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掉进大酱缸
他们爬上拖拉机才发现是同一个班的三男两女,分别是男生:冯国庆、马立民、朱怀山;女生:汪增美,孙淑明,冯国庆最先上车好拽他们上来就坐在了中间,两个男生在他左侧、两个女生在他右侧,草垛是呈长方形下大上小往上收的,五个人坐在上面好挤;顶部只有两米多宽三米长,离地有六米;四面不靠,在上面往下看如登高山如临深渊,好险。
司机吩咐他们:“用绳子把自己系上。”扔上来一根粗麻绳。
怎么系?一种方法是把五个人背靠背绑着,女生们坚决不干,像绑犯人似的,一面掉下去另一面也得跟着。看样还得躺着,更稳,也不累,冯国庆就让大家脚冲车头躺下,他分别把两个男生和两个女生的腰和腿绑在草垛上,说:“幸亏不是一男一女。”又给每个人都打了两个能用手拽的结,自己躺在中间就不用绑了,好应急,对下面说:“师傅,好了。”
司机说;“你们挨紧了,掉下来我可不管。”
马立民和汪增美就各拉了冯国庆的一支胳膊,革命的战斗的友谊就是这么形成的。
司机说;“没事儿我走了。”没等他们回答就上了路。
躺在移动的草垛上可能就像走在漂浮的漂筏甸子上,水面起浪漂筏甸子不会立刻动,水面停浪它却还会微微起伏,物理学中说这叫“缓冲作用”;拖拉机行走时上面的草垛会微微向后倾斜,一直保持这个角度也没什么可怕的,就怕突然刹车,草垛会向相反方向倾斜,斜大了就会把人甩出去,物理学中这叫“惯性作用”;最可怕得是走到“搓衣板”路上,上面的人就前后左右不停地摇,草垛虽然捆得紧,却因为它是湿的很容易缩水,体积变小,绳子就会松,特别是上面坐着五个人,绳子就会越来越松,草垛的晃动也会越来越大,假如有一个人被甩出去其他人也会被甩出去,开车的却可能不知道,车上的人也就:“妈呀!”“我的天!”“老天爷保佑!”“阿弥陀佛!”各种鬼哭狼嚎,好在拖拉机上了主路,也是他们很快适应了环境——原来它晃而不倒,躺在中间位置的冯国庆说:“你们看天。”车下漆黑一片天上却星光灿烂,北大荒的星星是比北京的大,月亮也比北京的圆。
冯国庆左边的马立民说:“下次打死我都不坐拉草的车。”
冯国庆右边的汪增美说:“亏得你给我们壮胆。”
隔着马立民的朱怀山说:“外国的沙发床也不过如此。”
隔着汪增美的孙淑明说:“他们对咱们也太不负责任了。”
冯国庆其实也靠他们壮胆,说:“反正发昏当不了死,咱们就唱首歌吧。”他们一齐唱: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马立民说:“经历这件事咱们五个就是铁哥们啦。”
汪增美说:“你是日本人,谁跟你是铁哥们?”
孙淑明说:“对,以后咱们四个是铁子,就不带这个小鬼子。”她知道马立民在追她。
马立民冤枉道:“我咋就成日本人了?”
草垛突然向前猛地一倾,险些把上面的人甩出去,拖拉机好像熄了火,司机站迈出驾驶室在踏板上张望道:“妈的,走错路了。”
“啊?那怎么办?”车上的女生紧张地问。
“要不要我们下去帮你?”车上的男生镇定地说。
司机没好气道:“你们没见四面都是水?”
马立民对他的同伴们说:“可能开进沼泽地了。”
司机又回到驾驶室,发动了几次都打不着火,说:“这道我熟啊,见鬼了。”用打火机一照,四面都明晃晃,看着是路,实际是水。他的脾气很暴躁,车上的人都不敢问他到底是怎么开进沼泽地的,就等着他抽完一根烟说:“咱们可能在转圈,老话说叫‘鬼打墙’。车打不着火了,可能发动机进了水。天下雾了,后半夜会到零下,冻都会把咱们冻死。”
“那怎么办哪?”车上的女生哭了起来。
“我淌水去找人,得连部来铁牛才能把这破玩艺拽出去,你们都在车上等着,下来有危险,容易陷进大酱缸。”
“那您啥时候回来呀?”
“最快明天中午。”
马立民不放心道:“他会不会不管咱们了?”
冯国庆说:“他出去咱们才有希望。”对车下面说:“师傅,我给您一根绳子,您下去小心,感觉往里陷就喊,我们就拽您上来。”小心翼翼地下到了驾驶室,把绳子的一头给司机,另一头拴在车上,中间攒在手里。
司机脱光了衣裳,把绳子一圈一圈缠在肩膀上问:“你是班长?”
冯国庆说:“我有责任把他们带出去。”
司机和冯国庆握了握手就下了水,车上的人划着火柴往下看,下面的水开始在司机的小腿,后来是大腿,后来齐腰,火柴很快就用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时远处有人喊:“你们松绳吧。”就再也没了动静,相信他已经走进了浅水区,这个人虽然倔,却挺好。
车上人能做的是把草垛挖个坑好挤在一起避寒,他们长这么大男女贴这么紧在一起还从来没有过,这世界有男有女真好,冯国庆问:“假如咱们遇险了,在最后的时刻你们想的是啥?”
这事情他们刚才想过,可现在没必要说了,马立民说:“我想娶个当地媳妇,扎根边疆一辈子。”
大家就笑他虚,他在追孙淑明,孙淑明的父母都是军人,家庭背景好,可孙淑明不理他。
朱怀山说:“我想当拖拉机手,把机耕路给修好了。”
大家都笑他没完全说实话,他想当拖拉机手是真,因为轻闲,修机耕路是假,修路拖拉机手说了不算。
汪增美说:“我想到师部小学当老师,有机会好被推荐上大学。
这路子好,他们四个除了冯国庆都想。
孙淑明说:“我想去武装班,好有可能参军。”
这丫头实在,看来武装班的名额得争。
轮到冯国庆,他只想当赫哲人,全连的人都知道也就不用说了。
天色微明,搂着冯国庆胳膊的汪增美醒了,说:“车好像在动。”
挨着汪增美的孙淑明也醒了,说:“车好像斜了。”
挨着冯国庆的马立民坐起来说:“别动,越动斜得越快!”
挨着马立民的朱怀山大叫:“拽着我,我要掉下去了!”
冯国庆就紧紧拉着两边,说:“掉下去也不要紧,水只有大腿深。”
他们眼睁睁看到这辆拖拉机就像冰海沉船那样尾部慢慢沉下、头部慢慢抬起,车上的草垛开始解体,一捆一捆往下掉,他们五个拼命往上爬更加剧了草垛的瓦解,最后“哇”地一声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马立民落在了最高处——脚下有他们拉的草,他伸手拽身边的人;冯国庆手里握着绳子,游水去拉离他们最远的人,他们五个终于又拢在了一起,水虽然只到大腿,可明显感到在往下陷——他们掉进了传说中的“大酱缸”。
水齐腰、水及胸、水到颈……
身发抖、牙打战、腿抽筋……
冯国庆哆嗦着嘴唇说:“同、同学们、同志们,咱们可能到了最后时刻,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马立民哭道:“我想跟孙淑明好。”
孙淑明热烈拥抱着马立民说:“我同意,如果能活着回去。”
朱怀山说出了他的政治野心:“我,我想当连长。”
汪增美也说出了心里话:“我想嫁李向阳,别看王玉苹和好他。”
这就是他们的临终遗言,冯国庆说:“别动,别嚷,我听到铁牛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