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家乡|我和我的城
作者:简枫
一
早年间,我们村要是出现一个光头净脸的人,都会面面相觑,小声说一句从岛上来的,岛上就是指秦皇岛市里。
那时我们这里天热的时候去大河套洗澡,天凉了就不大洗了。等春节前排着队去温泉洗,骑自行车,后边驮着一大包衣服。村里也有很讲究的,去市里大众浴池洗澡,回来能轰动全村。等着遇见了那个从市里洗澡回来的,便禁不住啧啧称赞真干净,油亮水滑的。
小时候,我们村就是我的世界。而岛上,就成了我们村以外的诗和远方。后来从很远的山里医院过来一辆长途车通往市里,这辆车路过我们村停下两分钟,票价四毛钱。逢了年节大日子口,常见有人穿得齐整,坐长途汽车去岛上逛逛。
记忆里最早去岛上是我妈带着我,文化路上有一家国营饭店,包子很有名,我和我妈吃包子的时候,遇见一个男人,喊我妈小名,后来那人还给我买了很多包子让我带回家吃。我妈让我喊舅舅,说是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后来我长大以后还记得那事,我问我妈:“包子舅舅追过你吗?”我妈说:“啥追不追的啊。”我家翻盖房子,包子舅舅还帮忙找了脚手架拉过来。
我很少去岛上,除了好吃的,就是海阳路两边低矮密集的店铺。做衣裳的卖布料的,糖果点心,我想到想不到的都有。那时我很喜欢去西后街一带逛,我第一次烫头发在那里,那里有两家做头发的店铺,一个叫美美,一个叫俊萍。我第一次烫头发在美美,害羞得用上衣蒙住头,不敢被人看。
年少时,城里对于我来讲不过是一个梦,一个偶尔做一下的梦。城里有新华书店,书店里卖书的是我万姐,我们村的知青。更多的时候,我在我的村小学,给十五六个学生上课,日子里跌宕起伏少,波澜不惊多。却原来我的每一天我的每一堂课都是在向城里靠近,当时浑然不觉,知晓时已年过半百。
那时我们逛街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我在新建成的海浪花市场买过一件毛呢大衣,花了99块钱,我掏出来的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都是一块的。那件大衣我稀罕得不行,咖啡色,村上姐妹也都稀罕,大家轮番试穿。
二
总有人来我家给我介绍对象,先是夸我这好那好,接着说“对方三间房子,条件好,结婚就你说了算”一类的话。我特别抵触相亲,所以排斥,也不想在附近村里找对象,有十间房也不成。那时我自以为是有别于旁人的,我的志向也不在我们村那一片庄稼地。
我家那位是个粗人,我俩刚认识的时候一起去城里玩儿,在海阳路靠近人民医院的岔路口,我们去了公园。他说他妈住院的时候是他第一次来城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和他妈说要是长大能住在城里多好啊,两个乡下孩子谈起了对城里的向往。结婚以后我就离开了我们村,到了镇上小学,距离城里也近了很多。
镇上比起我们村不知好上多少,有十字街口的供销合作社,有理发店、照相馆,还有烟酒副食品店。我带着七八岁的女儿,每天上学放学很是欢喜。我们依旧是偶尔去城里,不知不觉我就不再听到谁把去市里说成上岛了。去市里也不用坐长途车,坐1路公交车很方便,十分钟一趟。
在小镇居住的那些年,我是安静的认命的。就这么一辈子也挺好,在我母亲出生的地方,多么妥帖。
然而,我们迎来了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只分给夫妻双方都是城镇户口的,我不是城镇户口。我的户口在老家,那时我是没有编制的民办教师,想要分到房子面临着需要买户口。
把户口从老家迁出来放到我们那口子的户口本上,费用是一万。我舍不得,有点儿犹豫不决,他倒是坚持。后来女儿的户口用投亲的理由也落在他的名下,房子顺利分到手。
那时我们属于“一头沉”,孩子户口随女方,有一段时间女儿跟着我姓。迁户口改名字分房子,那一年我感到了生活的疲累和欣喜夹杂着扑过来,应接不暇。
三
新分的房子就在他心心念念的医院附近,他像是点燃了内心的一团火,谁都阻挡不了他对于新生活的无限热情。他开着三马车一趟趟往返于小镇和新房之间,看着装修翻腾各种零碎物什。
我和闺女每天依旧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日子过得很是狭窄,但我们乐在其中。我们一家人终于住进了向往已久的楼房,六楼顶层82平方米的小三居。
我被我的城引诱过,我的城对我来说曾经特别陌生,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与我向往中的城融为一体。
从2000年开始,我们居住在人民里小区北院。我于2003年调入人民里附近的小学,离开了我生活工作了八年的小镇。
有女儿以后,她就是我散步逛街最好的陪伴。我们眼见着文化路、海阳路、秦皇大街一天天变化,我俩最爱去的是街边的店铺和洋洋花卉市场。
远离城市想着盼着念着,终于拥有却开始怀念旧时的村庄。别人怀念能回去亲自去触碰去感知,去喊一声妈我想吃大白菜蒸饺了,我只能去旧时的回忆里期期艾艾地矫情一把。
我又怎么能同时拥有我的城和我的村呢?拆迁的大潮最先席卷我们村,等待安置的日子里,父母不在了,村里很多人都不在了。我换了房子搬了家,从先前的六楼搬到一个有电梯的十楼,从八十平方米到一百三十五平方米,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城市的风吹拂我这个乡下人,我能感到有那么一丝格格不入。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仿佛有一股来自遥远地方的力量在扯我的衣襟。有一天我和闺女带着娃娃们逛新茂业百货,我看着手舞足蹈的娃,茫然到若有所失。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拉紧女儿和娃,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