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宇鹏
风雨沧桑，老街仍未被剥蚀掉那个老字。玻璃橱窗的商铺像年老的人豁着牙，静默在网购时代的光阴里。昔日卖凉水也能挣钱的老街人，自恃荣尊的老街情结深入骨髓。老街在旧社会闹过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四大金刚”依然把持着老街。进入新时期，“扫黑除恶风暴”迫使“四大金刚”退出了老街的历史舞台。老街进入了太平盛世。政府机关、七站八所、银行、邮局、医院、学校支撑着新时代的老街。老街俨然成为新时期的经济文化重镇。
姬晓彤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他开着褪了色的桑塔纳来到老街镇政府上任，下车伊始，便热情接待了经年上访的鹰咀岩村民代表。
鹰咀岩民众为高速路建设做出巨大牺牲。寒来暑往八载有余，未被妥善安置的鹰咀岩村民饱经风霜雨雪，仍然栖身在高架桥下的简易窝棚里。村民代表经年累月上省上京上访，镇政府疲于应付，不时派人去京城省城接访。那些年全社会搞和谐，缠访接访已成为老街镇不和谐因素。每次接访回来，镇领导不得不与缠访者密谈。缠访者反反复复，也好像尝到了缠访的甜头，但鹰咀岩村民安置问题一直未得到妥善解决。鹰咀岩村民上访似乎已成为历届镇长最头疼、最棘手的问题。
姬镇长悉心听取鹰咀岩民众的诉求。他动情地说，群众利益无小事。老百姓信任政府，咱就得把百姓的冷暖饥饱放在心头；只有实打实解决问题，才能让群众感受到党的温暖。姬晓彤热情接访了各位群众代表。他动之以情安抚疏导群众情绪，晓之以理给他们讲政策、明法规，并郑重表态将协同扶贫、财政、土管、社保等部门共同研究解决方案。姬镇长向鹰咀岩村民代表庄严承诺：高速路拆迁安置遗留问题，镇政府一定会通过易地搬迁扶贫项目得到彻底解决。老街镇打赢脱贫攻坚战，必须先破解高速路修建遗留的老大难问题。姬晓彤严肃地说：“在我任职期间，如若还有群众蜷缩在石棉窝棚里，那就是渎职，就是犯罪，就是给政府脸上抹黑。我代表镇政府，热诚欢迎群众来访、监督。”姬镇长踏石留印，下定决心要为老街镇脱贫攻坚鞠躬尽瘁。
姬晓彤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配合镇党委整顿党员干部的工作纪律和工作作风。新年伊始，老街镇开展“换脑子、转作风、抓扶贫、促发展”专题教育实践活动。姬镇长本着对组织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严令各驻村干部要坚守脱贫攻坚主阵地，严禁只搞档案扶贫和数字扶贫，坚决克服官僚主义和形式主义。公议要求各驻村干部力戒务虚空谈，须大兴调研实干之风。全体党员干部必须沉下身子、擦亮眼睛，实事求是，深入了解各村在组织建设、产业发展、集体经济、基础建设、扶志扶智、村容村貌等方面存在的短板。姬镇长强调各帮扶干部要对贫困群众疾苦倾注真情，以满腔热忱走村入户，对致贫原因、帮扶措施、产业发展、人均收入、饮水安全、住房安全、义务教育、健康扶贫等方面摸清底子、核实数据，详实掌握各贫困户的基本情况，真正做到精准识别，精准施策，精准退出。姬镇长要求各包村干部一定要严守标准，用足用活用好扶贫政策，充分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努力实现脱贫户不愁吃、不愁穿，在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和住房安全等方面有保障。各村要把政策扶贫、产业扶贫和教育扶贫有机结合；物质扶贫和精神扶贫有效融合。帮扶干部要能因地制宜，因户施策。全镇上下要把实干、实效作为考核干部纪律作风和工作绩效的第一标准。全体党员干部要以昂扬的姿态和饱满的精神积极投身于扶贫攻坚的主战场，坚决做到扶真贫、真扶贫。全体党员干部要在扶贫工作中锤炼品性修养、增长智慧才干，切实为老街镇脱贫摘帽和乡村振兴做出卓越贡献。作为党的基层干部，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实际问题，最终就会被问题解决掉自己。
群众利益无小事。民生问题事关百姓切身利益，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压舱石。老街镇问题之大，大在三川五峪有市里省里的大人物，制定落实每一项政策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街镇问题之难，难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网，动了谁的奶酪都会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但姬晓彤确信：发展才是硬道理。只有抓住民生这个牛鼻子，落实好党的惠民政策，才能彻底打赢脱贫攻坚战，才能实现全镇人民共同富裕。
姬晓彤比张玺大三岁，两人先后给李泽平副市长当过秘书。多年前，李副市长还在县长任上时，姬晓彤便被局长推荐给李县长当秘书。姬晓彤心慧眼活，思维缜密、逻辑明晰，既善于与人沟通，又能说能写。无论上传下达，还是安排流程性事务，他都能把准方向、吃透政策、捋清思路，分清轻重缓急，统筹安排得严谨有序、滴水不漏。他善于察言观色，又能体察领导意图，做事灵活务实，况且能守口如瓶，确实是李县长的好参谋和“二传手”。当李县长升任县委书记后，新聘选调生张玺接替了姬晓彤的工作。县委书记李泽平同志指示姬晓彤对张玺点化帮助。姬晓彤被任命为县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副主任。不几年，李泽平书记升任副市长。姬晓彤和张玺在李副市长家庭聚会上，俩人惺惺相惜，心照不宣，同样怀着感恩之心来敬谢老领导。聚会结束，李副市长在书房给张玺和姬晓彤写了条子。随后姬晓彤走马上任老街镇，张玺执掌了县扶贫局。
姬晓彤来到扶贫局局长办公室，张玺热情握住他的手爽朗地说：“镇长老哥大驾光临，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姬晓彤给张玺散了一支烟点着说：“我这是代表贫困户前来化缘。”二人对坐在茶几旁，张玺泡好西洋参茶，递了一盏给姬晓彤说：“扶贫局本就是扶贫济困，您姬镇长贫嘴一张口，就得我搜肠刮肚想法子嘛。老弟我总不能让你这扶贫镇长白跑腿！”姬镇长给张玺详细介绍了自己包扶新堡村的基本情况，他郑重地对张玺局长说：“我包扶的新堡村贫困面大，亟须早日脱贫摘帽，这须得扶贫局竭诚扶持帮助。”张玺立即叫来业务科长小李，三人协商后决定在新堡村先弄个“甜蜜产业扶贫”生态园，前期划拨付一百五十万元，先弄出个名堂，再辅射全镇，实现一村一品一特色，带动全镇走出一条生态产业扶贫的新路子。姬镇长高兴得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他表态立马赶回老街镇，尽快弄出个生态产业扶贫方案报扶贫局审批。
姬镇长顺利为新堡村争取到了一百五十万元产业扶贫资金。作为新堡村帮扶领导，他积极动员新堡村三十一户贫困户无条件加入“甜蜜”产业扶贫合作社。姬镇长率先垂范，他无论工作多忙，每星期都要抽点时间去一次新堡村的脱贫攻坚作战室。他亲自规划部署落实这项功在当代的生态产业扶贫政策，要让这项惠民利民的扶贫产业尽快落地生根。
政策千条线，镇长一根针。姬镇长三天两头开会，他要不断应付来自各级各部门的各类检查验收和考核评比。姬晓彤屁股眼都坐出了痔疮，有时疼得他呲牙咧嘴。当个镇长，上传下达全靠这一张磨不烂的嘴皮子。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强烈的使命感让姬晓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呀。身为一镇之长，虽比不上七品芝麻官，却也是宵衣旰食、日里万机呀。他只叹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为了把新堡村“甜蜜产业扶贫”打造成全县典型，姬晓彤委派年富力强的农技干部陈杰担任新堡村第一书记，协助村支书施喜乐全力抓好新堡村甜蜜产业扶贫合作社工作。姬镇长又委派企业办干部田雯抓好扶贫建档立卡和对外宣传工作。田雯同志是哈工大毕业的选调生，她单纯热情，本想着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规范引导老街工业园搞好企业文化，遗憾的是老街镇生态工业园进驻的一些小型家族企业，还没能完全建立起现代企业制度，他们天然地抵制镇企业办干预内部管理。这让雄心勃勃的田雯同志甚为苦恼。镇政府杂七杂八非事务性工作已让她每天都提着一口气工作，复杂的人际关系更让她压力山大，为此她常常一个人对着镜子啜泣。
新堡村有了自己的产业扶贫合作社，这下可忙坏了村支书喜乐同志。他先在村南头的新农村踩点，以月租三百元谈妥了两处八十平方米带独立卫生间的闲置房，用来安顿两位扶贫干部；又以月薪一千二百元找了一位干净利落的女厨子，用以解决驻村扶贫干部吃饭问题。还委派待业女青年施琪琪去省城参加专业技术培训，专门负责甜蜜产业的技术业务。不足一月，六千箱优质蜜蜂在新堡小学安家。该校舍因校点撤并一直闲置着，如今已经被改造成新堡村“甜蜜产业扶贫合作社”。村主任曹文罡打电话将在外地打工的贫困户家的媳妇叫回来，说是给予贫困家庭扶贫政策资助，引导她们在家门囗就业，方便照顾老人和小孩。妇联主任张桂花挑选了一些年轻媳妇组成一支秧歌队，正紧锣密鼓地排练扇子舞和群众秧歌。
举行剪彩仪式那天，锣鼓喧天。秧歌队员笑脸盈盈，彩扇霍霍，柳腰婀娜，舞姿蹁跹。镇长姬晓彤和扶贫局局长张玺在爆竹声里为新堡村“甜蜜产业扶贫合作社”揭牌。二位领导满面春风，他们用金剪刀为新堡村甜蜜产业扶贫合作社剪彩。报社和电视台记者镁光灯闪烁，摄影镜头全部聚焦台上领导。领导们神采飞扬，他们的脱贫誓词铿锵有力。随后姬镇长陪同各位领导参观了蜂蜜加工车间。身着浅蓝连襟衫的女工正在生产线融蜜、浓缩、消毒、装罐、贴商标、封包装.....空气中弥漫着醇郁清甜的蜂蜜味。领导们蹙着鼻子，问询着工人们的家庭收入、工作状况、灭菌以及质量安全生产等问题。他们用一次性汤匙品尝蜂蜜，啧啧称赞天然无添加蜂蜜的性价比优势。他们又参观了新堡村油菜花网红打卡基地。春和景明，花香四溢，蜂蝶闹春，女游客一张张姣俏的笑脸映衬在金粉色的花海里，她们爽朗的笑声在春风沉醉的花海里荡漾。参观结束，领导们临走时，新堡村两委会送给每位领导一箱纯天然槐桂蜂蜜，叮嘱领导们为新堡村甜蜜生态产业多多宣传、多些支持。
新堡村注册的“槐桂”蜂蜜，电商订单供不应求。省电视台也播出专题片《“甜蜜”产业成为助推农民脱贫致富的新引擎》，一下子让新堡村成了陕南生态产业扶贫的新靓点。春风吹得游人醉。新堡村接待了来自省内外的五十多批扶贫生态产业观摩访问团。为提高新堡村槐桂蜜的知名度，姬镇长要求：凡来参观交流学习的各级领导、社会贤达、企业名流，以至于社会网红，新堡村扶贫生态产业协会都要为他们赠送一提蜂蜜。陈杰有时拿不准来人的身份，偶尔打电话问询镇长。姬镇长在电话里训斥陈杰缺乏政治头脑，不懂得送人蜂蜜，手留余香的道理。一切为了扶贫，为了一切扶贫，这是扶贫的辩证法。你陈杰只负责登记造册，只须把好生产质量安全关。
新堡村接待了来自社会各界的处长、主任、科长、股长、会长、厂长、董事长、经理，包括各地的网红大咖……他们一个个腆着肚子、三五成群笑盈盈地参观、学习，又一伙一伙含着甜蜜的微笑，开着私家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野芳幽香春满园，槐蜜桂饯润心田。采得三季花飞尽，为谁辛苦为谁甜？新堡村人潮涌动，网红抖音刷了屏。上了热搜的新堡村，大大提升了老街镇在陕南的知名度。扶贫协会一半多蜂蜜都投入了先期的广告宣传。
立冬，甜蜜产业扶贫协会终于清静沉寂下来。辛勤的蜜蜂也将挺过一个难熬的冬天。隆冬，一小半蜜蜂眼看着将被饿死冻死，工人的工资也不能按时足额发放了。蜜蜂食量巨大，按照标准还须再投放五十吨白砂糖。协会必须想办法再筹措五十多万元资金。陈杰沉着脸苦笑着唱着歌：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支部书记喜乐同志却整日吊着个驴脸，吃不好、睡不好，不时还有贫困户围了他的家门讨要工资。他对二位驻村扶贫干部无奈地说：“咱这些蜜蜂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我们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全都化成灰……”
田雯是个女同志，对于喜乐支书提出的问题，她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一个才参加工作的女大学生同样也没有灵丹妙药呀。对她而言，整理扶贫档案够让她焦头烂额的，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大半年光景，填报整理档案时间紧，任务重，门类多。各类表册数据间的逻辑性要求又是那么强，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修改，还得三天两头去扶贫办开专题会议，学习填表造册、建档立卡的规范性细则要求。扶贫档案每一项数据都要经过扶贫办专业审核。如果哪儿有一顶点儿问题，得翻来覆去从头再来。田雯将“综合管理类”档案按年度一一排序，然后按照永久、三十年、十年保管排序。对“贫困户类”档案须按时间、事件、精准识别、精准帮扶、精准脱贫归序归类。“照片类”按会议研判、政策培训、干部帮扶、项目建设等事件正序排列。复杂繁重的入户调查取证工作，严谨科学的建档归档工作，大量的细节留痕管理工作，让田雯同志几乎没有双休日和节假日，她似乎成了新堡村的人。多半年以来，她没有回过一次家。母亲打电话要她相亲，她也没时间去见一面。自己毕业前夕粉嘟嘟的脸蛋不见了，长长的秀发也大把大把干枯脱落。她这位985毕业的年轻党员，始终想着回报祖国，服务基层。她苦着，累着，心酸着，煎熬着……她望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崇高的报国理想咋就没能敲击出生命的火花来呢？田雯还在不断暗示自己：那么多奋战在扶贫一线的老同志，不也有为国家扶贫事业鞠躬尽瘁了吗？
喜乐同志蹲守在镇长办公室门口耐心地等姬镇长开会归来。姬镇长整日像个陀螺，正火急火燎地部署老街镇争创国家级卫生镇工作。他整日忙得连轴转，顾不上吃饭，嘴唇都起了燎焦泡。姬镇长匆匆忙忙去洗手间，施喜乐赶到洗手间，象见到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姬镇长的手激动地说：“见领导您比见皇上还难呀。咱扶贫协会的蜜蜂都要饿死光啦，领导您说咋办？工人都围了我的家门讨要工资过年呀，还有……”没等喜乐同志把话说完，姬镇长快步走进办公室，给喜乐同志倒了一杯茶水，气静神闲地对他说：“我下午镇上还有个纪律作风整训会，得去准备准备。你说的事陈杰给我汇报过了。辛苦您跟陈杰明天再跑一趟扶贫局。我跟张局长已经打过招呼啦。咱这养蜂产业是咱县产业扶贫的一张脸，你我都没有资格让这些蜜蜂死掉。救活蜜蜂就是给你给我给扶贫局脸上增光呢。张局长已经答应协同财政再给咱划拨五十五万元扶贫专项资金。你俩明赶早儿一块去，好话多说，困难多摆，软磨硬泡。能多要尽量多要些，一定不敢再拖欠工人工资。您老有的是办法，一定得注意说话方式和策略呀！”喜乐支书坐着的屁股还没焐热，姬镇长说他要去开会，喜乐端着茶杯便离开了。
老街镇要努力建设廉洁高效政府。一个月时间，镇政府拿出三十万元维修基金，按正科十八平方米、副科十二平分米、科员九平方米的标准对办公室进行全面升级改造，着力打造廉洁文化示范办公楼。镇政府精简压缩会议，大力倡导无纸化办公。姬镇长率先垂范，他对办公用纸正反两面打印书写，所坐的那把陈旧办公椅子，是乡镇机构改革以来三任镇领导坐过的。他要求政府采购以简约实用为原则。在镇第十九届人代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姬镇长指出：老街镇干部群众要在党委、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统一思想、鼓足干劲，不断汲取水滴石穿精神，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以时不我待、分秒必争的实干作风，精准把握、科学运用好当前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期和发展窗口期，为全面实现工业强镇、文旅兴镇、生态富镇、康养名镇做出突出贡献。
姬镇长车轮滚滚，为老街镇脱贫攻坚努力开拓新门路。他跑省城托关系，找门路，多方争取签约资金和投资项目；跟开发局领导一同去南方招商引资，陪同镇党委武威书记给省城工作的老街籍领导拜年。为了老街镇升级进档，姬镇长几乎磨破嘴皮跑断腿，他充分发掘利用一切社会资源，调动一切积极因素，盛情鼓励西京药市的大佬回生态工业园创业。老街镇生态工业园入驻了大秦岭保健有限责任公司、中药饮片康养公司、森工木器加工企业、岭南绣球菌企业，龙源光电扶贫产业园，这些企业有力带动了老街镇群众就业。老街东坡西岭架满了光伏太阳能电池板。贫困户由政府担保无息贷款入股，可以长期认领三千瓦分红，保障贫困户增收。老街镇群众将撂荒地种植菊芋和各类中药材。镇政府大力动员贫困山区发展蓄牧养殖业和林果药产业。姬镇长让陈杰在电商平台联系订单和客户。陈杰和用工单位取得联系，协议双向包乘大巴和火车转移富余劳动力去新疆捡棉花、去洛川摘苹果，去韩城收花椒……姬镇长想尽一切具体办法，目的就是尽快让老百姓钱袋子鼓起来。
姬晓彤上任不到三年，新街社区、岭塬易地搬迁小区、龙源文明新区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土里冒出来。社区配套了社区综合服务中心、果蔬市场、停车场、运动场和百姓大舞台，还建有垃圾分类处理厂。新街社区入驻了三家大型超市以及消防、城管和网络协会。
鹰咀岩村民终于可以兴高采烈地搬进政府补贴的易地搬迁房。那几年，新街社区日日礼炮齐鸣、天天筵席不断。鹰咀岩村那个常年上访者心满意足地得到了四套贫困安置房。他兴高采烈地编个快板在百姓舞台表演：贫困户，住高楼，看病上学不用愁。你建档，我立卡，出入平安没麻达。不愁吃，不愁穿，两免一补娃喜欢。吃低保，享养老，医疗兜底政策好。儿成家，女出嫁，大车小车红花挂。赶筵席，随行礼，吃喝宴请美得很。众宾欢，礼炮鸣，礼尚往来笑盈盈。过大年，唱大戏，文化下乡闹新春。贫困户，真荣光，摘帽脱贫感谢党……贫困户住进新街社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能有今天的幸福日子。跳广场舞的、打太极拳的，甩着鞭子打小木猴的、三五成群吹拉弹唱表演《梁秋燕》的……好一派祥和繁荣的盛世景象。
姬晓彤在师范念书时就善于搞社交，担任学生会主席后，更是一心搞关系。期未考试乡党里如果某人挂了科，找到他，他便和乡党带些烟酒找老师说情，没有过不了关的。姬晓彤属于开悟较早的人。毕业前夕他就用离间计让校花蒋芝兰回到自己身边。姬晓彤毕业分配在一所中学。嘴皮子和人缘极好，又善于结交逢迎，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在学校没呆下几年，便被局长推荐给李县长当秘书。他官样文章学得快，心机又深，给李县长做了一届秘书，五年之后，便由机关事务服务中心副主任被提拔到老街镇任镇长 。老街镇全面脱贫摘帽，确实让姬镇长鸿图大展，大有飞黄腾达之势，据说县委组织部拟考核提拔他担任县发改委主任。
姬晓彤的脸上时常挂着自信而轻松的微笑。老街四大金刚中有一个叫“草上飞”的，是个外红里黑的响当当的人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草上飞悄悄溜进镇长的门，自报姓名之后，惊喜得姬镇长又是发好猫烟又是沏毛尖茶。在老街地面上，大事小事，八分由政府，二分便看草上飞的了。老街官员，屁股坐得热不热，还要看草上飞悦意不悦意。草上飞向姬镇长吊着白眼说：“事大不过地方。要玩转老街，实力背景重要，‘护身符’更重要。我姑父让我转告你：老街问题复杂，托我将这本《路路通》捎给你，要你懂点官场和江湖规则，在老街不敢硬碰硬，要安安稳稳地给老街做好当家人。”草上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姬晓彤。姬镇长猫着腰，像接圣旨一般恭恭敬敬地接过小册子，他含着笑对草上飞说：“老领导对我恩重如山，我定会登门当面拜谢，决不会辜负他老人家对我的提携培养！”
草上飞嘴里的“姑父”就是李副市长，李副市长祖上在老街东头的千年菩提树下。坊间以菩提树为神树。年年清明，李副市长回家祭祖都不忘给菩提树挂红上香。草上飞被老街人叫“小政府”。在老街，无论大事小事，草上飞总是用钱解决问题。草上飞的姑姑李小梅曾是八十年代老街的一名小学教师，人长得脱条水灵，扑扑闪闪的眼睛会说话。李副市长年轻任老街区委书记的时候，李小梅先入为主，与李书记成了一家人，后来被调到地区文史档案馆。“草上飞”如同李家的狗皮膏药，有事没事拿些土特产便往姑家跑。随后他就从李府带出些名烟名酒，在老街整日里吆五喝六，和一帮社会混混吃喝玩乐赌博吹牛皮。再后来，草上飞就成了李府在老街的代言人。他自然就成了被老街人敬着怕着的小政府。老街人凡子女安置或调动进城、或是难以化解的难缠官司，只要找到草上飞，双方花上一些钱，草上飞啥事都能给你摆平。
姬镇长拉开抽屉拿出两条中华烟让草上飞带上。昏暗灯影里，草上飞脚跟象安装了弹簧一般，屁颠屁颠地离开了镇宿办大楼。
老街镇上行下效，蔚然成风。姬镇长是老街镇干部的榜样，他是怎么说的，怎样干的，大家就学着他怎么说怎么干。
姬镇长那辆褪了色的桑塔纳终于进了报废厂。一辆崭新的奥迪Q5被姬镇长开进了镇政府大院。自此，姬镇长神气起来了：他嘴里常常叼着软中华；神秘电话也多起来；与草上飞、“李老虎”的酒局应酬也多了起来。昔日不怒自威的神色突然变得阴郁凝重起来；现在的姬晓彤只要进了办公室，顺手就把门关了。
老街镇玉帝皋至殿子沟一线的乡村公路建设项目负责人就是李老虎。李老虎是李副市长的侄子。李老虎能量很大，他没与村上签任何协议，直接雇人开着挖掘机处理路基。岭塬村支部书记白石娃过问此事，李老虎大声说：“这是我为咱岭塬村争取的以工代赈项目，我修的是为民造福的小康致富路。一不让村上出工摊料，二不要村民一分钱，群众出门脚不粘泥、大车小车去省城畅通无阻，白支书你还有啥不明白的？”白支书被呛了一鼻子灰，只好打电话给姬镇长汇报情况，白支书在电话中说：“李老虎承建工程，村委会既没招标，又没接到上级立项审批文件，这李老虎到底修的是哪一门子路呀？”电话另一头，姬晓彤语焉不详地回答说：“这个项目李老虎在政府已经报备过，是个以工代赈项目。交通局和李老虎拟签了合同。手续会在工程验收前完全准备就绪。这个工程是政府与交管局委托李老虎一杆子插到底。村上只负责协调征地及拆迁安置工作，当然也有权监督工程质量。你有啥具体问题，也可以坐下来与李老虎直接洽谈，也可以给镇上建议嘛！”
白支书听完姬镇长的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啦。他猜测这个工程背后一定有不可名状的内情。这姬镇长怎么突然关心起工程问题啦？既然政府让村上负责质量监管，白支书便吩咐监委会主任李撑柱抽了两名群众代表实时实地监督工程进展和工程质量。
岭塬易地搬迁房需要硬化、绿化、美化、亮化，还要修建排污系统和垃圾处理中心。李老虎先前负责绿化时栽的银杏、女贞子、玉兰、百日红等花木已经成活了。妖娆的树木花卉将小区烘托得清新宜人。姬镇长带着视察组一行七人对照“四化”标准问询指点，大家感觉还差不多。姬镇长手机震铃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李副市长的秘书小王打来的。姬晓彤便进了卫生间，接通电话。王秘书说领导的一个朋友手里有一批太阳能路灯和一些名贵花木，要姬镇长消化一下。姬晓彤在电话这头激动地说：“感谢老领导对家乡发展生态园林小镇的支持厚爱。老街镇一定不辜负老领导的重托。”姬镇长回到镇上，即刻召开全镇“四化”专题会。姬晓彤在会上宣布：“生态立镇，是我镇五年规划的奋斗目标，我镇必须以高起点、严标准认真规划建设老街生态宜居园林小镇。各单位、各社区、生态园区各企业必须科学规划、严格实施、及时整改。镇政府将严格监督，严厉问责。希望各部门各负其责，各司其职，倒排工期，问责到人，坚决打赢老街生态环境保卫战，争创国家级园林小镇。
老街生态工业园一河两岸的植被要被换栽法国梧桐和桂花树，还要安装明晃晃的太阳能路灯。新街社区和岭塬文明小区也换植了各种名贵花木。老街镇所辖的清风游乐场和龙源光伏扶贫产业园，全力配合镇政府完成‘四化’工作。 这一段时间，由“草上飞”承办的老街镇“四化”建设工程紧锣密鼓地全面铺开。一大批从外地调运的各类名贵花木纷纷涌入各个小区。老街河两岸的生态工业园区，几丈高的金丝柳、银杏树也被挖掘机连根刨起。不忍直视的残枝、烂根被老街群众咳声叹气地拉回家当柴禾烧。群众怨声载道：真真糟蹋人哩！各个小区内已开了花的各类花卉和成形的景观树木也被毁了，重新换植上了香樟、冷杉、棕榈、桂花、海棠等名贵花木。
老街东岭也被开发商改造成清风游乐中心。这项工程开发商投资近一点二亿元，被称为老街镇的天然氧吧。一场春雨过后，百草丰茂，郁郁青青。省城及邻县的人们扶老携幼乘车前来观光休闲旅游。开发商还投资了越野飙车训练营。坎坷曲折的弯道旁彩旗猎猎，一对对小情侣开着越野电瓶车狂飙突进，浪漫刺激的笑声在青青原野间回荡。
一纸公文被送到老街镇，公文上说清风游乐中心审批不合法规，违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相关条款，被列为省级挂牌督办的重点整治项目。市国土资源管理局对老街镇人民政府进行了通报批评。市纪委对姬晓彤进行约谈，给予姬晓彤镇长诫勉谈话处分。县政府下专文责令老街镇在半月之内恢复土地耕种性质，确保粮食生产安全。
姬镇长神情阴郁沮丧。草上飞主动请缨，他积极表态愿意为姬镇长分忧解难。草上飞雇了十五台挖掘机和十台推土机，不避风雨，昼夜作业，十三天就将“清风游乐场”改造成标准化现代耕作农场。为保障按期完工，老街镇政府以每人每天二百四十元的工价全力动员二百余人去农场种油菜和黄豆。
秋风乍起，老街生态工业园桂树飘香，老街河两岸的法国梧桐金黄色的心形阔大的叶子铺满路畔。政府担保贷款注资一点五亿的大秦岭康养股份有限公司和绿色保健中药饮片加工公司因受疫情和市场影响纷纷倒闭歇业。大批就业的脱贫户被企打了工资欠条又失业了。清风标准化农场成熟的黄豆金灿灿地等待主人收割。由于集体劳动力投入成本远远高于收益成本，镇政府便提出“谁采摘，谁受益”的新思路。在金色的秋风里，清风农场的满坡架岭，男女老少手提背扛着各类编织袋，还有人开着蹦蹦三轮车，载着一袋袋丰收的黄豆拉回家。清风农场似乎再现了许多年以前集体化农业社大生产的热闹场景。
国家破伞扫黑除恶形势雷霆万钧，驻市委市政府的省委巡视组对全市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工作纪律专项巡视。巡视组向全社会公开了监督举报电话。相关部门负责人被不断约谈处分。全市上下工作纪律严肃紧张。李副市长突然主动向省委巡视组交待了相关问题，坊间传言说他与非法组织有牵连。老街镇岭塬村通村水泥路工程也被群众举报。县纪委成立的专项整治领导小组实地调查核实，合同中该路段通村水泥路路长11.2公里，实际修建9.3公里。路面净宽应为4.5米，实际路面与两边路肩一共宽4.5米，该工程宽度和里程严重缩水，质量也未遵守合同标准。姬晓彤镇长被县纪委实施双规。由于思虑过度，姬晓彤一夜之间全白了头发。面对纪委明晃晃的日光灯，三天三夜未睡觉的姬晓彤神情恍惚、语无伦次，他主动交待了自己接受工程贿赂八十余万元的事实。蹊跷的是同一时间，常在姬晓彤身边的陈杰同志突发脑溢血，经市人民医院全力抢救无效死亡。后经老街镇人民政府确认陈杰同志是为扶贫工作而献身的工伤事故。老街群众欢呼声一片：姬晓彤栽了。是的，老街镇再也没有姬镇长了。陈杰同志为扶贫事业献出了自己年轻而宝贵的生命，新堡村贫困户自发的前去吊唁。 王宇鹏，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高级语文教师，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有十余篇作品在《中国诗歌》《文化时空》《当代作家》《当代文学家》《青年文学家》《中国乡村》《时代作家》《文絮》《大家风范》《九天文学》等杂志获奖。有6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级各类纸刊媒体发表。代表作有《稻湾记忆》系列。
地址：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大荆中学王宇鹏，男，汉族，1975年9月出生，陕西商州人，本科学历，中学高级语文教师。商洛作协、评协、诗协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理事、麒麟读书会副会长、麒麟作家联盟副主席，《九天文学》“作家在线”签约作家。2021年10月诗歌《错位》获“鲁迅文学创新银奖”，2021年12月散文《故乡的童话》获《当代文学家》“瑞冬杯金奖”，2022年诗歌《生命》获《当代文学家》“星夏杯”一等奖，2022年12月《师法天地人，麒麟大乾坤》获第二届“文化强国”麒麟特等奖，2022年12月诗歌《一封未抵达的家书》获西部电影梦工厂最佳人气奖铜奖，入选《中国最美经典爱情诗刊》，被《当代文学家》杂志社评为“中国最美爱情经典”诗人。2021年被《九天文学》杂志社评为“优秀作家”，小说《草上飞》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年当代作家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小说《所长》获《当代作家》杂志2023“长江文学艺术杯”大赛一等奖。短篇小说《袁先生》获“民俗摄影”杂志社“世界民俗文化传奇”二等奖，短篇小说《奇人寇天师》获全国“光大杯”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有60余万字的作品在各类纸刊媒体发表。出版长篇小说《稻湾记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