鲑鱼
这是第二次看到鲑鱼
在行色匆匆的路上，突然想知道它
学名、形状、溯流而上的轨道和方向
昨晚我为你念了一首诗，那些词语带着雾气
在黑夜中汇集，它们已经不属于我
在我头顶，巨大
“海洋深处鱼群是如何游走？是否都朝向一个方向”
“终有一天我会把你那句话画出来，画出鱼行的轨道”
而在我头顶，巨大
睡意等不到回答，吞噬呢喃
梦中流淌的香蜜，一直蔓延至那远去的鱼尾
整个上午，它与我一路随行
灰色天河中，它耀眼如金乌
红色的，黑色的，灰色的
眼睛却呆滞如木鸟
敏感的味蕾引领它逆流而上
返回出生之地，那在母胎中就
被独立于千万滴水之外的味道，千万分之一
深邃如诗，经过每次诵读，在天空中放大悬浮
每看一次，它都是它自己
每看一次，它都不再是上一个自己
晚餐，及一次哲学伪命题
在等待的间隙，开始讨论
“最近挺努力的，就是，在厕所呆的时间有点久。”
“这，其实是个哲学问题。因为我觉得并不久”
你狡猾地答道，“当然我会更努力的。”
也许时间是相对的，当我在厕所门外
听见电话铃声在那一头悠然响起
时间，仿佛被铁锤砸成细丝，拉长，直至无限
门内，几条短信的来回，一张
斜放的明信片，急匆匆合上的书
其实我也曾通过，墙壁上各种纹路重新
构建一个王国的秩序，烟囱、梅花鹿和道路
体会时间缓慢地，消失在阿茲特克的历文中
我也曾如此，在极度疲倦之后，
缩回，直至回过神来，继续手边的事物
而我绝不会对你，破门而入
这，是一扇门，给予世界的体贴和自由
冬日正经河流曲
在小岛前面，有条正经的河
宽宽河道，两边散落芦苇，
河鸥很多，围着大桥飞舞鸣叫，
取悦过往行人，换一口，松软馒头，
很像一条正经的河流
在小岛后面，有一条河流
河流和大坝之间的闸道
四只野鸭子，一边扎进淤泥刨野鱼
一边嘎嘎大叫着扇动翅膀，旁若无人
很是放肆，时空撕开一条小口子
枯绿的野草和灰扑扑的枸树，
渡上一点春日的假想
细不可查，一条正经河流的旁支
继续醉酒史
继续的意思是，之前的决定受到打击
却仍要坚持那个错误，不得不
承认我也是个好强的人，哪怕失败
仍给自己找完美的借口
所以醉酒史继续，生命的诱惑
在暗处，标新立异
比如阳光过于茂密，让柠檬欢喜的枝头开始萎缩，
但仍要坚持完成一朵花的形式与意义
果子，花朵的坚持。
夜谈及其他
今夜我们谈到食堂饭价和爬山的同学
友谊，爱并因此辨认一段关系，
某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和哲学的数学计算公式
背诵“不要温和地走进良夜”①的我，
此刻，是否仍是那个我？
星空打着小呼噜，沉沉睡去
天空中隐秘的云朵映衬蓝灰色幕布
耐心勾画虚无的衣纹和饱满的轮廓
只需要给你温柔与回应
我们必将因为爱，浮出水面，呼唤大海的星盘
也将因海浪的咆哮，在香蜜的梦境里
一一抚摩那虚构的花朵
直至她坚强地怒放并结出第一个青绿的果实
注：①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是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创作于20世纪中期的诗歌，该诗歌表达了诗人对于死神将可爱的人们带离这个世界的愤怒，即"怒斥光明的消逝"。
一次非理性的科学分裂实验
我们分别坐于汽车后座两端，互不
交谈，分别望向窗户两端
沉默如黏黑的牛乳，从一边游向另一边
“若是其中一个悲伤，那么
另一个也会掉下眼泪。”
过去的景象向后，而另一边向前
沉默中，谁都不肯主动说出
那流淌着黄金的酥油
你望向未来的你
我看着过去的我，我们有
一把隐秘的钥匙/交换或者紧锁
沉默如流淌的牛乳
一把计数准确的镊子悬在半空
那上面的砝码踯躅，在犹豫
往天平的哪一边继续添加，更符合
那精确的，微妙的，平衡术和对峙学
仿佛……却……不显于……甚至……的夜晚
——一次或无数次谈话纪要
这是，一个黑夜的结束
和另一个夜晚类似，但又不尽相同
比如，一次或者无数次谈话
此刻头顶的飞机，划破无数个夜晚
意犹未尽地拖曳着尾音，于云层缝隙
俯窥，灯光如何巧妙地从黑夜的厚度透露玄机
仿佛，被另一盏灯光拉着，走在空旷的街头
黑夜是橘黄色的火焰，在睡眠的呼吸中
踢着一个无声的铁皮罐，它顽皮地叮叮当当
我们分解着声音、角度、色彩、包括厚薄的尺度
那精妙之处只呈现，却不显于一首诗或一个夜晚
甚至我们共同虚构一个夜晚，
一个我，又一个我，另一个我
在城市的轰鸣声和早春的虫瞑里
存在于并不存在的事物之中。
幽暗的井
它是孤独，在世界的浴缸中，
打下的一个巨大黑洞，来自于地下
隐匿的那部分，无所不在的
空旷，填满那空旷的气息
某种音节随雨声浮上心头，那是
另一个神秘而颠倒的世界和世界中的浴缸
风中闪过熟悉的声音，回旋
虚拟地来回煽动，一扇隐喻的大门，
门内和门外，气流来回涌动，而我等待召唤
在浴缸中，在世界的召唤中
在巧克力般的睡眠中。
月光的虚构
前一刻，月光还在头顶
乌黑云层里，努力用清黄的光辉
为炎热的夏日涂抹一丝清凉，那个时候
你正在为花园里的植物浇水，无视它们
雨后的疯长和沉默不语
现在你坐在床边，断续的吉他声和节拍器的
间隙里，月光从黑普洱的茶水中过滤而出
浮现一丝微风的线索，
仿佛才从浴室潮湿的水汽中走出
勾画着边纹的银白色衣袍，迎风微动的雪国美人
月光浮上虚构的树梢，我是多么爱虚构这个词
在此刻，在这首诗里，每一笔文字
来自于底层的，可忽略不计的某些物质
那些随处流淌的透明的野蜜，暗夜里迷人的香
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
虚构的事物发出自己的声音
苔藓
在内部，自有计算精密的世界。
绒毛舌头。绿色雪花。向上的同时
深入细微之处。这是古蜀道
青石条板上，道路与悬崖
必分之处。隐于齿。
必须划分一条笔直而精准的曲线
日冕上的烟雾，难道不是温泉那升腾而
抹平万物的烟雾吗？在朦胧之中，
美学那粗壮的胳膊，浩瀚烟波里隐匿的
美人鱼，虚构的红唇之内
皓齿正虚虚咬住，紧扣的部份。
我从来没有抚摸过，苔藓那
细密的绒毛，用想象构造
一些不可能成立的疆域，比如
如何巧妙地避开阴影，选择
阳光给予的叶绿素，那些
阴影，给阴影带来光的阴影，
这是个构建帝国的技巧。
最后她带我们往回走去，路过
满山的古柏，以及绿林深处，
穿透时光而来的马鸣声。
夜跑者和夜的银杏树
夜跑者努力跑向前方的空旷，
但她不能跑出夜划定的本身
路灯下银杏树的金黄被
门德尔松的船调划成独特的，
不同于其他任何一棵银杏树的树
当然，其他的银杏树也是独立的自身
每一片，碎片空间里的乌云从
不同的声部显现闪电，大理石灰白的
拱顶，蓝色的夜空和橘黄路灯下的
银杏树叶子，拼凑一个隐喻
她在昏昏欲睡的午后，被词语
音节里那隐含的沙粒磨破舌头，和睡眠，
她不得不承认完整空间的非完整性，
她，惊奇地辨认路过的每一处，
不能被上一秒所定义，
表达的迫切和无法正确表达的焦虑，
给予她双重的折磨。
她，一边愤愤不已地冲向，
被黑夜遮蔽和变形的叫前方的空间，
一边安然接受，沉重的双腿和
呼吸，带她路过的每一棵，
旋转于自身内部风暴之中的银杏树。
周薇，四川绵阳人。作品散见《诗歌与人》、《星星》、《诗歌月刊》、《上海文学》等选本。著有诗集《执意占据美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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