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男人的故事【五十五】

邹星枢‖在央视发飙

【天地之间】 李东川摄

      当你从无生命的事物中，看到了思想的灵动时，你的生命就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

      九十年代初，国家环保总局与中央电视台，联合举办全国环保题材的电视小品大赛。桓台县环保局长李庆元请我创作剧本。一见面李局长就开门见山：“听说你要价很高？”我说“对。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还是对自己价值的尊重。”李局说“你可得给我拿奖。”我说“拿不到奖一文不取，但稿酬要按获奖级别成倍数增长。”击掌为信。

      当时我就感觉这位局长不但有魄力且会用人，后来果然做了人事局长。知人善任特合适。

      由此我对桓台县领导的评价都因此提高。为了找到感觉，我到桓台一条恶臭的河边，在瑟瑟寒风中站了好几个小时。小品由我亲自导演，在市里获奖。临赴省比赛时领导突然提出剧中市长调省任职的内容，容易引起本市刚调省任职的某领导误会，必须改写。

      对着莫名其妙八竿子打不着的责难我很气愤，但又不得不考虑环保局方面的需要。无奈中只好将剧中市长降为县长。

      事后我笑自己怎么也堕落到大官欺负小官了，但这样一改总算勉强过审在省里又一次获奖。我得到更高的稿酬。

      李局的努力操持也得到省局认可，皆大欢喜。此间又免不了听到了有人说我贪婪。此非议已久。不屑。

      李局高兴，请我同游黄山以示额外嘉奖。同游之乐不赘。

      忽一日，被选中赴京参赛。李局与我倍加重视，特请了山东话剧院最合适的两个专业演员出演。孩子演员最难选，最后选中省台一导演大概七岁的女儿。该导演随行陪护。

      没想到在重排此剧时，他们三位老资格内行对我的导演处理全盘否定，甚至说出我就是个土八路的话。

      我说我承认不是导演专业，但要她们别忘了正是我这个土八路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今天的。好在她们最后还是服从了我这个土八路的表演处理。

      北京参赛的几十个省队阵容非同一般。仅我认识的导演即有一九七八就年名震全国的《于无声处》的上海导演苏乐慈、北京队是后来任国家话剧院总导演的王晓鹰。

      我心里也对获奖没了自信。三天的预赛结束，我始终认真观看，亲见我这台演出反应最为强烈。心中稍安。

      剧情大体这样：市长升职副省长，临行到母校（小学）告别。恩师（女校长）向全校师生介绍，市长对我市环境作出巨大贡献，譬如过去严重影响同学们健康的隔壁翻砂厂，就是市长亲自下令迁走的。同学们热烈鼓掌。

      市长讲话后，一女孩上台为市长献红领巾。市长和蔼可亲，问长问短。女孩兴奋，说将来也要当市长，也要做把翻砂厂迁走这样的事。对这样绝非奉承的赞扬市长特开心，当即送女孩钢笔纪念。

      女孩说恰好刚画了一幅画回赠市长。市长看完画，耐心教给女孩如何用色，说天应该涂蓝色。山应该涂深绿，小河应该用浅青。女孩说”市长伯伯说的是书本上说的，我这是写生，写生就是看到什么就应该画成什么，所以天是灰的，河是黑的，山是黄的。”随着此语掷地，大提琴拉出长达八节的低音后的沉郁旋律。

      童言无忌，市长被震动，长时间无言以对。整个演出大厅鸦雀无声达数秒钟之长，后突然爆发出长时间震耳欲聋的掌声。

      当晚极其兴奋，半夜两点刚睡着，突被敲门叫醒，环保总局宣教司长来了。我惊问何事？他是来告诉我刚刚结束的评选经过的。他说，今天选出了六台小品进入现场直播的决赛，你这台《童眸》分歧最大。

      最后我说话了，我说“我不是评委，不知能不能发言？”主持评委会的中央台文艺部主任笑了说，你的作品是组委会主任(由环保部的宣教司长担任)亲自推荐的，当然有发言权。

      我说那我就说了：这次活动我是总策划和筹划人。所有作品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所以谁上谁下都无所谓。但对《童眸》我要说两句。我听着你们对它的艺术性好像都评价很高，并没有反对意见。

      ”文艺部主任说“是，我不同意是考虑该小品冲击力太强烈了，中央台直播后可能给各省市领导带来消极影响”。

      我接着说“既然是这样，那今天我明确表态，你们不要怕，就按艺术性高低评好了，政治方面我来负责，我就是要的这个冲击力。正是要那些报喜不报忧的省市长们看看，别整天说自己作了多大的成绩，可从孩子的眼里看到的才是实实在在的真相。

      我说明天我就把《童眸》剧本在我们《中国环境报》上全文刊载出来。”我说“感谢司长的支持，可您就不怕得罪那些省长市长？”他哈哈一笑“给你说吧，从一进北京我就是住大四合院长大的，现在当部长司长的发小哥们们有百十多个，谁跟谁呀！”

      然后说了句“都说你们山东人最畏上听话，我看也不尽然。明早看报吧。”

      第二天决赛前两个小时，大家都在演播厅外的一个大厅里准备。我生性好奇，东走走西瞧瞧，悄悄走到在调试直播电脑的工作人员身后观看，突然发现在他们制作好的节目单上，我的名字三个字打错了两个字，更严重的是他把另一个名字完全漏掉了（为感谢推荐我写此剧的朋友，特意在编剧和导演一栏里都署上了他的名字），顿时感到了事情十分严重，一旦这样播出我回去如何对朋友交代？如此言而无信以后谁还信任我？仅此一事我在淄博就彻底臭了！

      于是我急忙取出我带着的节目单请求他改正过来。不料那人架子大得吓人，没听我说完便呵斥我“你是老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给我滚出去！”我被赶了出来，那一刻急得真像孙悟空一样抓耳挠腮，且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生气，一怒之下站到大厅里大声高呼：“这里谁负责？有负责人吗？你们出了大错知道吗？”

      在场的几十个人全都转脸看我，但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人理我。

      我只好扯开嗓子大喊：“这里有台里的人吗？快叫负责人出来。否则我今天罢演了！”这时站在大厅上层栏杆边的王晓鹰导演俯下身子提醒我：“老邹，这里可是中央电视台，不是你邹星枢发飙的地方啊。”

      气头上的我哪里还管这些，继续喊我的。负责人终于来了。听了我的诉说，确认他们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后，带着我过去亲自纠正过来。决赛结果出来，《童眸》只获了个三等奖。

      发奖前主持人倪萍特意关照，要我坐在最前一排的边上，她会请我上去接受三分钟的采访。但到了发奖时我溜掉了。为此省话剧院的演员特别生气，说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你不上台告诉我们我们上呀！

      但我仍然特别开心。那些童言无忌的话得以黄金时间现场直播给全国人听到，获不获奖又算个屁！

【波澜】 李东川摄

      在涌动的波澜中你读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读到了什么。

邹星枢

1946年生于济南故郡黑虎泉畔，性喜清涟而不耐浊浑。曾上山下乡、进工厂多年，创作的二十几部大戏在国家中心期刊及省级专业期刊发表或剧院演出，三次搬上中央戏剧学院和北京电影学院教学舞台；《绿帽子》由五十年代著名导演张琪宏和北京人艺、中戏及国家话剧院等艺术家在北京公演；中、短篇小说散见于《钟山》、《雨花》、《清明》、《百花洲》等文学期刊，晚年致力于随笔及诗歌探索。拍摄电视剧几十部集。 作者刻意追求的，无不是尽力摆脱阶级斗争或意识形态分歧的思维定式，努力探索共同人性中爱与善的张扬和恶与恨的批判、以及人的尊严以及生命权利的普世价值，至今致力于人的灵性和精神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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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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