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丽报恩（小说）

作者：耿志刚

明丽五岁那年，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不是父母亲生的，而是抱养来的，也就是说，她的亲生父母生下了她，就把她送给了别人，这个别人，就是她现在的养父养母，但她一直叫他们爹、娘。

原来，她的养父母结婚六年了，一直没有生出孩子，就有人给出了个主意，说是抱养一个，就能生出自己的孩子，就跟在鸡窝里放一个引蛋，母鸡就会下蛋，道理是一样的。

她的养父母非常认同这个说法，于是就托人告已，费了一番周折，把她抱了回来，给她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叫来弟，她上了小学后，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在老师的建议下，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叫杨明丽。

她来了三年后，养父母果真就生下了自己的儿子，他们认为是明丽给家里带来的好运，所以就对她特别的好，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当然，也没有刻意去隐瞒她的身世，她的养母心善，只当作亲生的去养，一点也没有外待她。

在明丽的记忆里，十岁那年的暑假，她在操场摔倒后，膝盖碰破了，随便上了点药，没想到，几天后便开始流脓，还发起高烧，养母吓坏了，赶紧送她到县医院，治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就回家跟养父商量了一下，卖了家里的猪和牛，到省城去看病，谁知钱花光了，病也没治利索，时好时坏的，回来后，养母就到处打听，寻找民间偏方，到她上初三那年，才彻底痊愈，但始终没有确诊，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因为闹病，耽误了学习，明丽只考了一个职专，上了两年，就回了村，在镇上的一个食品厂上班，养母见她成了大姑娘，就托媒人介绍，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到了县城郊区的一个村子。

转眼几年过去，明丽的女儿五岁那年，她的公公因病去世了，欠了一屁股的外债，婆婆身子骨也不壮实，就让她当了家，她的男人对她很好，平时话不多，只知道干活，啥事儿也听她的，就是喜欢喝点酒，她也没有觉得有啥不好。

明丽虽然不怕辛苦，整天累死累活，但家里的日子，仍然过的很紧巴，她也就始终不敢要二胎，可是她很清楚男人的想法，非常喜欢有个儿子，而她的想法却是，等日子过好了，把债还清了，就再生一胎，不管是啥，得给女儿找个伴儿。

也许是老天有眼，村子的喇叭上突然喊道，婆家的房子要拆迁，地也要被征收，因为是县郊，除了赔偿两套商品房外，还给了八十万现金，当然，这其中包括了过渡费。

明丽高兴的都哭了，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领到钱的那天，她先把公公看病欠下的钱还清，天黑上了床，就兴奋地对男人说，可以给他生一个儿子了。

那一晚，男人高兴，喝了点酒，两个人折腾了半宿，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

当然，这么好的事情，她也一定不会瞒着养母的，没想到的是，她带着大包小包，来到养母家，想当面给养母报喜时，却见到养母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愁眉苦脸的，长一声短一声叹着气。

原来，她的弟弟都快三十了，还没有娶上媳妇，好容易张罗了一门亲事，女方提出，要在镇上买一栋新民居，那得需要四十多万现款，而家里左筹右措，也只能凑够二十万，眼瞅着亲事要吹灯，怎不让养母长吁短叹呢？

养母尚不知道拆迁款到手的事儿，知道明丽手头也紧巴，所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一直没有向明丽张嘴。明丽想起养母的种种好处，当下就做出决定，从婆家的拆迁款里，拿出二十万来，帮养母渡过这个难关。

养母从明丽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嘴巴张的很大，以为是听错了，等她确定了是真的，就猛地抱住明丽，大声地哭了个痛快，还当场表态：“这个钱算娘借的，等以后有了，一定尽快还你。”还非要打借条，被明丽制止了：”娘哎，这钱我就没打算叫你还，也算是报答你的养育之恩了！”

明丽回到家，把这个事儿跟男人说了，男人虽然不赞同，但也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有点不高兴，喝起了闷酒。明丽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如何哄男人，果然，她一提生儿子的事儿，男人心中的不快，立马作云烟散了。

明丽感到很舒心，这些年来，她一直想报答养母一家的大恩，这是她心里的一块石头，她想让养母知道，她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不是白眼狼，养母养大她，真的很不容易，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坎里，她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

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女人。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有点出乎了她的意料，弟弟的新房置买了，婚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女方同意结婚，但同时提出，要男方拿十八万八的彩礼，这是穆刀沟一带的适中价格，不算高，当然也不算低，媒人说，女方父母很通情达理，没有张大嘴，你家应该知足。

买房子已经借了二十万，彩礼再拿二十万，养母就算砸锅卖铁，也是凑不出来的。养母在家里种地，仅够温饱，养父在工地干活，腰摔伤了，正躺在家里休养，最让人无语的是，尽管这样，弟弟还整天在社会上浪荡，从来没有过正式工作，更别说什么积蓄。

养母实在没了办法，就只能向女儿张口了，她也知道，已经借了二十万，这次女儿肯定会很为难，但比起儿子打光棍来，女儿毕竟手里边有钱，虽然是婆家的，但归女儿管，自己又不是不还，毕竟是自己把她养大的，生恩不如养恩大嘛。

明丽在电话里，听明白了养母的意思，确实为了难，第一次那二十万，那么痛快，连眼都没眨，她从没后悔，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但这一次，她犹豫了，家里还清债，租了房子，给了养母二十万后，还剩下四十万，她都存了起来，以后花钱的地方很多，她是一家之主，心里很清楚。

但养母的电话，她又不能装作没听见，弟弟虽然不好好干，但娶不上媳妇，养父母会生活的很痛苦，甚至在村里见不起人，养大自己，自己也有能力，如果不帮助养母渡过这个难关，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但男人这一关怎么过？毕竟还得跟人家过一辈子。

男人这次坚决不同意，是她意料到了的，她不怪男人，谁愿意把钱撇舍出去呢？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明丽不知道如何回复养母，连续三天，她在夜里做梦，梦见养母小时候，如何疼爱她，还梦见她生病的时候，母亲如何守着她哭的情景，醒来后，枕巾湿了一大片，但她仍然下不了决心。

三天后，养母让她回去一趟，两人见面，养母一句也没有提钱的事儿，除了大声的咳嗽，就是一个劲儿地哭，到最后，硬是把明丽的心给哭化了，她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养母把身子骨哭坏了。

于是明丽就瞒着男人，再一次把钱借给了养母，又是二十万，养母对她感恩戴德，表示很快就会还给她，决不让她在婆家为难，还当即把养父从床上轰起来，到工地干活去，同时对弟弟下了死命令，结婚后，不论怎样，一个月必须交给母亲五千元，分期还给明丽。

谁知，事情并没有按照预期的方向发展，半年后的一天，养母突然肚子疼，昏倒在了家里，拉到医院，查出患了结肠癌，弟弟结婚时间不长，手里根本没有钱，养父一个月只能挣到两千多元，养母说什么也不看了，偷偷从医院跑了出来。

明丽很快就知道了，再一次报恩的关口来了，她手里只有二十万了，上次的钱还瞒着男人，她拼命地想凑够，连打了三份工，男人都看不下去了，而这次，她心里更清楚，养母的病就是个无底洞，钱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的。

但是，不救养母就得死，钱重要还是养母的命重要？明丽受不了良心的折磨，最终在痛苦中，还是做出了一个善良的抉择，把钱给养母，让她救命。

万也没想到，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个时候，明丽的婆婆也晕倒了，送到医院诊断后，医生说，因为冠心病出现粥样硬化，多支病变，需要做搭桥手术，费用至少得二十万以上。

明丽只知道婆婆身子骨不壮实，却没想到这么严重，但她手里已经没有钱了，仅有的六十万，都给了养母家。

但婆婆的命也是命，必须及时救治，如有不测，就算男人饶过自己，自己也不能过了良心关呀!何况 ，钱还是人家拆迁来的。

当她赶到养母家时，养母化疗后躺在床上，身体虚弱无比，养父仍然在工地干活，表哥守在母亲床边，跟她新婚不久的妻子，正打着游戏，大呼小叫的，十分的投入。

眼前的情景让她无话可说了，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的效果，她的腿上像灌满了铅似的，不知道是怎样回去的。

这件事情，造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后果，婆婆因没有及时交费治疗，不久后便离了世。男人无法忍受女人所做的一切，酒后暴打了她一顿，留下女儿，把她撵出了家门。

那天夜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出了家门，走出了街道，走出了村庄，一直向前走去，后来，天上飘起了雨丝，她浑身湿透了，也浑然不觉，天快亮的时候，她来到了穆刀沟河边，望着缓缓流逝的河水，在心里默默地问道，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难道也是我的归宿吗？

河水没有回答，只管往前流去。

耿志刚，河北正定人，河北省作协会员，曾创作小说剧本多部。剧本《阳光洒满村庄》获国家级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