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割草拉草
新宿舍盖完了,民房舍不得买瓦、只能用草苫,算就地取材,知青副指导员李向阳就带着大家去沼泽地割草。送人去是马车,拉草回是拖拉机,每辆马车上坐十个人,正好一个班,九辆马车一长溜,浩浩荡荡,大家就唱起了郭颂的:
大鞭子一甩嘎嘎地响吔,七挂大车下了岗哎……
日本人马立民还以为在抬小杠可以随便骂人,怪声怪气地喊:“赶车老板笑嘻嘻,闲着没事儿摸马逼。马毛了,车翻了,老板的鸡巴压弯了。”被车老板一鞭子给眼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这是警告:你再说?你再说我把你变成瞎兽,这群马中有好几匹只有一只眼睛。
李向阳让马车停在渔业队的码头上,放空车回去,指着这片广阔的水面说:“这就是挠力河形成的沼泽,当地人叫他‘漂筏甸子’,你们知道什么是漂筏甸子吗?”
李向阳跟知青们同学也同龄,昨天他还是个初中的班长,没见有什么能力只是学习好听老师的话,于是就入了党;今天他就成了副指导员,分管知青,大家的顶头上司,并且有奖罚他们的权利,于是走道都梗梗着脖子,说话也和那三位领导一样,看似平易近人,实际官腔十足,可还是有女生崇拜他,三排一班的副班长王玉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问:“什么是漂筏甸子?李副指导员您给我们说说呗?”
李向阳说:“京戏《芦荡火种》你们看过吗?现在叫《沙家浜》,新四军就隐藏在江南的沼泽地里,那里日蒋汪割据,属三不管,最好打游击。”
听说这里也是闹过胡子,为首的叫“唐殿荣”,要是现在有胡子就好了,可以抓几个来玩玩,就有人学着《沙家浜》里的念白说:“指导员,这芦根和鸡头米是可以吃的。”
大家笑,李向阳说:“咱们的漂筏甸子有鸟有鱼、有芦根香蒲、有野果野菜,也能种水稻——农垦大部分水田都是开沼泽地来的,咱们这儿也是鱼米之乡。你们的脚底下踩着是土,实际上不是地,下面是水,可能上人。为什么能上人呢?因为这层地是由灌木、野草、枯枝败叶和青苔长年形成的‘草炭层’,走上去会感觉脚下在动,水面起浪它会慢慢升起,缓缓下降,就跟在一艘大船上一样,遇到薄的地方有陷进去的危险,越顾悠陷得越深,老百姓就叫它‘大酱缸’,你们一定不要往深处走,深处有危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又道是站得高看远,也是连部的信息多,
这几天李向阳就跟大家不一样了,“有蚊子吗?”女生们心有余悸。
“大太阳地不会有,但你们得小心虫子,特别是那种‘草扒子’,就是‘蜱虫’,它嘴上有倒钩,咬到你不能硬往外拉,它的头会留在皮肤里不出来,会感染血液,得败血症。”
都说实践出真知,又说干部要下基层,下基层才能了解情况,可李向阳高高在上竟然啥都懂,有女生问:“那咋样才能躲开草扒子?
“别躺在草地上就行了。你们从一排到三排九个班一字散开,我好找你们。你们要割那些一人高的芦苇,像割麦子一样,每人割出五十捆,报数、验收、早完工早回家。”
“五十捆呀?”知青们赖叽叽地说,就按班散了。
李向阳把冯国庆叫到了码头上的红砖房,渔业队吴队长正带人在那里分捡岛上刚送上来的鱼,得趁新鲜送到师部食堂,就坐下来陪他们说话。
李向阳递给他们俩一人一支三毛六一盒的“大生产”,问:“国庆,累吗?”
冯国庆说:“累,可没必要这么累。”
李向阳拉下脸说:“手工割麦子是农民的基本功,就是开收割机的也得会。”
手工劳作是农业的基础——李向阳和代连长的观点一致。
冯国庆说:“我说的不是割麦子,是盖房子,哪有快立秋才盖房的?干不透质量也没保障。”
李向阳对吴队长说:“这都是我们计划不周。这边冷得早,马上就猫冬了,正好是学习的时候,咱们知青手闲脑子不能闲,我给大家上政治课,上面有人下来给你们上军事课,你教我们赫哲话怎么样?”
不能让知青们闲着——连部四个头头的想法一样。
吴队长说:“小冯的赫哲词儿比我们赫哲人掌握得都多。”
冯国庆说:“普及赫哲话不如让他们过上真正的赫哲生活,就是建一个纯粹的赫哲村。”
吴队长说:“咱们省四个赫哲乡原来都有一个赫哲文化馆,文革‘破四旧’里面的东西都没了,有的人进了监狱、有的人老了,有的人死了,剩下懂赫哲文化的人也不多。”
冯国庆知道汉族对少数民族是不歧视的,却也没他们什么特权,那些叫“自治”的地方自治只是个名词,少数民族在历次的政治运动中也不能幸免。其实赫哲人很穷,因为过着渔猎生活就没房没地也没什么财产,可他们有“酋长”——这是翻译的问题,应当叫“族长”,一族之长,在族里辈份高且有威望的,就在评成分时成了“地主”,遭到了镇压;也有当年到外面读书加入了国民党的,还有打着打着猎就成了土匪的,都成了历史问题,包括那些跳大神的,曾被一网打尽——这就是外国诟病中国迫害少数民族的地方。
李向阳说:“我看你们研究的重点只在于赫哲人的根在中国、在咱们这疙瘩,其它都不是你们能考虑的,连里只出你一个人,每月给你十块钱加班费,其它费用没有。”
冯国庆参加过上面组织的“黑龙江赫哲文化研究会”,除了论资排辈就是各种禁忌,全是敏感词,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碰,说:“你给我时间就行。”对吴队长说:“看来咱们得学郭颂,多挖掘点民歌小调,别考虑大型文艺作品。”
吴队长高兴道:“这得赶紧,会老歌的赫哲人不多了。”
二位领导要留冯国庆吃得莫利炖鱼,是一种特有的鮎鱼,用当地把薅炖的,不开锅都满屋香,他是回民,经常吃不上肉,一闻到这味儿就流口水,可他惦记着自己的队伍还是离开了。
冯国庆在芦苇荡里一路喊着才发现他的班,男生一伙女生一伙,都躺在草垛上晒太阳,周围的芦苇一人高没人发现,他说:“太阳都偏西了你们还不割?完不成任务就得在这儿过夜。”
同学们想起这里的蚊虫就怕,就赶紧割,这时听到李向阳在外面喊:“三排,你们割多少了?”他们是一班,得先报数,有人喊:“一班,五百。”——他们还没割到一百。李向阳说:“不错,二班割多少了?”二班说:“二班,五百五。”他们笑——大家都在晒太阳。
一个小时后拖拉机来了,他们用叉子把芦苇挑到车上横竖码好像一座山,司机用绳子把芦苇垛捆紧了,让知青们爬到上面坐,每辆拖拉机上面只能坐五个人,一班割得最少要等李向阳走了才敢走,上车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