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的记忆 文/王志英
从记事起,小麦收割就是家乡农民的一场大事,农谚说“谷黄麦黄,绣女下床”,连老以前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女娃娃都要走出闺房收麦子,因为收麦是“龙口夺食”的紧张时节。
每到麦收季,四声杜鹃就会从早到晚,从房前屋后到田间地头,不住地叫唤着“布谷、布谷”,人们就听成了“快割、快割”。这声音像不知疲倦的监工,催促着人们赶快去地里收割小麦。我们运城、安邑、解县、临猗一带的群众也把四声杜鹃叫做“快割鸟”。“快割鸟”的叫声,引起了我对记忆里夏收往事的回忆……
80多年来,随着历史的变迁与进步,我经历了各个时期的不同夏收。概括起来有三个时期,即单干时期、人们公社化时期和如今的机械化时期。
先说单干时期。那时,农村收麦的一切活都得靠人干:人割,人捆,人运,人碾……麦收人手不足,就出现了“麦市”。“麦市”,也就是“人市”,就是赶着给别人割麦的“人力市场”。我村的人力市场在村公所门口。我爸没钱,舍不得顾人,就把我们几个小家伙全使唤上。天不亮,还黑灯瞎火的,全被叫起来,领到地里去收麦。两个弟弟太小,就和我那小脚的大妈一起拾麦,我大一些就得拿起镰刀割麦。大人们割一垅三行,我只割一行,就这,还远远地掉在后面,说我是给人“打狼”呢!
割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摊场、翻场、碾场、搧场、晒麦、入库,用人的地方多着哩,哪一家都感觉到“人手不够”!于是,村民们就自发性地组织起来,临时互相帮助收麦。
临时互助往往是熟人,对劲,平时就能说到一起、干到一起的。我爸找的就是几个熟人,有南头的杏叔,东头的荣娃叔,西头的根台叔,一家一家轮着摊、轮着翻、轮着碾、轮着搧。小孩子干不了重活也能干点轻活,比如摊场时抱麦个,翻场时掌杈把,碾麦时拾牲口粪,搧麦时扫麦鱼,总算“能帮上大人的忙了”!在收麦的那一个多月里,村里不分男女老幼,女人不分大脚小脚,统统参加收麦,真正的全民总动员。
收麦是个复杂的过程。先要过麦场、备农具,这是准备工作。再是割麦子、拱洞子、下腰子、捆麦子、拾麦穗、运麦子,这是把小麦收割回来。其中最苦、最累的是“拱洞子”。就是在茫茫麦海中向成熟的小麦发起攻势,太阳如火球,大地如火笼,人在麦田里弯腰挥镰,尘土飞扬,满脸汗水。“领洞子”后面就是“扭腰子”“下腰子”捆麦捆。“领洞人”见边上的“跨翅人”割不动,还要抽空帮“跨翅人”割几刀,所以最累。最轻的要算“拾麦穗”。因为一般来讲,这都是小孩子、老太婆和小脚女人干的事。把散落在麦茬里稀稀拉拉的麦穗儿拣起来,放进左手,穗头朝一头攥在掌间,拢不住的时候就用麦秸一绕,缠成“圆秸”,这叫“颗粒归仓”。随后,运回麦场,在打麦场上摊场、碾场、擞场、起场、扬场(或扇场),最后才是晒麦与入库。
如果你家有一、二十亩小麦,最少也得忙乎一个多月。直到夏收结束时,家庭主妇才有时间给你摊煎饼、煮油馍,放开肚子慰劳疲惫的身体,也算是个庆贺。年轻人也才会望着粮仓,闻着麦香,哼着小调,提着礼馍同婆娘、孩子一起到岳父岳母家“走麦罢”。
再说人民公社化时期。1971年,我担任了王范人民公社党委书记,那时收麦仍然得靠人。不同的是麦场大了,麦垛多了,打场的人也增加了,而管事的人却少了——只有生产队长一个人。消除“安全隐患”成了首要问题。你想想,一旦着火,那就是几十万斤粮食,直接连着千家万户的口粮。因此,夏收一开始,公社就成立了“三夏指挥部”,动用一切與论宣传工具,大抓“安全教育”,也经常召开广播大会,宣讲“安全问题”。土墙上、砖墙上、树木上,也贴满了“防火防盗”“颗粒归仓”“打好三夏这一仗”等标语口号。还要发动群从各家各户抬来水缸、水瓮,把水倒得满满的,摆在打麦场的角落。公社还创办了“三夏简报”,推广先进经验。干部全部蹲点包队,同大小队干部一起坚守在打麦场上。书记和主任分头,天天进到麦场检查,反复强调“安全第一”,“保证不出任何事故”。
那时,学校还放收麦假。我想了一个办法,就是“低年级不放假”,让教师带上学生列好队,打着旗,唱着歌儿,为生产队拾麦穗,开展“拾麦”小夏收活动。记得头一年,我就亲自到王范学校为大家算了一笔帐:全社种有3万多亩小麦,每亩只要拾回来5斤,全社就是15万斤,按每人每年400斤口粮计算,可供370人吃一年。如果卖成钱,就是两万多元,可为集体打三眼深井!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由此可见,拾麦绝不是一件小事!于是,年年组织“小夏收”就成了各个学校的一项制度。
最后说说如今的机械化收麦。布谷鸟又叫了:“布谷、布谷”,人们却听成了“不愁、不愁”,更没了昔日的那种紧张忙乱。机械化收麦让村民们再也不用挥汗如雨了。麦子熟了,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联合收割机就下地了。把自己的汽车(或拖拉机,或农用车)开到地头,只等着装粮食运回晒干。去年,我在老家就见过这样的场面:大型收割机吼叫着在地里跑了几个来回,刚刚还是一地的成熟小麦,不一会就变成了粒颗粒归仓的麦粒了,省去了昔日的所有辛苦,一块地只收十几分钟。如今的收麦季也不过十来天,顶多半个月。
又要收麦了,今昔不同的那一幅幅收麦场景,宛如一幕幕电影在我的脑海轮回闪现……收麦,改变的是劳动方式,不变的是农民对丰收的喜悦和对土地的感恩!
作者简介:王志英,1939年生,山西省运城市盐湖区人,现代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运城市(县级)宣传部副部长和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盐湖文学》《青年文学家》《现代作家文学》《太原晚报》《运城日报》《黄河晨报》《今日盐湖》等报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