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我结束国内述职，在返回尼日利亚途中顺道前往马耳他拜访合作客户。按照驻外惯例，海外公司驻地便是我们在异国的“家”，每次出差返程前，总要先给家里打一通电话报平安。

那天清晨，我离开马耳他的酒店前往机场，登机前反复拨打驻地的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彼时正值周末，我起初还宽慰自己，或许是同事还在休息。可接连拨了十几次，依旧无人应答。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的心，我立刻拨通隔壁中国公司朋友的电话，刚开口询问，对方的话语便让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们公司前天遭持枪抢劫了，那两位同事受了惊吓搬到宾馆暂住了。

挂掉电话，我心急如焚。归心似箭却又满心惶恐。一路辗转抵达尼日利亚后，我没有片刻耽搁直接赶往宾馆接同事返回驻地。

推开公司大门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地面上沙发上还残留着斑驳未干的血迹，天花板上布满清晰可怖的弹痕，入户门正中央还有一个子弹击穿的孔洞。整个现场狼藉不堪，宛如刚经历过一场激烈巷战，阴森又恐怖。两位同事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恐惧，显然还沉浸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里，久久未能平复。

在同事的讲述中，案发的经过逐渐清晰起来。事发于此前的周六傍晚，驻地保安例行巡查后敲门，同事刚打开房门，两侧突然窜出两名穷凶极恶的歹徒——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挥舞砍刀，如饿虎扑食般瞬间冲进屋内。歹徒分工极为明确，一人用枪死死抵住保安，一人持刀胁迫着同事直奔里屋，疯狂搜刮现金财物。

危急时刻，曾是军人出身的保安本能地奋起反抗，与持枪歹徒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刺耳的枪响骤然划破寂静。枪支走火击中了持枪歹徒，对方受伤后顾不得继续劫掠，仓皇逃窜，持刀歹徒见同伙受伤，也吓得慌忙夺门而逃。

万幸的是，两位同事在这场惊魂劫案中毫发无伤。但两人生怕歹徒事后怀恨在心、折返报复，不敢留在危机四伏的驻地，躲进了宾馆避难。

这起事件留下的阴影久久不散，尤其是同行的一位女同事，更是被这场血腥惊魂吓得心神俱裂，不敢独自在房间过夜。深夜的黑暗与寂静便会勾起她对枪声、血迹和歹徒凶相的恐惧，使她辗转难眠，稍有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夜半，她颤抖着敲开了我的房门，脸色煞白、声音哽咽，实在无法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里。我见状便安抚她的情绪，调整让她和几位同事同住一间屋子。有人相伴相守，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勉强能够入睡。

我们第一时间向当地警方报案，后续又无数次前往警局、致电催问案件进展。可所有的努力最终都石沉大海。这起恶性持枪抢劫案就此不了了之。

这起血案在当地华人圈引发了巨大震动，中国大使馆高度重视，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安保协调工作，第一时间提醒在尼华人公司加强安防措施，切实保障生命与财产安全。大使馆商务处参赞还专程代表大使设宴慰问我们公司全体人员。在凶险莫测、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这份来自祖国的关怀与温暖，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我们莫大的慰藉与底气。

其实早在初到尼日利亚之时，使馆就早已为我们敲响了安全警钟。按照有关规定，常驻海外的国有企业人员抵达驻在国后，需第一时间前往大使馆报到备案。商务处参赞详细介绍完尼日利亚复杂的国情后，郑重地告诉我：能来尼日利亚工作，本身就是一种献身与奉献。参赞当时那严肃的表情至今我仍然历历在目。

他反复嘱咐我，一旦遭遇匪徒劫持，无论何时何地都绝不能反抗，只需趴在地上交出车钥匙和现金，全力配合以求自保。参赞还再三叮嘱，住所、公司和身上都要常备一笔“救命备用金”，以防不测。那一刻我深刻明白，在鲜活的生命面前，所有的财富、工作、利益都变得无足轻重。

尼日利亚乃至整个非洲的社会治安都极为恶劣，针对华人的抢劫、绑架、凶杀等恶性案件更是屡见不鲜。我初次赴尼的前几个月，隔壁中国公司的一名年轻员工，被当地人以游玩为由约出后便离奇失踪。数月后，人们在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发现了他残存的遗体，种种迹象表明，他不幸遭遇了盗卖器官的毒手，结局令人扼腕痛心。

还有一家中国公司的新婚员工，妻子远渡重洋前来探亲团聚。夜半时分，小两口突然被窗外的枪声惊醒。只见歹徒握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径直朝院内走来，门卫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声息。夫妻二人紧紧相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把现金尽数放在床上，静待未知的变故。幸好就在劫匪闯入一楼住户抢劫时，楼上的意大利邻居冒险及时报警，才让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就连我们长期合作的一家当地客户工厂，也曾遭遇过持枪抢劫。两名中国员工和一名当地员工被歹徒强行绑架，过程惊险万分，牵动着所有在尼华人的心。

在这片危机四伏、凶险丛生的异国土地上，一份朴素真挚的异乡温情，让我铭记一生。那是初到尼日利亚时，我借住在一家中国公司的住处，与一位老乡相邻而居。那段时间，我为开拓市场整日奔波于尼日利亚及周边国家，常常数日不回驻地。这位老乡总是“责备”我借住的朋友，说他疏于关心我的安危。后来我才得知，此前离奇失踪的那名中国员工，就住在我们隔壁。

在举目无亲、步步惊心的异乡，这份非亲非故却发自肺腑的牵挂与惦念，成了驱散恐惧、支撑我勇敢前行的底气，让我在凶险的岁月里，满心都是感动与感激。

见识过太多生死离别、危险瞬间，我为团队制定了四条铁律，顺序绝不可更改：第一是安全，即生命安全。没有生命的安全，一切都无从谈起；第二是身体，即身体健康。非洲疫病横行，医疗条件落后，生活环境恶劣，必须严防死守，、爱惜身体；第三是生活，驻地条件艰苦，生活物资奇缺，要尽量保障饮食起居，筑牢身体根基；第四才是工作。唯有前三点落实到位，才能安心踏实开展海外业务。这三道横在工作前的防线，是我用亲身经历换来的血泪教训，是海外生活的安全防火墙，也是我们踏实工作、坚守岗位的定海神针。

回国之后，我从未向家人提及过这些凶险的往事，不想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直到一次，同在尼日利亚共事的朋友来家中做客，聊起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抢劫案，妻子才第一次知晓，我在海外的那些年，竟经历过如此多的生死考验，瞬间红了眼眶，满是心疼与后怕。

这就是我们外贸拓荒者真实海外岁月的一角。在风云变幻的世界格局中，在遥远贫瘠的非洲大陆，在凶险动荡的尼日利亚，我们背负着单位的嘱托、家国的使命负重前行，历经风雨与险境，却始终坚守初心、不曾退缩。那些墙上的枪痕、地上的血迹，那些异乡的温情、心底的坚守，都是我们天涯旅途中最深刻的履痕，也是一代外贸人无私奉献与责任担当的最真实见证。

2024-05-15               于   泉城

黄段泥，又名石豆豆。曾任职大型国企海外公司，常驻多国工作多年，亲历商务谈判、政务接待等各类事务，见证国际国内重大突发事件与异国日常。足迹遍及近五十国，尤深耕非洲大地。笔下无惊天之笔，却藏满难忘的海外岁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