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有病真好
就在沼泽里的水快没到冯国庆他们的脖子根的时候,东方出现了一线曙光并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东方红!”他们拼命地摆手、呐喊,不顾被水呛着——是两辆崭新的红色东方红75拖拉机,为他们报信的那个司机开着前边的一辆高叫:“我来啦,我来啦,没晚吧?”——他至少提前了四个小时,应当是跑步回去的,二十多公里,他就是那个古希腊的马拉松战士,他们的救星。
那个人指挥着两辆拖拉机拖上了陷进去的拖拉机和人,把湿漉漉的他们抱上车并且盖上了厚厚的保温被,说:“这回你们知道什么叫‘大酱缸’了吧?深不见底,亏得你们没乱动。”
这五个重获新生的人又是哭又是笑,马立民看着孙淑明问:“淑明,你说话算数不?”
孙淑明把眼睛一瞥:“我说什么了?”
大伙就笑她活过来就不认账。
冯国庆说:“朱怀山、汪增美,我可知道你们俩的野心了,一个想当连长,一个想嫁给副指导员。”
他们俩不好意思道:“情急之下说的话不算。”
“国庆最鬼了,有心里话临死都不说。”马立民说:“以后咱们五个拜把子,因为是生死之交。”
冯国庆忘了自己那时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办法。
大家都愿意结成盟友,冯国庆做事更沉稳就推他当大哥,依次是老二马立民、老三朱怀山、老四汪增美、老五孙淑明,并且相约:“别一觉醒来忘了呀。”然后都说:“是。”
沉甸甸的棉被只能挡风不能保暖——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三四个小时他们都冻透了,没干衣裳换就只能再抱着团硬把湿衣服搨干——他们的身上都热得像火炭,马立民就偷偷摸孙淑明的手,孙淑明也不拒绝,不一会他们就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欢迎欢迎,落汤鸡回笼!”
“欢迎欢迎,落汤鸡回笼!”
他们五个被司机叫醒了往下看,全连指战员都站在连部大门前形成了一条甬道,不知道他们是起哄还是真的关心他们,代连长说:“你们差点干了一件轰动全国农垦的大事。”对手下说:“赶紧把他们抬到卫生所。”他们就被同学们捂着军大衣七手八脚抬进了屋,里面的铁皮炉已经烤得通红并且在炉盖上烤着香喷喷的地瓜,可他们越烤越冷,医生给他们测过体温后说:“都40度以上,晚一点脑子就烧坏了。”就给他们一个个挂上了吊瓶。
分管宣传的知青副指导员李向阳来了,对他的五个同学说:“我讲,你们别说话。”
“这件拖拉机陷入泥潭的事件连部认为应当大肆宣传,以鼓励全国知青战天斗地的斗志,我看有三个方向:一、你们是为救一个不慎落水的同学、四个人先后跳进沼泽地,就像当年罗盛教救朝鲜女孩那样,所不同的是你们以前赴后继的精神成功了,而他死了。决不能讲张师傅迷路把拖拉机开进了沼泽,这就没意义了。”
朱怀山的语文最好,说:“向阳你能不能不用‘大肆’?大肆有点贬意,你说‘大力’是不更好?”
汪增美一向维护副指导员,说:“说‘大肆’有什么不对?吹毛求屁。”
李向阳也不认为自己用词不当,说:“好,不用‘大肆’。第二个方向:拖拉机陷进了泥潭,越陷越深,眼看国家财产就要受损失,你们本来是可以逃生的,可你们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奋不顾身地跳到泥里抢救国家财产,差点献出宝贵的生命,你们就和抢救羊群的草原英雄小姐妹一样。”
冯国庆笑了,说:“那是作者不懂得草原。牧民遇上暴风雪没别的办法,只须挤在羊群的核心——羊会自动抱团,她们靠羊群取暖就能得救,而羊们会轮流站在外圈,替换着取暖,你说羊们是怎么想的?”
李向阳想:“还是汪增美觉悟高。”说:“宣传的价值不在于事件本身的真实,而在它的意义,我们得鼓励知青们保护连队财产。我再说第三个方向,你们落入了苏修设下的陷阱。”
这就更是笑话了,冯国庆说:“还是说第一个吧,第一个更贴近事实,我们五个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他的下一句话没说:“我们已经是异性兄弟。”
李副指导员挨个给他的战士们掖掖被头,掖到汪增美时说:“咱们俩写。”
汪增美立刻心领神会——原来他不跟王玉苹好,恨不能伸出手来行个军礼:“是,副指导员同志。”
到底是年轻人,他们五个的烧不到一天就退了,可因为喝了脏水拉肚子,有的人还咳嗽——可能转成了肺炎,还得住院,他们就不希望病好,因为不断受到慰问——食堂每天调着样给他们做病号饭:姜枣粥、绿豆汤、鸡蛋糕、炖笨鸡、红烧鱼;本连的战友们不断送来野花、水果、鸡蛋、奶粉;外连的“荒友”们也寄来慰问信并来采访,想不到一向溜里溜气的马立民那么有政治头脑,在对方问及他们在最危险的时刻想的是什么时他说:“啊,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党和人民对我们的培养,我们都是国家的财产,不能有一个人牺牲,我们将来还得为革命做更大的贡献。”朱怀山忍不住说:“二哥,你最后的念头不是想跟孙淑明好吗?”孙淑明说:“你还想当连长呢。”大家笑。
二十八连的宣传员扈喜也来采访了。前些天送她下连队的司机老李捎来冯国庆的口信说让她给冯国庆捎个口信,有这么捎口信的吗?这个大迷糊。昨天又听说冯国庆他们掉进了沼泽地,说不定是大迷糊给带迷了路;指导员又让她去采访他们,说要把“爱护集体财产的精神”带回来,她这才想看看冯国庆现在怎么样了,就坐拖拉机来到了二十九连卫生所。冯国庆见到她好像很高兴,另外几个病号也笑嘻嘻地躲了出去,好像他们俩有悄悄话要说似的。采访完英雄们落水的经过后她问:“你们几个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得是什么?”冯国庆就说了马立民想跟孙淑明好,汪增美想嫁给李向阳,朱怀山想当连长,后来他们都不认账了。扈喜问:“你当时想得是什么?”冯国庆当时还真想了点什么却忘了,脱口道:“我想要是你和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扈喜心里一喜,却脸上不高兴道:“好事儿咋不想着我?”她认为这就是一场事故,没什么可报道的。
曾经把他们带入陷阱又救了他们的司机张师傅来看他们了,他从佳木斯宾馆弄来一捧真正的鲜花,百合、郁金香什么都有,摆了个大花篮,这也太小资了!张师傅关了门给他们跪下作偮:“大兄弟、大妹子,幸亏你们救了我。”
五个病人一起下地扶他,惊讶道:“张师傅您不会也发烧了吧?尽说胡话?”
张师傅哭咧咧道:“我哪敢发烧啊?我当天就被隔离审查了,这是大事故。”
他们说:“这算啥事故?没死人也没坏车。”
张师傅说:“你们是北京知青,金贵得狠,说不定会上升到政治问题,死一个我就得坐牢,死五个我说不定被得枪毙。”
冯国庆说:“不会。”在心里说:“还真有可能。”
张师傅又笑了,说:“你们说我的命有多好?沾你们的光,我也成英雄啦。”
真是事世难料,其滑稽小说都编不出来。
张师傅指着冯国庆说:“就你不慌,你记得你当时说的话不?‘我有责任把他们带出去’我已经跟报社说了,这就是你的豪言壮语。”
马立民一拍脑袋:“多朴实的话呀?还用编?我这就把它写进去。”
张师傅走时候示意冯国庆送他,在外面说:“班长你真救了我,我师部有人,会在各方面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