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北京来信
付政委回到师部后很快就下达了两个通知:
一,为了加强对苏联军队和间谍的防犯给兵团各连都配备一个武装班,接受正规的军事训练并且发武器,算专职的非正式军人。因为名额有限——在九十个知青里挑十个人,就要求必须是出身好、劳动表现好、政治觉悟高、身体素质好、有扎根边疆一辈子志向的。二十九连三排一班除了冯国庆连女生都报了名,因为干农活实在太累了,副指导员李向阳找到冯国庆:“国庆,你咋不报名呢?你们班没比你更合适的。”冯囯庆说:“我出身不好。”李向阳知道冯国庆叫“马卫平”时出身不好,现在不是改叫“冯国庆”了?他已经是“贫农”,说:“也好,你就专职搞赫哲文化。”
二,为了加强民族团结、不给苏联分裂我国的民族大家庭制造口实,决定成立由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牵头、在省民政厅和文化厅指导下、有本省同江、饶河、抚远、桦川、依兰、富锦六个县的文化馆参与的、以饶河县四排赫哲族乡为实验基地的“黑龙江赫哲文化研究会”。连长代青山找到冯国庆:“国庆,黑龙江有四个赫哲族乡,能在饶河四排乡办基地就等于在咱们团办了。付政委特别指示,要你作为研究人员参加。”冯国庆想:“光在黑龙江搞赫哲文化视野还是窄了,应当联合全国和海外的赫哲名人,趁这些人尚在,这才能和苏联的那个‘大会’抗衡。”代连长说:“苏联那边正式向中国外交部发出了邀请,请求咱们派出代表参加今年底在莫斯科举办的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持的全球那乃历史文化研究会,可惜级别太高,你不能参加。” 冯国庆想:“我能弄透赫哲话就行了。”代连长说:“你这孩子咋不说话?对了,通知你们班今天中午师部会有拖拉机送信过来。”
这是天大的喜讯,冯国庆说:“是。”一溜烟就跑了。
吃过午饭二十九连的知青们就等在了连部大门前,远远就看见大路上尘土飞扬,有拖拉机开过来,司机停下车问:“冯国庆在吗?”
原来是山东人老李,冯国庆走上前问:“李哥,您喊我有事儿?”
老李假装和他不认识:“你就是冯国庆呀?二十八连扈喜让我给你捎个信。”
知青们都笑了,他们都认识那个会拉小提琴,长得小巧玲珑的上海姑娘,有人说:“捎啥信?情书呀?”
冯国庆已经无地自容,可心里欢喜,说:“李哥,有信就给我呗,干嘛嚷嚷?”
老李说:“是口信。”
知青们都哄了起来,有人说:“有口信您就说给他听,是不是约他在西河沟见面?那儿的野鸟可多了。”
冯国庆想想扈喜不可能有什么事,他只跟她坐过一次车,以后的两个多月他们见过三次面,一次就在当天晚上,是在他们找住的地方时遇上的,他们都互称对方“迷糊”;一次在割麦子的时候,碍着王玉苹她没敢过来,好像对他有话说;一次是给苏联人拉小提琴,他们只能远远看对方一眼,有点情意绵绵,说:“李哥,她有什么口信您当着大伙尽管说。”
老李说:“我真说啦?”吊足了大家的胃口说:“她给我捎的口信是……让你有事给她捎个口信。”
老李真能逗,知青们大笑起来,有人说:“您跟扈喜说,我们国庆让她通过您给他捎个口信。”
“好。”老李把一大捆信宝贵的信往地上一扔就屁股冒着烟走了。
知青们抢着找自己的信,冯国庆还像上次找行李那样可着他们挑,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就蹲在地上抽烟。只见谢志远拿着两封信过来说:“国庆,这是你的。”他发现同学们都迫不急待地看信,并且有哭有笑,还有女生看一眼就红着脸跑了,却还边走边看,有那么激动人心吗?冯国庆打开了第一封信:
“国庆哥,这是我妈我哥让我代笔给你写的信,我妈忙,我哥说他写字丑。”
冯国庆看看信皮,是师部家属宿舍,再看看落款,是裘老师十岁的小女孩裘美,字体和语言都很童真。
“我妈让她在哈尔滨铁路局的学生给您找《赫哲词典》了,他们回信说真有一本,上面有您的签名,在省铁路博物馆一个姓段的同志手里。”
冯国庆高兴得跳了起来:“我的《赫哲词典》找到了!”把站在旁边看信的人吓了一跳,说:“至于吗?”他接着看。
“我哥研究的无线电话也有了进展,因为师部付政委给他弄到了部队淘汰的元件,他说不久你们就能一对一通话了。”
这就是说代连长求付政委给赫哲族渔村解决的通讯问题也有了着落,冯国庆恨不能隔着信亲小裘美一下,可只有小学二年级的她不会写“淘汰”二字,用得是拼音。
“您给我们寄来的大脚蚊子也收到了,谢谢您。”
这有什么可谢的?冯国庆不过是跟裘老师的大儿子裘和开个玩笑,让他们全家人都知道了。
冯国庆发现身边看信的人都走了,只有叛徒甫志高——谢志远陪着他,也看着信,也边哭边笑,说:“我妈给我寄奶粉了”、“我爸有病住院了”、“我哥碰到你姐了”。
冯国庆拆开了第二封信,是他大妹妹冯秀松写来的。
“哥:见字如面。
我们收到了你的两封信,没及时回是因为爸爸从你走就病了,那天他等在东便门铁路道口希望看你一眼却没看到,他虽然不是你亲爹却真的爱你。”
冯国庆泪如雨下,他几乎忘了那个背着他上学的身影。
“咱姐结婚了,嫁了个工人。咱姐太厉害,我以为她对我们五个小的不好,现在才知道她真爱我们——她为了这个家才一直跟那个公安马良,才让咱爸和咱们没太受政治运动的影响;她把所有工资都交给了家,这才让咱们能读书、成长;她出嫁时都没穿一件新衣裳,那工人家也很穷。”
冯国庆大叫一声:“姐——!”
“咱妈也生你的气,就因为你非得下乡。但还在想办法让你早回北京,就是找个家里有背景的对象,你千万别在农村找,也别在知青中找,在农村结婚就回不来了。”
冯国庆想象了一个画面,他披红挂彩娶了个赫哲族姑娘,却是那那个小迷糊扈喜。
“我的同学韩淑珍会单独给你写信,问你她是插队去北大荒还是内蒙,她就是那个可能帮你早回北京的人。”
冯国庆把信贴在心口想想韩淑珍,奇怪,这丫头天天来他家玩他却想不起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甜美的歌声和扮演小常宝时的奶味儿。
信真是好东西,让北大荒和北京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