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大荒的蚊子
黑龙江夏天的白天比北京长,吃过早饭东风林场新来的知青们就都站在食堂门口等郑指导员带他们去看森林,郑指导员嘴里叼着根牙签从食堂出来说:“同学们,你们可知道咱们国家森林分布的情况?”
看出来这是位领导有点像老师,有地理好的知青说:“咱们国家最大的林区在东北大小兴安岭和长白山,叫‘东北林区’。而东北林区以咱们黑龙江为主,有四百多个国有林场,最大的林场在铁力,铁力属于伊春市。”
“很好,同学,你知道咱们国家最好的木材在哪儿吗?”
有知青说:“中国有十大好木材:檀香木、紫檀木、黄杨木、楠木、香樟木、瘿木、巴西花梨、乌木、铁力木、榉木,主要产自热带地区;东北的好木材有:黄柏、山槐树、黄榆、巴拉子树、核桃楸、黄菠萝、水曲柳,盖房打家具多用红松、白松。”
“到底是北京的学生,有的树我们本地的学生都不知道,那东北什么树最漂亮?”
知青们就各抒己见,有人说:“山楂树。”他们就唱:“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然后说:“这是黄歌。”
这时候好像就得唱黄歌,因为红歌都是有关政治的,红歌为什么就不能唱点山呀水呀、哥呀妹呀,情呀爱呀呢?
有人说:“白桦树。”他们就唱:“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然后说:“这也是黄歌。”
白桦树他们见过,想象的画面真美,可爱情他们都没尝试过,据说每个班一半男生一半女生就是为了配对,国家号召他们扎根农村,可领导不让谈恋爱,得晚婚晚育。
郑指导员听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说:“都是苏联歌曲,中国歌曲有没有唱咱们东北的树的?”
知青们想想,真没有,除了少数民族歌曲,有人说:“哎国庆,你不是在研究赫哲人吗?给我们唱首赫哲民歌呗?”
冯国庆说:“《乌苏里船歌》的曲子取自赫哲民歌《找情郎》,太黄了。”他摆出个架式唱道:“啊朗赫赫呢哪……我不会。”
大家都笑了,知道冯国庆在卖相声里的“关子”,郑指导员说:“孩子们,带着你们对森林的美好梦想,去吧。”就戴上一顶奇怪的帽子率先走进了连部旁边的小树林。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漂着柔曼的青纱。
喀秋莎站在竣峭的岸上,
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知青们唱着平时不敢唱的歌拨开野草走进了平时很少进的小树林,好像有杨树、榆林和柳树,其它他们不认识,女生们还采了好多不知名的野花,这时有女生喊:“蚊子,叮人!”
有人说:“白天哪来蚊子?太娇气了,小资产阶级思想。”
又有人喊:“瞎儿虻、小咬,真疼!”
他们就见草丛里扑地飞起了一群蚊虫,这才发现郑指导员戴得是防蚊帽,赶紧用衣服蒙上头。
又有人喊:“这是啥呀?螫人,钻心地疼!赫哲人,你们是怎么生活在森林里的?”
冯国庆也被螫了,奇痒,赫哲人是怎么防蚊的他真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森林和大草垫子上肯定不怕蚊子。
又有人喊:“战斗机群来啦,快跑啊!”只见远处腾起了一股黑云,带着低沉的嗡嗡声,他们丢下野花、野果、野蘑菇就跑,可那些森林的主人们紧追不舍,让他们只恨爹妈没给他们多生两条腿。
他们跑出小树林外的太阳地就开始挠痒,这时郑指导员笑嘻嘻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说:“咱们是林业连,这你们还没到大森林呢!”摘下防蚊帽,脱下很厚的工作服说:“这他妈的比蜜蜂都厉害,隔着帆布都能叮进去,也是,它们从来都没喝过北京人的血。”
知青们互相瞅瞅,心里说:“指导员真坏。”
以后他们只做一件事:挠痒,什么稀奇古怪的动作都有,最疼的不是肉多的地方,而是肉少的地方,骨头节或皮很厚的脚后跟。
班长王玉苹说:“千万别挠,容易感染,特别是女生,留下疤就没人要了。”
“那咋办呀?”女生们哭咧咧地说。
“吹,拍,掐,就是不能弄破皮。”王玉苹让男生打井水“拔”,不管用;她到食堂打热水烫,更疼了,主要是痒,抓心挠肝地痒,钻心钻肝地痒,没一个地方不痒也不就知道到底哪里痒。他们就拿皮带抽,拿扫帚篾子扎,用尽了酷刑都不管用,男生女生就各回各的宿舍——这得脱光了挠,以后几天他们的身上都红肿、起水泡、出血、结痂、晚上睡着挠破,再结痂……去连部卫生所大夫建议用白酒擦,小卖部有卖,这还有点效果,后来还是班长冯国庆找到了一个办法——用化肥尿素水擦,因为他想起《赫哲词典》里说往马蜂螫过的地方撒尿能止痒,真好使,特别是在没被挠破的地方,一擦就消肿,也就不痒了。
知青们三天都不能出工连长代青山就批评指导员郑和春:“小郑你干嘛开这么大玩笑,让孩子们见到蚊子像见到战斗机似的?”
指导员说:“咱们是林业连,蚊子这一关他们早晚得过,被螫一次下次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连长说:“这可怎么办,他们都不敢去林场了。”
只有一个人不怕蚊子,就是知青班长冯国庆,他把自己弄得一身骚——一到晚上就抹尿素,还把蚊子做成标本放在信封里寄给家人和朋友。他在写给列车乘务员刘海涛的信中说:“刘哥,这是三江湿地特有的花脚蚊子,东北三大怪中的‘三个蚊子炒盘菜’说的就是它,但愿日本关东军731部队没拿它做试验。您得想法给我找找那本《赫哲词典》,肯定丢在你们车上了,那里有原始人对付蚊虫的土办法,再说是我生父给我唯一的纪念。致以革命的战斗的敬礼。”
他每天都在挑灯夜战——连部没电,生产靠柴油机发电,生活只能点柴油灯,他已经开始凭回忆复写《赫哲词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