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济南景与济南人

百年前《申报》名记王一之高屋建瓴观察济南（之四）

侯林  侯环

济南，一座享有盛誉的山水名城、文化名城，然在众多描述济南的作品中，真正从审美的立场和角度，对其山水、人文进行分析、把握的却所见不多。许多年里，笔者沉潜于济南文献之中，每坐雨煮茶、窗绿正午，于桑梓之独特美质，辄有相顾、会心之处，不觉将辑成《审美济南》一书，今在《风香历下》将其中篇什与读者诸君共享之。

之四：美中有不足，绝妙佳境缺少配套环境

——王一之观察评说趵突泉

趵突泉，古今济南人的最爱。

王一之来到济南，深为趵突泉独特的美景所打动。

王一之将趵突泉称做济南“第一处名胜”，所以，他要仔仔细细地观瞻，他不仅看泉，还要描绘并且分析“趵突泉前後左右之大势”。他说：

（趵突）泉水自池底上噴時，竞向左右流，明漪浅碧，荇藻掩映，水际日光照之，微風拂之，吹皺一池水，幻为万叠錦紋，不可謂非宇宙间之大观。

“幻为万叠錦紋”，这比喻来得妙！

趵突泉之春 王琴摄影

眼见得趵突泉“宇宙间之大观”，王一之突发奇想，他说，如果请著名的美术家，将这“万叠錦紋”及绿藻等美景——

繪成特製綿紋笺，寫出荇藻數行，而以淺綠水紋爲煊染，則北京南纸店又可展其木刻套印之絶技矣。水中有此妙裁，惜我中國美術家未曾注意及之也。

“特製綿紋笺”加之“木刻套印”，这样的文化创意，确实是极为高明。实在难得如此文质彬彬的高深学者，还有超越常人的经济头脑！

与后来的老舍不谋而合，王一之对于趵突泉的碧绿水藻，兴致勃然，他说：

行近喷泉處，過小橋一，橋下水色尤清，且水底時見荇藻，此誠濟南之特殊勝境。

书影：王一之《济南观察谈》（八）趵突泉

趵突泉的热火景象，在王一之眼里，就是上海滩上的佳境城隍庙：

趵突泉旁有廟祀，四圍小街多攤场及洋雜貨舗，布篷遮日，仰视不能見天，短衣宽袖，攘臂往來其下者，絡繹不絶，絶似上海之城隍廟。

游客们来到趵突泉，往往就泉看泉，很少有人看到在趵突泉影响之下的外面世界，或者不够准确地说，是趵突泉的附加价值，聪明的王一之则看到了，他说：

济南因有此泉，故環城小河澄碧可爱。

倚欄望之，當前爲方池者，轉右水流處，尙爲街巷中之一小河。

趵突泉出，流为泺水，绕城穿巷，绿了半个济南。

济南人，世代就生活在泉河之湄。

正如清代诗人张埙《趵突泉》诗所云：

一城士女在一水，他郡无此风光绕。

旧日济南护城河上的浣衣女

王一之对于趵突泉上观澜亭，青眼相加：

茶肆中一水閣，颜日：觀澜亭，殆即北俗所謂特别雅座也。亭前方池有三泉渦，水自池底上喷。對面水平橋，水道繞行亭角，自右来至橋下，即隱去。

显隐结合，阴阳相生，此亦趵突泉的一大迷人处。

然而，王一之最具眼光的，还在于他对于趵突泉的文化发现：泉上竟然设有图书馆。他写到：

與泉旁廟祀隔水對峙者，爲第一通俗圖書館，有坐屋隅奏風琴者，負贩之徒，执卷環坐，於此學絶道丧之日，得此難得之良法美舉，不啻聞當日東鲁紘誦之聲，而窃叹古文明集中地之山東，究视浮華侈靡之上海，爲不同也。

看到了吗，连那些做买卖的商户们，都在闲处识字读书（“負贩之徒，执卷環坐”），于是，王一之慨叹道：山东，这古文明集中地，就是与众不同呀。而这图书馆设在泉上，真的是普及文化的“良法美舉”啊！

晚清民国，趵突泉上

2020年，笔者曾撰写《济南自古是书城》一文，以整版的篇幅，发表在《济南日报》副刊上。济南与图书文化的渊源可谓深矣，在国内各省城市无与伦比，济南古有为保护中国典籍《尚书》而奋不顾身的书圣伏生，清代则有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的创始人周永年；千百年来，济南的醇儒庄士，代不乏人；学馆书藏，在在皆是。民国初年，趵突泉上受到王一之高度赞赏的第一通俗图书馆，以及今日济南众多的泉水书房、泉边书屋等等，正是这一文化传统的继承与延续。这些年里，济南多次荣膺全国最佳读书城市，绝非偶然。

色彩趵突泉 王琴摄影

对于趵突泉的缺陷与不足，王一之也加以毫不客气的批评，所谓爱之深責之严也。他着重批评的，是趵突泉的周围环境：

游趵突泉所極不滿意之事，即此泉之四周無一處整潔可容久坐，更無一处可容女流美術家之安心描寫。若令完全歐美眼光之人来此，恐未及覺察斯泉之美而早拂袖速避以去。蓋前後左右之物舍圖書館及廟祀外更無一物，足與名勝地相稱也。乞丐殘疾觸目皆是，小賣攤場陳設要道，摩肩而過若與裸身垢面者相角逐，然未覩名勝地之佳處以前，必先備感游覽上種種不適意處……

趵突泉旧照一组

接下来，王一之继续以欧美实例为镜鉴，说明其见解。其一是：

以视欧美之聯袂清遊、佳麗相望，其感想之不同不覺有霄壤之殊。

其二是：

欧美村落間或公园，雖極無风景可言處，必能布置井然，而令外界之游人，易與相近接，非若中國絶妙佳境偏因環境事物之可厭憎而减色也。

虽则针针见血，然痛快淋漓，真良医鹊佗也。趵突泉之绝妙佳境，必得有与之相称的良好环境，此大家之卓见高识也。

然而，笔者在感佩之余，尚有少许辩解。即趵突泉有一多年形成之地域文化传统在焉。据文献，自清至民国，趵突泉不仅是一处观览胜处，它还是一处济南老百姓游乐购物的天然市场，据晚清陈德征《济南游记》之《趵突泉集记》：“趵突泉为济南名胜地，每逢二七日，为集期，游者益众。”此乃其噪杂错乱、各色人等聚集之源也，然以此，趵突泉反更接济南地气，所谓：有其弊亦有其利也。

书影：陈德征《济南游记》《趵突泉集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