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比利时） 画
天空之门
无数晴天，我的翅膀被抑制
现在我祈求，大雨
众多之门，布满天空
人们避雨，谈论的，仅仅，是雨
我去敲门，请求
关闭的，黑暗晶体、敞开的，有光
不让我进入
我浑身湿透，我在下坠
我是天空之门
2024.4.3
春见
一只避孕套
套在一根树枝上
纤薄，透明，看得见
树枝在里面发芽
用不了多久
它就会被长出来的新叶和花朵
充满，鼓涨，勃起
在春风中荡来荡去
如此光天化日，如此下流
高高在上
2024.4.3
乌鸦用木棍掏树洞
不祥鸟灭绝，风到处送去喜讯
没有预言家，就不会有大事发生？
黑袍巫师走了，魔法失传
信使再没回来，人们变成满当当的绿邮筒
不见食腐者，腐肉开始在地上奔跑
失去了灵魂引路者，灵魂悬浮在天上，像乌云
屋顶伸着懒腰，人们出门，没有丝毫预感
掏出心，放在石头上晾晒。交谈，就像蝉壳
跟蝉壳在推心置腹
2024.1.29
清醒者梦境
醒着，做深重之梦
大海悬着，火藏在纸堆里
天空的上帝与海底的盲鳗
可以倒过来。万物裂开为垂云之翼
不用再修补了
你不能提着一桶淤泥，冒着大雪
去补白鹤的翅膀
2024.2.23
流星火车
春草去赴秋日之约，花开后随即陷入凋亡
这就好理解了，欢笑的时间结束了
人们开始哭泣
上一代的青年，正急速老去，善于回忆
饥饿的人同样凭着记忆，又度过贫穷的一天
暴雨敲打玻璃，设计出崭新的星系
又叫它们一一坠毁
我坐在火车上，火车奔驰在流星上
2024.3.11
我们是彼此的嫌疑人
有人沉睡
有人假寐
有人上厕所
有人刷抖音微视频
有人充电
有人看窗外发呆
除了跟同行说话
没人说话
除了铁轨声
没有声音
乘警不时来到车厢
提醒人们：看管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不要和陌生人交谈。
相互怀疑，互不信任
已变得十分合理
我们是彼此的嫌疑人
嫌疑有多重
让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
2024.3.11
楼兰美女
睡了几千年，我们是你的梦境
是谁把你叫醒
醒了，梦还在继续
是人们的想象？考古工作者手上的铲？
还是精湛到有精湛偏差的复原术
楼兰姑娘
你的肉身，在博物馆里
而你已不需要依靠肉身而活
在时空的另一端，你是光
量子的聚与散，这里到那里
还不到一秒
你是过去，也是现在
你生于楼兰，也周游世界
一身粗毛织衣裙，一身旷野
你手上拎着的草篓，仍是
时装周模特手腕上的时尚
你美艳动人，没有身份
以国为名
没有朋友，并不孤单
没有故事，注定成为楼兰国的
开篇与结束
不欢喜，不悲伤
因为让你悲喜交加的东西
都消失了
人们猜测你，也只是在诉说
自己的忧愁
雕塑家雕刻你，雕刻他的内心
演员扮演你，从未流过你的眼泪
孔雀河的下游
有人在微信上，用你的名字
楼兰姑娘，楼兰美女，楼兰公主，楼兰新娘
楼兰……
博尔赫斯说，我即他人。
你是否说过，她人是我
2024.3.23
阿尔金山藏野驴
为驴，在野，不在家
要运输些什么，就驮些乌云和白雪
要拉磨，就去推动阿尔金山
饥饿，就啃食蒿子与荒凉
如果冷，就决斗，交配
产下子孙
严寒中站立的，都是火焰
还不够，就跑起来
四蹄击响星球之鼓
滚滚沙尘，掩不住鬃毛
高原喂养它们，也向它们
举起狼群之鞭
没有退路，活着
即是退路
2024.3.25
一只橙子
我把一只橙子放在车上
在雨天，金黄的橙子
使车内光亮
如果我剥下橙子皮
就把车内的一层光也剥去了
以至于剥去我心中的光
我心中一定有另一只橙子
金黄的橙子
照亮从天上落下的每一滴雨水
雨水中的橙子
在玻璃上聚积、分流
从树枝上落下
分子的橙子
照亮上帝婴儿的脸
橙子在分裂
看似完美，并不值得赞美
橙子中有更多的橙子
更多的分裂
边界并非在事物外部
橙子之圆
边界在橙子的中心
永远找不到的宇宙之核
又可能位于一只橙子
金黄的表面
橙子转动
我吃下一只橙子
我在哪里
迷失的橙子
在迷失之中
仍是一只金黄的橙子
2024.3.26
海棠树下
海棠树下，我坐在长椅上
画原子结构
质子不是孔子，中子不是庄子
笔记本的纸
白得像一个疑问
三个夸克为何是无数
四个电子，怎样把广阔的空间填满
我抬头看天空突然变小了
婚飞后，落在原子核中的雌蚁
又堪称硕大
我在世界什么位置
折根海棠枝，正要帮这只新蚁后
在地上挖个巢穴
想起上帝从不插手人间的事
我转身，对海棠树说抱歉
太可怕了
凡尘之心陡生上帝之心
弱小之前，竟有伟大的幻觉
怎么在上夸克中，放进一把椅子呢
下夸克，加入几颗恒星
我又低下头，接着画原子核
宇宙中心，海棠花粉
2024.4.10
深夜地铁站
深夜归，去转地铁
路上，我接住风中的一朵落花
起点站，接近城市边缘
连接荒野，远山，雪花
我从那里归来
地铁站以整座车站，整列列车的
车厢和空座位，迎接我
大地深处的暖意
在车内玻璃上，我看到
自己那张豹子的脸，鹤的身体
灯光中的白鹭
落花捏在手上，余香仍有一种强大的引力
地铁运行，停站。有人上车
我为人们，在空位中，让出空位
无人，我看见虚无，落座虚无
到站时，我把手中的花放在座位上
让地铁载着它继续前行
我像一头豹子，像一座花园那样
出了地铁站
2024.4.15
我们破碎时会发出什么声音
雨下得大，蜗牛爬到路上
行人匆忙，各色伞，是各种齿轮
咬合，驱动这一天
皮鞋、运动鞋、高跟鞋，巨大
蜗牛，只看清巨大的局部
六厘米外，我们是大雨，构成的雾气
我们看见的，又是谁的鞋
蜗牛破碎，咔嚓一声
在我心中久久回荡
我们碎裂时，会发出什么声音
咔嚓一声，还是
嘎吱一声
2024.4.17
关于飞行的思想实验
天空，你以为只有鸟飞，云上，鹍鹏
海中的鲸，不是不想飞，因为它们大困了
睡在海沟里，深渊的梦，把大海浮起
鲸没醒，天空就让了出来
人去飞，让死去的鲁班，打制一对木翅膀
站在屋顶上，向下跳，可飞一秒
考虑风速，减去的重力，曲线
增加时间。从迪拜塔跳下去
接近飞翔。但是，去迪拜，你要有钱
开一辆金色的豪车，与沙漠融为一体
掩人耳目。混迹于王储的队伍
把自己当成珍宝，置于塔尖
阿多尼斯，发出感叹
“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但他的花园
没你大，孤独不是狐狸
没你的深渊。你的花园是整个天空
你的坠落是天空凋谢
石头落地，起飞，全世界都在看
蒙娜丽莎掉眼泪。脸上滑行
延长时间生命
眼泪碎了，重新去天上凝成一滴
你碎了，比玻璃还锋利
如何是好，威廉•李，村里的赤脚医生
太医院，如何是好
纱布很长，缚上去纯白，解开后血红
止痛药到了，你没有痛
口服液，发现你没有嘴巴
要跳，飞，去天门。王大婶说
不是天门中断楚江开，的天门。李白死了
有些年，他的诗旧了
在天门上向天上飞，引力不变
风速为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落地，跟两层楼一样快
两点之间，曲线最短，还是直线最短
球知道。唉唉唉，需要更高的悬崖
刘慈欣《三体》，太空电梯
在梦中已经造好。问题是，如何
把它从梦中移出来。房屋整栋
搬迁技术亟待升级。你要等待吗
对你来说，时间是问题吗，问题
是问题吗。接下来，需要假设
资本论与广义相对论
马克思与自行车上的爱因斯坦
思考过死亡。建一座悬崖，真无聊
这需要秦始皇和法老的力量
手握权杖，双眼空无一物
怜悯着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笑声，悬崖的高度，首次使用
时间刻度，八十年，一百年
人的一生。站在上面，飞起来
真正的飞，向下飞
如果有人半途吞下长寿药
活到一百二十岁
剩下的二十年，将摔死，在王位上
飞机飞走了，站在登机梯上的人
现在下来了吗
2024.4.17
笨水，湖南祁阳人，现居新疆乌鲁木齐。作品发表于《诗刊》《当代•诗歌》《诗潮》《扬子江》等刊物。诗慕孤高，自号雪豹诗人。
《南方诗歌》2024年四月目录
”诗歌研讨会“｜历史的诗性正义与苍老的哀歌：赵野诗歌研讨纪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