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十多年前,当了多年农村干部的老黄,无养老金,当年迈需要照顾时,六个儿子互相推诿,理应同心赡养老人的伦理,被拧巴了,但说他们对自己父亲虐待,那倒绝对不是。唯一的女儿阿四曾接父亲去养老,但毕竟也是经济人家,需要众兄弟共同经济帮扶,但有的兄弟却装糊涂,老黄住在女儿家,看不下去,自己回来了,从此女儿对父亲的照顾鞭长莫及。几个儿子把分得的旧房都改成了新楼房,其中一个儿子小屋反正空了也是空了,让给父母住,大概自认尽了赡养义务。另一个在村里开诊所,精明过头,父母看病催着付款,成了外界笑谈,其他几个各有各理由,反正都认为父母不是他们家庭成员……
随着妻子先离去,老黄年龄渐大,晚景窘迫,儿子们却越发推诿,村干部几次调解也效果欠佳。他们除了轮流每天给老黄送一餐饭。老黄去世时,身边无人,不知走于何时,反正被发现时尸体早已僵硬冰凉,一时外界哗然。
阿开在1975年离开家乡外出代课,1977年运气好考上了大学,因为记恩自家落难时得到过老黄保护,老黄年迈后,逢年过节回家总会去探望一下。他十分同情老黄的晚景,每次探望完出来,满脑子回旋的,都是盲人阿炳《二泉映月》如泣如诉的悲怆音乐旋律,仿佛是老黄在申诉着孤独、寂寞、凄凉、无奈……
阿开退休后回忆年轻时的务农十年,著成糙书《南方乡村轶事》,内录家乡一些人物事略,其中的《往事如烟,人安在?》,有“村支书老黄”章节,现录如下:
“村支书老黄,是我的邻居,土改时就已经是一个精干的农村干部了。他扫盲班出身,互助合作运动、人民公社化运动、''大跃进''运动,''四清''、''wg''、抓革命促生产,一直是当地风云人物,很忙,甚至有时为了忙集体的事三过家门而不入。
他wg受到过冲击,成了村里的''走资派'',被批斗,后来得到''解放'',结合进革委会。整党建党后任过大队长或党支部书记,数十年在任上競競业业,可以说是建国后三十年我国农村标本式干部,村里召开社员大会,识字不多的他,在台上能作半天报告。当然,话与话之间毫无逻辑联系,农民听得懂就行,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
老黄任村干部这么多年,除了喝些酒,从来不多贪多占,一直到退下来,重新成为农民中的普通老人。
当年我的父亲被打成右派,不久回农村重为农民,得到过老黄有意无意的保护,因此我记恩他,每年回家,总会去探望一下,走时留下三百五百。
他的六儿一女,各已成家,于是晚年只能居住在柴屋里,因为正屋都分给儿子了,儿子们都翻造了新楼。他住在柴屋里,已年近90,行走不便,孤单地终日坐在靠窗的台子前,默默捱着时光度日。六个儿子轮流送饭,有的只中午送一餐饭,剩些就当晚饭,除此之外,就很少有人光顾他的住处了。老黄嗜酒嗜烟,廉价的烟酒多由亲朋送给。长年累月,他除了扒几口饭,以烟和酒度日,久之,已瘦得不成人样,皮包着骨头。
我最后几次去探望,他很开心,聊起过往的农村工作,浑浊昏黄的双眼仍会泛出兴奋的光……”
说实话,阿开写以上的老黄生平,已刻意回避了子女的不尽责,因为这种事在人们心里太拧巴,忌写,但落笔时禁不住同情,不经意打了个擦边球。真想不到,手指一抖,把文章昏头昏脑发在了村群,且发现时已超两分钟,撤不回了,但粗一想,缅怀老黄,写他的好为主,写他晚年凄凉生活才短短一节,是擦边球,没有恶意,应该没事。
但阿开想不到,文中写老黄晚年生活的三个细节,一是把“小屋”写成了“柴屋”,二是某些子女“每天中午只送一次饭,剩下一些当晚饭”,三是“瘦得皮包骨头”,本来私下来提醒一下改一改就能圆了的小事,竟引来一场拧巴的冲击波。
02
文章在村群中经过一天发酵,风波,不,对阿开来说简直是风暴,呼啸而来。
第二天傍晚,他接起了一个手机电话:''喂,您好!哪位?''
听得出对方开着免提,周围有许多人,传来一阵''是阿开!是阿开!''的确认声后,一声炸雷猝然从手机里爆出:''阿开,我是阿六。你乱话三千!婊子儿子!你犯罪了知道不……''
阿开几乎被当头一棍,懵了——凭声音听出,是老黄的第六儿子,人称阿六,对方虽比自己小,但现在也60岁以上了,四十多年前在老家屋前屋后朝夕相处过,音容笑貌怎能忘?阿开迅速判断出,他们肯定是误发在村群里的《村支书老黄》出事了——文章共七百余字,其中170余字写老黄凄凉的晚年生活,其中的三个细节,这自然涉及到子女如何对待他的问题——显然,对方电话旁嘈杂着的人们,是老黄子女及妯娌们——他们联合起来讨伐了。
''阿开!你这个杂种,你老年痴呆了吗……''这是老黄二儿子劈头盖脸恶毒的骂声——此人大阿开一年,四十年前在生产队时曾形影不离,当年民兵值班、看守仓库时,还曾同室同床而眠过,后来当兵去了,阿开一直送他到大碶上了新兵接送车,还特意在新华书店买了本日记本,送作留念。当年如此熟悉的人,竟会骂出这样的话,阿开感到竟会如此拧巴与陌生。
''阿开,牲畜,你说我阿爸住的是柴屋?这房子当年是我的婚房!是柴屋吗?''这是老黄第五儿子骂过来的——阿开这才记起,阿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结婚时,因兄弟多,轮到他只能是这两间小屋。后来阿五自己造了楼屋,这小屋就给父亲住了——因为屋子很低矮,阿开去拜访老黄,每次进门头快撞到门框。当年的农村,这种小房子很普遍,农村人家,有的当婚房,有的确实只用于放柴草杂物——但自己习惯性直接把小屋写成柴屋,现在惊悟到下笔欠慎。
''阿开,你过来,叫你'吃点生活'……''这是老黄哪一个儿子在咆哮,阿开听不出——因为他们有血缘,吼骂中难分彼此,唯独''叫你吃点生活'''阿开懂,是狠狠打你一顿的意思,于是,黑社会打人的恐怖场景,浮现在阿开的脑海中,毛骨悚然。
更有电话旁妯娌们,骂得沸反盈天:''你快死吧!啊!你瞎说我们一天只送一餐饭?啊!你咋知道老黄皮包骨头?皮包骨头了关你何事?啊!你……''其实她们骂着骂着,也许发现自己骂的其实都是真的,语无伦次起来——老黄临终前几年出奇的瘦,虽然与极度寂寞中嗜酒嗜烟有关,但饮食不调适当然是主因。
似电光火石,似暴风骤雨……他(她)们有的咒语无法用文字记述,倾泻喷发得大概感到累了,电话那头暂时静下来,阿开好不容易得到了解释的间隙,懵乎乎地开口道了歉……
但话未完,第二轮火山喷发又开始了,听得阿开眼冒金星,难以招架……谁都相信,要是没有电话与电话隔着数十里,阿开绝对当场吃到皮肉之苦了。
第一波风暴总算间歇下来了,随即,阿开又接到老家弟弟电话,提醒哥哥要当心,因为老黄生前得不到子女善待的事,村人本来就议论纷纷,老黄子女一直很窝火,但苦于拿不到说话人的把柄,这一次你被他们逮着个正着,又加上可能有人为了看热闹而暗中煽风点火,于是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报复给众人看的。
后续的事态发展,果然证实阿开弟弟的判断。
03
踩了雷的阿开,后悔、懊恼、愤怒,开始在胸中互相拧巴起来,往事升腾翻滚,一夜未眠。
阿开父亲与老黄本似异姓兄弟,解放初都是互助合作和初级社的农民积极分子。1955年教育界缺人,阿开父亲读过书,经人推荐成了小学教师,又于1957年被打成右派,罚回原籍重为农民。届时老黄已是有威望的村干部,他们仍以兄弟相处。这对有''政治污点''的阿开父亲无形起到了保护作用,因为嗜好阶级斗争的人们,看老黄面子,不敢难为阿开父亲,以致在动乱的十多年中,阿开一家虽担惊受怕,但倒也安然无事。凭着这,阿开一家对老黄记着恩。所以误发文章虽引来了老黄子女们言语暴殴,但骂一顿倒事小,惊扰了已离世近六年的老黄伯伯事大,这一夜阿开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为了感恩老黄,对他凄凉晚景实在太同情,文中只稍有提及,明显错处只有一个,把小屋直接写成了柴屋,其余都是真实的,却招来老黄子女及家眷们如此辱骂,这是始料未及的——因为,这些人,在困难时都得到过阿开兄弟般相助:
上世纪八十年代,老黄妻(阿开呼之为伯母)有病,翻山越岭来镇海县城看病,陪同前来的子女有老二、老四(女儿)和老五三个子女。他们到了县城人生地不熟,一筹莫展,当时阿开已在县城工作,接待了他们,吃住都由包了——这期间阿开跑前忙后,问寒问暖,兄妹仨和老黄妻感激不尽,一遍一遍说:''阿开真好!阿开没有忘本!''
阿开每年回家,总会去探望老黄伯伯,在他独居的小屋子里与他交谈很久,离开时每每总会留下些香烟或钱。
老黄的大孙子,八十年代初中毕业前夕,为了争取''回炉''(再读初三)以便明年考中师把握更大,这种''回炉''的''技术处理''难度极大。阿开父子曾是邬隘中学教师,受托后透支了大量人情面子,上下打通关节,为老黄孙子争取了复读机会——他在第二年如愿考上师范,现在已是小学领导,成为老黄家荣耀……
一桩桩往事,浮现在眼前,阿开真的想不通当年以兄弟相待的这些人现在怎么啦?如若说,文章伤害了他们,那也该私下沟通,一切都好商量,但他们竟翻脸得如此使人猝不及防,阿开的内心被拧巴得痛苦异常,一夜未眠。
04
阿开第一时间先联系了出版社,编辑再审文章后安慰阿开,无明显侵权的内容,建议只改动个别用词,不撤文章,以示作者坦荡。
第二天一早,阿开从三十里路外打的赶往老家。家人担心他的安危,阿开说老家有村干部来传唤过,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村干部约过去的,有干部在,他们应该不敢——说实在,以上的话是安慰家人的,因为阿开预感到,今天自己单枪匹马,要对付的是一群白眼狼——但又感到这种比喻有点拧巴,因为毕竟自己下笔欠慎,有错在先。
半小时后到村,远远看见老黄的几个儿子儿媳也正气呼呼地站在村委办公室门口,有的陆续到来,阿开礼貌地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他们有的脸色铁青,有的装着听不见,好在已有村干部防着这一步,在门口等候阿开,倒也安然进入村委办公室。
事后才知道,他们头天已经到村委闹过,情绪激动,逼着书记村长勒令阿开到村里向自己赔礼道歉,并在全村消除影响,为他们恢复名誉,云云。
因为阿开早已有息事宁人的思想准备,一是他自己确实有失当之处;二是不想耽误村干部时间,三是听从九十多岁老母亲劝导,认错以换取平安。
村支书调解话音未落,骂声即起,他们中的老二和老五,数次边骂边逼过来:
''掴你巴掌!信不……'' ''打你一顿!咋的……''
看他们的架势,尤其是阿二和阿五,当年陪母亲去县城看病吃住无奈时,得到阿开帮助后满脸感激已荡然无存,代之以咬牙切齿,眼睛发绿,脸上肌肉抽搐着……
他们一次次气势汹汹走近阿开,又一次次被支书和村长及时喝退:''你们敢动手试试?!''
阿开只感觉到身边有阴风阵阵掠过,真有点不寒而栗,准备着后脑随时会挨上他们的重重一击。他望着曾经似兄弟相处的对方,他们竟是如此的陌生——岁月是把杀猪刀,不仅把当年的小伙割成了老人,还剔光了他们原本曾刻入骨子的兄弟情。
当然,参与调解的村干部中,也明显看出有个别明显站在他们一边,明里暗里支持他们搞臭阿开的诉求——他们事前也曾私下做过工作。
但好在村支部书记和村长一直主持着正义,始终坐在阿开身边,保护着。
支部书记严肃地说:''今天是来调解的,你们再骂,村里不管了,你们报警或上诉,自便!但在这里打人,法律在上!''
阿开也当场表态:''我支持你们报警或上诉,因为至今文章未删,就是准备让处理事情作证据的。''
对方短时沉默,也许他们心里也在拧巴,走法律道路,仅凭文章打个擦边球,侵名誉权的证据不充分,再说,一旦调查老黄晚年生活实情,反而揭开了糞缸盖,他们更被动,毕竟自己是怎样对待老父亲的,村人哪个不知?
在座的,唯有老黄四女儿有良心发现,面露难色,也许她已想起当年兄妹几人陪着母亲去县城求医时,百难之中阿开帮他们解决了食宿,还''骗''他们说招待所住宿是免费的(其实是阿开自己付了钱)——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一旦良心复苏,想法就会理性起来。她终于建议:
''我们应该听听阿开哥的说法!总得让他也讲讲话嘛!''
阿开感谢阿四给了这个机会,想以回忆当年帮过他们的往事,唤醒他们解决问题的理智:
''谢谢让我讲话,我想从当年你们陪着伯母去镇海看病说起……''
''别讲这些!没用的!不许讲!''
老大、老二、老五、老六及家眷们又不约而同地叫起来——看来他们今天不获全胜,决不收兵,保不定村委会调解室会成为群殴的全武行。

于是阿开意识到自己动之以情的意图太拧巴了,只得略过往事,直接向他们鞠躬道歉,但又被他们粗暴打断……
望着昔日曾兄弟相处的黄家子弟,阿开的心里突然由愤怒、委屈、鄙视、又多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是的,是怜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阿开自己也说不清——数十年严酷的农村生活,竟教会了他们忘恩负义,只以暴戾来取得人际小矛盾中胜利——原来情义也是有保鲜期的,四十年前的情义早已过期,你阿开不要自作多情了,我们不吃这一套!
可怜阿开的弟弟、妹妹,含着眼泪站在调解室外,替哥哥不平。当年哥哥待老黄伯伯这么好,每年回家过春节,正月初一首访的就是老黄伯伯,却换来他子女们这样对待。
村支书火了,也许他也受不了他们这种这种拧巴的心态所造成的场面,严声斥责他们:
''你们究竟要怎样?否则停止调解!''
05
停止调解,老黄子女们虽知道自己的''报警''或''起诉''证据不足,仅是吓唬吓唬对阿开做一次规矩给村人看而已,但继续拧巴着没完没了折腾下去是必须的,否则村人面前失面子了。
而阿开看在老黄伯伯面上,也真诚体谅这些人此刻的心情,再说阿开90岁老母尚在村里由弟弟照顾着,这批人转头去折腾弟弟和母亲了该咋办,为此,阿开内心矛盾了许久,决计息事宁人,表示依从他们的要求。
于是他们提出:阿开必须要全村赔礼道歉,即除了在村微信群,还必须在全村各村民告示栏张贴赔礼道歉书。
微信群赔礼道歉还说得过去,但到村里的各个公告栏去赔礼道歉,这明显超出解决问题的对等道义了,因为阿开发的文章,只是在微信群里。全村张贴赔礼道歉书,不但阿开感到拧巴,参与现场调解的支书和村长也感到拧巴。这其实是村里某些希望看阿开出洋相的人,私下撺掇他们这样做,也符合黄家子女恨之切想达到的效果。其实,阿开四十多年前考上大学,村里多数人都是善意的祝贺,但难保个别人妒忌得牙痒痒的。
阿开考虑数十秒,想,微信群道歉与公告栏道歉实质上没两样,既''放水''满足他们,再拧巴点向全村公告栏张贴一张道歉书又何妨。为了不使干部为难,就爽快地答应了。阿开也曾劝告过对方,是否过分张扬会对他们也不利,因为当年他们是怎样对待自己父亲的,村人自有街谈巷议,现在看到阿开的“道歉”,反而会适得其反?但老黄子女求胜心切,哪里听得进去。
于是,先由阿开当场起草''赔礼道歉书'':“本人前几日发在村群中的《村支书老黄》,内有下笔欠慎之处,损害了他子女的名誉,现向有关家属赔礼道歉:
“一是对老黄晚年居住的房子表述不准确。因为我历次去探望他,发现房子很小,我粗略地认为是“柴房”,后经思考,改为“小屋”。现经当事人解说,此屋在早年做过“婚房”,本人把此房说成是柴房或小屋,侵害了他们的名誉。
“二是老黄当时由子女轮流送饭,我去探望时,发现有时中饭吃剩后留着当晚饭,才知道是中饭吃剩留下来当晚饭的。现在感到这样记述伤害了子女们孝心,实属不该。
“三是老黄很瘦很瘦,但在表述中不应用“皮包骨头”来形容,这样外界会以为子女照顾不周饮食不调适造成的。这样的文字表达,也侵权了。
现就文中这三点不妥之处,公开向有关家属致歉!”
他们读罢这个《道歉书》,总感到不对劲,但又觉得自己的怒火确实来自这三点。经反复推敲,他们终于悟出,这样道歉反而使自己不善待父亲的事实欲盖弥彰了,这样的''道歉书''与其说是道歉,还不如说是被阿开点着穴吊打。
于是他们要求,道歉宜粗不宜细,越笼统越好,不要提错在哪里,只要''赔礼道歉''四个字,表示阿开已经服软就行。
既再求道歉,又不许讲为什么道歉的原因——拧巴的逻辑。
这样的赔礼道歉书该怎么写,阿开为难了,于是再一次放水,干脆还是由对方自己起草吧,由他们自己说了算,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对方当然求之不得,居然连道歉书都可以自己由着性子写,这岂不是''超级胜利''。众兄弟数老大文化程度最好,于是推老大执笔——他比阿开大三年,三十年前为儿子''回炉''读初三的事,曾数次求阿开和在邬隘中学工作的阿开父亲帮忙,取得了回炉复读机会。一年后儿子也争气,终于考入了中专跳出了农门——而四十年后,他完全忘记了这件往事,执笔替阿开写向自己的赔礼道歉书时,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一脸冷漠,丝毫没有念及旧情。
更有那老五媳妇带头,乘''胜''追击,逼过来霸道地警告:''你已出版的《南方乡村轶事》,必须删去关于老黄的文章,以后也不许再写……''
阿开本想解释,只要不侵犯公民隐私权和尊严,写谁都是法律赋予自己的著作自由权,但转念一想,勿与夏虫语冰,勿与井蛙聊海,否则只会招惹更多拧巴。
这边的老大抓耳挠腮,写写停停,拟出了以下草稿:除了无标点符号和关键处出错别字外,这份道歉书大意是,阿开的文章内容是''虚构''的,因此必须在全村向我们赔礼道歉。
阿开忍着委屈,竟同情起对方如此窘迫的文字表达能力,不知不觉中立场竟完全站到了对方,说:''你错了,说文章的内容是虚构的,我就不用赔礼道歉了,因为虚构是文学作品创作方式,法律不支持现实中的任何人或事对号入座,再说,文章肯定老黄是优秀农村干部,难道这也是虚构的?''
对方想想,也是,于是划掉了''虚构'',但写什么好,又抓耳挠腮。阿开了解他们的心思,要的仅是''赔礼道歉'四个字,别的,不许说,于是就启发他说,改成'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本人表示赔礼道歉''。
一听这个建议,他们齐声赞同,骂得最凶的几个人,这时居然像遇上辅导他们解出难题的老师,频频点头,只差感激了。
道歉书拟好后,他们先监督阿开发在村群里,然后当场打印,到全村的公告栏上去张贴……
他们终于“大获全胜”,以示没有亏待过父亲,阿开的《道歉书》就是证据。
06
平静的村微信群,出现一条''赔礼道歉''信息:
“本人数天前发在本群的“村支书老黄”的文章,文章中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现向其家属赔礼道歉!致歉人罗维开”
随后,全村的三个公告栏,也贴出了道歉函:“关于本人“村支书老黄”的文章,部分内容与事实不符,现向其家属赔礼道歉!
致歉人罗维开”
''赔礼道歉函''由于过于笼统,显得没头没脑,谁都看了一头雾水,好在老黄家的事谁都清楚,接下去几天,人们对阿开在公告栏上公开道歉的反应,被拧巴成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
村里从公告栏获得信息的,是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大多不会玩手机,平日重大信息多来自村公告栏。他们心里,公告栏是''官家告示'',一定程度上比中央电视台更权威——这里居然会出现道歉书,这是村里破天荒的大事,尤其道歉者是四十多年前考上大学的阿开,斯文扫了地,这对人们的视觉或听觉神经刺激大得去了。
真有点像鲁迅笔下的未庄人议论阿Q被枪毙的故事一样——阿Q真坏,被枪毙就是坏的证据,因为不坏怎么会被枪毙呢——阿开的''赔礼道歉''上了村公示栏,其哄动效果自然与当年未庄人评论阿Q一样。看来,对方要求阿开在村公告栏赔礼道歉,是经''高人''谋划过的,他们要的就是这效果。
这不?公告栏一贴出阿开的道歉书,如酒席上了道特色菜——众人奔走相告。老黄的子女及家眷,自然在村人面前扬眉吐气:''你们看,阿开造我们的谣,公开赔礼道歉了''——意在警告对他们曾经的议论者。
为了附和讨好他们,有人也呵呵着:''阿开脑子有病!” 说完,看看他们感动了没有,至于阿开文章内容与事实符不符,“呵呵”者都装着糊涂。
但也有正直人当着阿开面,直率而诙谐地说:''您脑子有病,多管闲事了'',从善意地微笑看出,与其说是批评,不如说是赞扬。
''脑子有病''、''多管闲事''、''呵呵'',成了人们对阿开赔礼道歉评议语中的高频词,有多少潜台词拧巴在里面,有的腹非老黄子女不善待老人,也有快感着阿开斯文扫地,各人心里不一样……
消息在麻将席,树荫下,饭桌上传播着,人们窃窃私语。不知情者,私下到处打听阿开为什么道歉,清楚后,也''呵呵''起来,不置可否……
当然也有不少村里昔日的好友私下安慰阿开,同时指证当年老黄的凄凉往事,指责他子女的不孝。

07
道歉风波后,村里原本有高龄老人的人家,对阿开的态度微妙起来,对自家老人也格外关照起来,尽量让穿得体面些,吃得调适点……这些人家,在路上遇见阿开,打招呼也格外主动客气。
在阿开在向老黄子女及众家眷赔礼道歉的几个月后,某月某日是老黄100岁阴寿(即过世者100岁生日),老黄的六七个子女这天在村里为老黄办了场一百岁冥寿,很突兀,又是颂经又是请客,煞是张扬。人们在背后议论并嘲讽:''生前对老人推来推去,现在却搞死孝敬,有意思吗?''
倒是阿开了解到这件事后,说了句自我欣慰的话:''他们的这一做法(指为老黄做百岁阴寿)是我文章戳到了他们的亏心处,正在良心救赎而已”,但愿老黄伯伯地下有知,算是我为他讨回了一点点迟到的孝道——尽管这种孝道显得很拧巴,已毫无意义。
但更拧巴的事还在后面,阿开道歉风波发酵中的某一日,老黄的第三媳妇突然反水了,跑来找到阿开的弟弟说要找阿开,说,阿开写的事情是真的,她们(包括其丈夫)支持阿开,大可不必赔礼道歉。原来,老黄的子女们本来就是不和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又起内讧了,第三儿子夫妻俩揭竿而起,跑来支持阿开。因为阿开不在老家,只能找到阿开的弟弟。阿开的弟弟为了息事宁人,反倒安慰她,事情已经过去了,算了算了。
阿开接到弟弟事后告知后,肯定弟弟做得对,然后五味杂陈,也只得“呵呵”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