐沦河岸边行走，的确是宜耕种。麦子、玉米、高粱、大豆不用说，又有辣椒、黄瓜、西红柿、窝瓜、豆角、茄子、土豆……数不过来的果蔬，在河岸边种植、铺陈。这样的河边，让人体味到，水滋润万物，水流过处，万物都会明亮起来。我站在田埂上，一眼就看到耀眼的阳光倾泻在西拉沐沦河面上，河水如轻柔的绿色绸带，往下游缓缓而过……西拉沐沦河滋养的故乡这片热土，就是明亮的地方，山和水是相依的。西拉沐沦距离潢源25公里进入两岸达50多米高，10多米宽的峡谷中，在一公里内落差达70多米，水声轰鸣，震耳欲聋，是为“响水”。再汇聚沙里河、萨岭河，飞流直下，经过九曲十八湾，进入一条长两公里的悬崖峡谷中，水流出谷口，犹如巨龙腾云吐雾，被称作为“龙口”。

     热水塘温泉位于草原、森林和青山的中心腹地。在乌兰布统草原、贡格尔草原、达里湖景区、阿斯哈图石林、黄岗梁国家森林公园、青山石臼等世界知名景点的环绕下，更显得弥足珍贵。它是中国甲级温泉，被誉为“东方神泉圣水”。克旗热水温泉距今有1000余年开发利用历史。2010年，热水塘镇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土资源部命名为“中国温泉之乡”和“国家级生态城镇”称号。日前，在全国温泉旅游泉质等级评定中，又被评定为“优质珍稀温泉”，是赤峰市唯一一家获此殊荣的地区。克什克腾热水塘温泉，质朴而博大，远处一片田野打开四季的屏风，一泓涓涓的神泉圣水，撑开了一幅画卷。隐秘在大兴安岭主峰黄岗梁脚下的热水塘镇，迤逦于大青山的北部，这个灵光闪烁，紫气氤氲的温泉胜地，像含苞待放的金莲花向天边撒下一抹馨香，曼妙的风情气韵激荡，如同美丽圣洁的蒙古族姑娘向世人展示袅娜娉婷的身姿，吸引着城市里的眼睛前往探寻……

     盛夏和秋季交替之时，回到故乡克什克腾，来到热水塘镇避暑，总是让人有一种心怀荡漾的感觉，让你怀疑这是人间还是天堂。清晨，熹微的晨光让人感觉到迷人的小镇总是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雾。雾，总是富有诗意，会让人浮想联翩。雾中只见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树、房子、山都像披了轻纱。雾越来越大，先是一缕缕飘过来，再一团团地流过去，使大地变得模模糊糊，一片昏暗，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缥缈的晨雾里，当太阳缓缓升起，只剩下一团红晕，迷茫中透出淡淡的光。不大一会儿，太阳终于从云雾中升起来，而雾也渐渐地消失了。地上的泥土湿漉漉的，花草的叶子上露出无数颗晶莹透亮的水珠，似颗颗珍珠，那是雾留给大地的礼物。我们漫步走过镇中石拱桥，眼前另是一番景色。河南岸边绿荫如染，风光如画。水流动的河面，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粼粼波光。在清澈河水的摇曳中，变得活跃起来。徜徉在坝埂边的羊肠小道上，花团锦簇，让人心旷神怡。近处的草原天牧温泉度假区里，色彩斑斓的乡野楼阁别墅，依山傍水而建，它高低错落有致，在青山叠翠中环绕。度假村内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相互交融，相得益彰。一条林荫小路用鹅卵石铺筑，让人回归生活的原始与质朴，葱茏的树木和掩映在树下的木屋是美的；绿草如茵都是温泉的风景。不由让人联想起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有“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诗句。恍若让知名的温泉小镇瞬间变成清新而纯净，田野里鸟儿的欢叫声，感觉生活原来是那么的曼妙悠然。行走在凉风习习的林间，阳光在我的肩头跳跃，寻找一个清幽的净地，会让人深思惬意，撩拨得你想掬一捧在手，甚至想直入心底。这里没有被外界过多打扰的静，是涵纳了时间的静，是胸中有内涵的静。这种静气，想来也是人们应该学习的：静生慧，静，便无俗气。在这里择水而居的人，对水有一种神圣的崇拜，因它以深情的血脉滋养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们。

     热水塘温泉距离克什克腾旗经棚镇30公里。从经棚出发需要20多分钟的车程，正是这段缩短时空的距离。距离经棚镇70公里是达里诺尔湖，它位于克什克腾西部。达里诺尔湖汉语译为“大海一样的湖”。耗来河、贡格尔河、沙里河将三个湖泊穿在一起，形成高原湖区。构造堰塞的达里诺尔湖，呈海马状，水无外泻，经年日久，成为了封闭式苏达型半咸水湖。华子鱼，便是达里诺尔湖中的极为特殊的鱼种，是一种淡水鱼。它的繁殖，十分苛刻，鱼卵在半咸水湖中根本无法生存，在每年春汛产卵季节，华子鱼便开始了逆流而上，最为壮观的是在贡格尔河，它们越过一道道坎，翻越一级级阶梯，躲过天敌鸬鹚、鸥、獾子、狐狸等动物袭击，在淡水处找到合适的地方进行产卵，然后回到湖中生息。为了减少阻力，它们会选择“组团”出发，鱼儿相互你浮起了我，我垫起了你，相濡以沫洄游的生命壮烈，在世界生物史上都是罕见的。在克什克腾，华子鱼是多种身份的存在，它既是克什克腾旗特殊的物产，它以天然的味香和营养丰富而名扬天下。

     故乡的山，故乡的云，故乡的水，是一个距离的概念。一切的过去和将来，都融合到游子的血脉里，也不再空冥。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我，故乡的每一座山峰，每一片云朵，每一条河流，都镶嵌在我的记忆里，身在故乡，听水，观云，登山，踏桥、泡温泉，便想找回当年的乐趣。人们落叶归根，是因为血脉的源头魂牵梦绕，总想那里有母亲和父亲的味道，躺在母亲的怀里，和父亲亲近的聊天，有了撒娇和放松的彻底。由此而延伸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台湾著名诗人席慕容的祖辈是克什克腾人，才有那相思的触感，因而才有了冲击灵魂的故乡的歌词和曲。我是她的同乡，我也坚定地认为，故乡克什克腾的山和水天下最美……

【作者简介】张玉良，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经棚人，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克什克腾作家协会主席。20世纪70年代初开始陆续发表作品300余万字。著有长篇纪实文学《老经棚•尘缘旧梦》、文学作品集《静静的雨夜》《拾零集》、史料文集《回溯经棚》、理论文集《克什克腾草原公路文化》《<公路赋>解读》、歌剧《弘吉剌部婚礼》、话剧《乌兰布通之战》、电影剧本《锹的故事》，主编《克什克腾旗公路交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