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盖新宿舍
兵团的办事节奏很慢,可秋天的脚步很快,连部下达了新任务:盖新宿舍,带队的是副连长丁凤山,一位从部队转业的坦克兵。
二十九连是这么分工的:代连长负责全面,主抓生产;郑指导员负责政工,分管军事;丁副连长负责技术,分管农机队、牲口队、木工班、瓦工班、水暖工班、电工班——他是个实权派;知青副指导员李向阳负责宣传,分管知青——知青里只有他一个人脱产,不太受他的同学们待见。知青们最喜欢丁副连长,他不像郑指导员那么坏,让蚊子叮他们,说他们必须经过大自然的考验;也不像代连长那么狠,有机械不使使人工,说要改掉他们娇生惯养的坏毛病;他很幽默,能和知青们打成一片,跟他在一起也能学到知识。
“男生们都来抽旱烟,别像没下过乡似的。国庆,把你手中的纸烟扔了。”丁副连长拿过来一大箥箩金黄的烟叶,就好像电影里的国民党湘军“冲上去,冲上去给二两大烟土”,知青男生的烟都是他教会的。
冯国庆就丢掉手里七分钱一盒的“握手”动手卷烟。这可是个技术活,得把报纸裁成一小条放在左手的虎口上,成半筒状,用右手往里面不多不少地撒上一溜烟末,斜着头大尾小卷好,大头拧个疙瘩,小头舔吐沫沾上,一支纸烟就卷好了。他一根烟没卷完箥箩里的烟叶就没了,他的同学都手里卷着一根,嘴里叼着一根,耳朵上还夹着一根。
丁副连长说:“和贫下中农——兵团打成一片就得从抽旱烟做起,你们知道为什么东北农民特别能抽烟吗?”
有人说抽烟提神、有人说抽烟解乏、有人说抽烟取暖、有人说抽烟交人、有人说抽烟有助于思考。
丁副连长说:“二战时期美军登陆欧洲和德军展开激战,后方问前线最缺什么,前线回答说:‘要问我们缺什么,食品、药品、弹药、汽油、棉衣我们什么都缺,可若是给我们多送些骆驼牌香烟,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在这里旱烟就是一切,你们慢慢会知道。”
第一个活:扒树皮,抬木头。
扒树皮活轻,就女生干。得用一种特殊的铲子,就像城里人用来削土豆皮的工具,滋拉一条,滋拉一条,挺好玩。可没干几下手上就起了倒枪刺,疼得钻心太小又拔不出来。她们一看带头的农工,手掌跟熊掌一样,不用工具直接用手扒,农场职工没有劳动保护,就得把手练成工具。
抬木头活重,就男生干。把一根根一人抱的红松由木头垛抬到伐木场,虽然只有十几步远却得下“跳”,这得四副“杠”,八人一组,用铁钩子往原木上一搭,“欧”地一下就得抬起来,得喊着号子,步伐才会齐;喘气都得一致,跟不上节奏的就会被压坏了腰,人就废了。这在“旧社会”叫“抬小杠”,挣大钱,就形成了“行帮”,大多是山东的盲流子,他们会有意把新入行的人压坏,通过在绳子上作弊和喊号子。
领头的是农工,他会唱:“哈腰挂嘛。”其他人随着唱:“嘿哟喝。” 以下领头的唱一句,其他人唱一句:
“直起腰哇。”
“嘿哟喝。”
“向前走哇。”
“嘿哟喝。”
“要下坡啰。”
“嘿哟喝。”
“稳住脚呀。”
“嘿哟喝。”
“别出溜哇。”
“嘿哟喝。”
“前边有个。”
“嘿哟喝。”
“大姑娘啰。”
“嘿哟喝。”
“两只奶子……”
“嘿哟喝。”
“白又翘呀……”
知青们笑得直不起腰,就撂下了杠子。丁副连长说:“抬小杠的见谁骂谁,一根木头上千斤重,谁笑就会泄了气被压坏,这是本行的文化,你们得入乡随俗。”
男生们就很愿意抬小杠,因为可以见谁骂谁,他们连丁副连长的媳妇都骂。
第二个活:锯木脱坯。
脱坯活轻,就女生干。她们就地取土,掺上铡成一寸一寸的麦秸,先干着拌匀,再倒上水焖,这时候最舒服,可以躺在麦垛上晒太阳。大约半天焖好了,就脱了鞋上去用脚踩,这挺好玩;然后用铁锹把泥和匀,就可以出来倒进模子里脱坯了。坯里得放一根木棍,叫“骨头坯”,这样土坯才搬不碎。每人有定额,每天要脱一百块,摆在地上有半亩地,女生们直喊腰酸腿疼,晚上到河沟一洗脚,又哭成一片——整个脚都被麦秸扎烂了。
锯木头活重,得男生干。抬木头的把原木放在一个木架子上,木架子下面是个坡,便于上面站一人下面站一人,上面的人不费力但得把握着锯口,不能锯歪了,一般用农工;下面的人费力并且会弄得一身锯沫子,就用男知青。松香油子味儿和扎人的锯沫加上煞人的汗水会让整个后背和屁股都痒痒的,有的人家伙都肿了撒不出尿来,男生们就说起了黑龙江农垦的“四大累”——拉大锯、脱大坯、养活孩子、下一句和女人有关,东北农村有各种“四大”,最后一句都和女人有关,真解乏。
第三个活:盖房子。
连部的木瓦工一起上,瓦工在地上挖槽,用毛石、沙子和水泥打基础,再砌上一圈一米来高的红砖并用红砖“把角”,就可以上土坯了,女生们脱的坯有厚有薄还不见楞见角,就不断遭瓦工师傅的骂:“这是哪个没长手的干的?”在一旁灰的女生只能忍着,下回知道该怎么干了。
这种房子叫“桁架结构”,靠木头支撑, 有的柱子会预埋在墙里,支撑起一个沉重的三角架,三角架下面有梁,上面是檩子、椽子、板子,就成了屋顶,在上面上泥、上草——这得到沼泽地里打;下面采棚,再按上木门窗一栋房屋就基本好了。
第四个活:搭炕。
这个活本来瓦工干就行了,冯国庆坚决要求要把汉族人的火炕做成朝鲜人的地炕——脚下满铺,上面还得铺板子,这就会形成一个“热气层”,炕头不会太烫,烤糊了褥子;炕梢也不会太凉太潮,大家就不会抢铺了。瓦工们不干却受到了丁副连长的支持,他说:“国庆,你小子真会享受,也是,房子盖得太晚了,我怕你们过不了冬。”
赶在下雪之前——三江平原“十一”就下雪了,赶在下雪之前三排的知青们都住进了散发着暖气、湿气和土气的新宿舍,他们这才知道原来的宿舍是鸡舍,是住不了人的。丁副连长问:“你们知道早年咱们这儿的胡子是怎么过冬的吗?”
知青们好奇问:“咱们这儿闹过胡子?”
“《林海雪原》里的许大马棒、蝴蝶迷、郑三炮、谢文东、座山雕都是有原型的,可咱们这儿的胡子叫唐殿荣,最猖獗时手下有三万多人,其中还有俄罗斯人、日本人、朝鲜人、赫哲人,以山东汉族人为主,都是抗日和解放战争时期的逃兵,他们主要靠抢劫北满到海参崴的铁路线。咱们这儿没有大山、大林子,却有沼泽——大部队开不进来,并且是中俄边境,这边剿他们跑到那边,那边剿他们跑到这边,两边剿他们就藏在沼泽地里的‘地窨子’里——地窨子就是地窖,有吃有喝能住上半年。寒冷是他们最好的保护,就像《林海雪原》中写的,你们必须交上雪朋友——苏联人往往会在冬天进攻,冬天我带你们滑雪。”
“哦,滑雪,有狗爬犁吗?太好了!”知青们恨不能马上下雪。
他们不知道艰苦的日子在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