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喷发》
再撑过一轮寒潮
再撑过一轮寒潮，春天就要来临
驱散终日阴霾，洁白的雪人迎接第一束光
感到拥有一颗心
并由外而内开始融化成水
面向林中坟丘，完成最后的哀悼
候鸟并非因恐慌而迁徙
也没有永固的家，只有人返航时会迷路
故土的容貌已更改
那团迫近的漆黑，生成于冬至下午四点
整年挥之不去，在它的鱼腹里
像海上遇难的船骸，你的孩子大哭抱住了你
才发现在卧室床边
仿佛竭尽全力的一声呼喊，从身后打开缝隙
回头看，那人重新启程
一阵麻雀的喧沸，跳下树枝，潜入玻璃湖
天空之碾细细研磨无尽微粒的蓝
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我决定停留在这里
这座我刚成年即离家落脚的城市
灰白的雾霾，如旅鸟流连水泥广场
把世界的青翠抛诸脑后
但结束了，奔波、寻找、浏览，已经足够
在何处陷入罗网，只能原地获救
我们的重逢凿破沉积的冰窟
我像两行热泪流出你的眼晴
而你的心灵是我唯一挖掘的宝藏
拥有勘探不尽的黑色褶皱
愿我在这时空的夹层产卵、孳生
想象的灯火足以催动一幢楼宇航行
岁月的断枝自裂开的伤口增长
如同在逝去的幸福遗址上再建幸福
我们当真创造了众人皆见的景物：
冬夜，词语的磁暴形成美丽极光
我爱你时
我爱你时我们便被岁月掩藏
让后人寻找夹在书中的红叶
如无名女性擅长隐形于街巷
令整个城区深邃而愉悦
儿时用具再次获得意义：
铅笔，文字和笔杆的光泽
指甲被啃咬的手，书法之美
传承热情和品格
仿佛我们仍需成长
从童年襁褓下潜历史深层
你收集并熔炼生活的内容
我关注细节的记录与再生
飘零在世界的角落
无声地呼喊，并得到回应
你用话语的绳索，给我身体留下印痕
我用想象的触角抚摸你肌肤每一处
而这就是我的想象：我们偎依
观看视频上一只极地赤狐
火红的毛恣意接受雪花飘洒
感到世间的美丽和清凉
辛劳的一年
辛劳的一年只剩最后月份
穿行暗黑的环拱隧道，清晨在尽头涌现
交通拥堵使高架桥成为宽阔河口
冬日采集晾晒车流的淤砂
路旁工人排队等候门岗盘查
总是受贬损的集体，为隐形的个人服务
但我看见你们相互交谈，相互安慰
有时我也凝望鸽群，
与同伴一起飞，会有怎样的感受？
枝头高悬的柿子鼓舞士气
仿佛回味果实累累的秋天
楼道阴沉墙面的污迹多么温暖
有人正渴望找到这样的栖身之地
世界已无孤立之岛
一切联结晃动，如结霜的锁链
他人命运修筑共同前路
我与你肩并肩，走进更严峻的凛冬
他人生命潜入我的生命
因我爱的人，他们的意见重要
所以我无法忽略他人的想法
我的妈妈，心地充满最纯洁的爱
她的观点却常常自相矛盾
我明白外界的水与火怎样淬炼过她
这让我无法去忿怼一个普通人
在相似的人群中间
我无法指着一个人，称他为异端
但是无疑，我们都见过并分辨得出魔鬼
我内心的怒火
有时分不清是攻击还是守卫
究竟什么是公义，企图与全世界理论
此刻，我也懂得狂热与仇恨
我不为人群画像
每个人不止是他自己
他完全可能去往不同方向，交换不同命运
在同一天空下，由于同一场撞击
一道阴影叠加其他阴影
在全然寂静中
他人生命潜入我的生命
女诗人
难以想象可能有多颗珍珠般并列的女诗人
正集体为这平常的时代加冕
而昏沉的野兽听不见她们的呼唤
它对此毫不在意，完全沉溺于肉身痛苦
胃里的人口饥饿，翻涌如酸蚀的江水
可我相信，至少汉语会为这种合唱改变声调
仿佛从未有过的歌手以嗓音重绘抒情的形状
当每个人在命运关头梦醒后转向自己
便得到古老语言祖母似的安慰
她深知沉默的儿女并非先天聋哑
给予你无穷无尽的词语作为最后依傍
把你的所思所想融入姊妹们的诗歌力量
春天美丽非凡
怀你在肚子里时，春天美丽非凡
我不堪重负，像一只秋天的梨
和母亲走上弯曲的石子路
在枫花下仰头，再等候蜀葵花开
我们察看了月季爆炸后的黑色废墟
泛滥的母性，枯竭的羊水
我凿开一只又一只椰子，吸吮，生怕羊水减少，
我摇晃你像摇晃一只椰子
我是一棵果树，别无其他
春天盛开着你的花，我的花，母亲的花，
这是我结果的原因
自从我年少送给母亲第一束康乃馨
它的粉色锯齿就弥散着宁静和勇气
生铁已经锻炼成花瓣，紫色喇叭里填满了蜜
春风让冷酷的人温暖，烦闷的人清爽，各取所需
石榴的嘴唇像少女丹心
月亮，这家族的长女持净瓶，自梦境向外挥洒灵露
是女性和女性的结盟诞生了你
医生、护士、护工、月嫂和阿姨，无一例外
她们清理了血，胎便，替换温柔的棉布
黄色初乳，像从植物的身体榨取
你是羊羔、牛犊、马驹，为了分娩的铺垫
果树成熟了多年，历经寒冬
草本也纷纷开花，不惧朝生暮死
为了把你抱在怀里，我已足够有力
无论何时，我都能让和平降临，像一朵康乃馨
我能铺展繁花，抵御厄运
生在女性的藤蔓上，将绿色延续
无论世间如何动荡，世界就在这里，
春天的手中，盛筵仍在秘密准备
只要人类还有血，血就会从子宫流出来
生命也是如此，穿越殷红色花的拱门
你也美丽非凡，值得那些抚摸和亲吻
在我记忆中唯一那次
在我记忆中，唯一那次
坐在车里穿过这条离家的路
夹道的白杨列队向后闪开
我之为我，这些记忆
从遗忘深渊拯救我，塑造我
如果我不珍视，谁会记得？
我还记得那种厌恶
对皮具、封闭空间和汽油
被动地迅速平移身体
但我渴望到外面的世界去
道路一往无前，引吭高歌
我渴望无限，却在边缘停止下来
那里悬崖吸引着每一缕水
而今人们寻求安全
无人谈及对庞大中心的恐惧
争先恐后卷入其内
让我想起小学骑自行车回家
电线杆上的喇叭，盖过任何声音
每个人自己要求评估自己
忠诚奉献自己
我往相反的方向游走，后退
向我离开的地方，我的襁褓
仿佛全世界与我为敌
若我被击碎，我满意于作为碎片
抵抗向心力
我从未锲入哪怕一小块社会肌体
在这个城市或任意城市
我没有同事和同伴
但我也长成了一枚钉子
把生锈的根嵌入故土
没有人或什么力量能将我拔除
在任何人群，其他的铁钉中
我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凸起
像皮肤表面的疤，无法变得平滑
我运用否定的权利
我的权利和感受，与每个人相等
即使头发花白，走到生命尽头
我始终是一个年轻人回望过去
仅一次离开，但无数次重现
我走向这条路，像一口稳定的钟
重复撞击，嗓音洪亮，伴随这声浪
热情的童年召还返航的雁阵
如果我不珍视记忆
还能拥有什么？
生活而非恐惧，将我们铸成一体
那天，庆典飞机被误以为是军事演习
我们去公园，穿过马路的声音瀑布
仿佛水珠拂面，彩旗飘扬
风和人群塑造集体的意象
老人和小孩围绕街心的绿岛转圈
如物价上涨，股市下跌，无可避免
昨晚地震，吊灯摇晃却没有断落
午夜机车在我耳内撕裂深不见底的峡谷
远方激烈讨论的战争正投下阴影
当其中一边开始赞颂死亡
一切未发生而胜负已分，沿街的商贩明白
他们将兜住命运投掷的铅块
此刻，阳光难以察觉的晃动
声音如蚯蚓爬来爬去，终于扭作一团
树叶颤抖着成为一片海，凭借相互伸出手
旅居尘世者成为市民
生在这里，毫无值得羞愧之处
甚至与你一样骄傲，陌生人
世界上每个角落都应当如此
愿生活而非恐惧，将我们铸成一体
我们在星星的睡眠中
身体出现问题，无论如何努力都不成功
向所爱之人诉说，她却听不见
海岛的大风猛烈刮着
几乎贴近诗歌的脚步又中断
独自产子，黏糊糊的衣物
准备出门去见什么人
风暴间隙一晃而过的虚影
黑洞的密语无声掉落如全身冒汗
男人独自离开妻子的家乡
仿佛遗落了重要行李
北方站台的积雪，南方机场的雨
候鸟的噩梦侵袭现实的倾斜屋顶
整理故人旧物
本以为只有几个柚子，保持不现实的颜色
后来却找到他的背包和笔记本
一些陌生女人的气息
我爱的人，你是其中一个
你们的轮廓在夜半重合，使我辨识不清
忧郁之火舌吞没时间的黑色石油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星星的睡眠中？
凌晨四五点钟
凌晨四五点钟
如果你醒来，酌饮这偷来的自由
管道里水低声哼吟
忘掉窗外明亮的人造光吧
回到大事发生之前
小孩还在肚子里，母亲坐起来检查
如大块发芽的土豆
男女走下夜航班，双手十指交握
分开各奔不同的路
即将长成的少女，为离家无比兴奋
行道林疾驰倒退，期待的白光
转瞬即逝造成黑暗之前
午后跌落的雏燕，返回童年大树的巢
时间卸下弯曲的轭
孩子、少女、情侣、母亲，一齐抬头
放轻脚步的负担，仿佛天边那些巨石
不足以阻挠希望孕育
溃败的光明大军重新蜂拥蚁聚
夏夜的幽深螺旋
夏夜的幽深螺旋，如歌般展开行进
碾碎垂头的麦粒，天穹的湛蓝谷仓
传来列车滚轧过钢轨的声音
人们怎样相遇
分隔的岛屿脱去苔藓外衣
透出岩石本质的坚密，潮水的鼻息涨落
应当有男人和女人，凝望与对视
我面朝虚空独坐
像一颗上膛的子弹，等待你扣动扳机
让我冲破一切阻碍，洞穿你凝固的思想之海
让你感到遗忘了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然而枪声仅在我内心的领空惊响
如同另一个星系的闪电带来静寂
我认出这种沉默乃是普遍的语言
这种缺失是真实的生活
元媛，1985年生于河北，现居北京，写诗，兼事艺术批评及策展，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
《南方诗歌》2024年五月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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