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进山伐木
他们五个虽然结拜成了异性兄弟却只是那么一说,没有仪式,比如喝酒、发誓、刺青、歃血为盟,他们都知道这是说着玩的,不能像刚毕业那两年在家混事的小团伙,也不想像各连已经形成的小帮派。二十九连以北京人为主,也有天津人、上海人、哈尔滨人,那些人少的地方的人怕被欺负就很抱团,天津人矫情,凡事都得理论;上海人算计,便宜事没有不占的;哈尔滨人蛮横,两句话不来就动手——他们都比北京人齐心,北京人多反而不形成势力,也因为副指导员李向阳是北京人,就更不向着北京人。他们五人结成异性兄弟这件事就格外引人注意,冯国庆不管这些,对本班的同学们说:“咱们得互相帮助啊,特别是男女之间,但不许谈恋爱,把关系搞庸俗了。”大家互相看看,这十个人里都没有自已心仪的目标,可北京人真应当有自已的圈子,要不总受欺负。
知青们除了干连里的活还有班务和个人卫生,连里的活叫“大帮哄”,当地有诗云:“大帮哄,稀吊松,不出力,光出工。”虽然有定额大家的工资差距却不大,冯国庆就让男生干重活,女生干轻活,对这一点连部高度肯定,代连长对知青们说:“这就对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上海人一直有男女相帮的传统,哈尔滨的男生也总罩着女生,北京和天津人却做不来,他们从小男女生之间就不来往,如今谁对女生好都会被起哄,不知道这算不算坏风气,连领导却对此不做纠正,他们既想让知青们在兵团成家,又不准他们过早谈恋爱,事情就这么拧巴。
班务活也不少,主要是打扫男女宿舍的卫生——男生臭,女生乱。男生臭,他们经常脱了衣裳不洗,脏了再找出脱下来的衣裳比,哪件不够脏就穿哪件;有的人不换袜子,以至于形成了皮和泥的底,还比谁的脚更臭,越臭越没有小资产阶级思想;女生乱,屋里挂满了裤衩、乳罩、月经带,男生不敢进去,冯国庆就让女生轮值,把男生屋也给打扫了,但挑水劈柴这种活得男生干,也轮值——让男生早点收工回家。对这一点连部也高度肯定,郑指导员说:“小资产阶级的臭气你们以为真臭啊,那是形容词,营房必须整洁,卫生,就不得传染病。”可总传出早回家干活的男生和女生偷情,一班的人知道他们班真没事,可这是发育中的青年男女心灵和身体的需要,就用了文学的表现形式,这是禁不住的,越艰难越孤独越需要。
个人卫生。男生们长年不洗脸,有的不刷牙,偶尔洗个头,头发长到遮眼睛了才到连部理发,嘴唇上毛绒绒的胡子却不刮,有胡子重的也任它长,整个冬天都不洗澡,经过长期的艰苦奋斗的思想教育,他们认为美就是丑,丑反而美,就经常比谁的皮肤黑、谁手上的劳茧厚,谁的衣服补丁多,尽管如此,在女生们眼里仍然有英俊少年,这事怪不怪?男生对女生的态度却比较宽容,因为在这一片绿军装里需要那么一点红,就像冬天里突然发现一枝冰棱花,沉闷的兵团生活也需要有所调剂——谁的头发留了刘海,谁的脸上抹了雪花膏,谁穿了件花内衣,都让男生高度敏感,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有人把话题往女生身上引,就塑造出了好几个风流女子,其实她们只比别的女生漂亮了一点,天真了一点,活泼了一点,放在今天就叫“可爱”,可在当年却成了大家意淫的目标,想想真不应该。二十九连没有一个坏女孩,至少刚下时来没有。一班绯闻最多的是汪增美,她长得天生妩媚,对男生太主动,冯国庆就以大哥的身份警告她:“你攀不上李向阳,别痴心妄想了。”——他是怕汪增美和王玉苹争李向阳闹出笑话来,汪增美和王玉苹铺挨铺毫不在乎,说:“是,班长。”还总往连部跑。
天冷了,是那种自以为经历过寒冷的北京人从来都没见过的寒冷。冯国庆要求搭的那种朝鲜地炕前半夜很热,值班的男生会一次性把柴禾半子在炉子里填满了,全是上好的红松,在城市能打家具,让他们就这么点了;半夜不敢到外面撒尿,据说撒的尿会冻成根棍,敲碎了才能回来;后半夜屋里开始降温,人们就边睡边加被,最后戴上棉帽嘴唇上还长了胡子——那是呼吸结的霜;早晨起来走到外屋,水壶已经结冰,有时门会推不开,外边是一米深的雪。可是起床号一响他们就得起来,赶紧到食堂吃饭,半小时后集合号又会响,他们就得坐上拖拉机去伐木,二十九连是林业连,别的连已经猫冬,他们连的劳作才开始,传说中的冬闲不知何时来。
知青们都穿着军大衣腰间系着根麻绳好掖斧子,这回他们知道什么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了,都把斧子磨得飞快,并且把斧头楔紧,得小心它飞出去砸了人。男生伐木——他们会先在下坡的位置给树砍个小豁,再在相反的方向给树开个大口,开大口的时候树就会向开了小豁的方向倾斜,只听嘎嘎响并且有木头的裂茬,就有人喊:“顺山倒啰!”旁边的人就都向坡上跑而不能往坡下跑,树根小梢大,往坡下跑会被树梢拍着,又是一场事故;女生砍枝——她们会把伐倒的树的枝叉砍掉,这才能让拖拉机把二十多米长的木头拖走,满地大雪没有路,拖树的拖拉机就会拖出一条新路,又光又亮,能在上面打“出溜坡”。伐木很要臂力,松树和桦树好砍,柞树和榆树硬而夹斧子,气温虽然在零下三十多度,干一会儿人们就敞开了怀,脱了棉帽——脑袋已经开了锅。
“排长,伐这些大树会不会可惜了?”知青们对冯国庆说,这时候他已经是排长。
冯排长吩咐用树枝点了火,招呼大家过来坐,就有人把带来的馒头片用树枝穿着在火堆上烧,闻着香却糊不拉几不好吃,这就是他们的午饭。“有点肉就好了。”马班长说——马立民已经是一班的班长,可人一进山野兽和野鸟就跑了,连根带毛的都见不着。
冯国庆问:“你们知道‘烧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吗?”他也学会了领导们说话的口气。
有人说:“这是东北‘抗联’的《《露营之歌》》。”
这两句歌词大家都知道,可这首歌却都不会唱。
冯国庆说:“哈尔滨有个兆麟公园、一曼街、尚志街,黑龙江有个尚志县,吉林有个靖宇县,都是为了纪念抗联英雄,他们能坚持抗战十四年就靠这寒冷的天气和深山老林,大自然比人可靠,杨靖宇和赵尚志就是被战友和老乡出卖的。”
“排长,你给我们讲讲抗联的故事呗。”有女生用崇拜的目光说。
冯国庆想想,就讲了一段东北抗日联军的主要创建者和领导者杨靖宇死时被日本人解剖,发现他肚子里全是干草的故事。东北抗联的成份很复杂,有当地土匪、原来东北军的兵痞、逃逸的罪犯、猎户、木帮、盲流子和穷苦农民,虽然有延安派出的干部,实际上归苏联领导,由于构成复杂和政治目标不一致,加上缺弹少药和恶劣的生存环境,很多人叛变,后来被日本人剿灭,只有少数人逃到了苏联。
有人问:“小鬼子怎么不伐树呢?剃光了头抗联往哪儿藏?”
是啊,有人问马立民:“你们皇军怎么不把东北的林子全伐光呢?”
马立民说:“以后你们谁叫我日本人我跟谁急。”他现在很牛,有四个铁哥们。
这时候他们发现远处的大雪地里有两个黑点,向他们走近是两个十来岁的孩子,都光着头还不戴手套,他们居然用一根棍子抬着一只被捆了四脚的豹子,有人认出他们就是那个把拖拉机开进沼泽地的张师傅家的孩子大虎小虎,他们抬得是一只被斧子砍死的猞狸,林中的最厉害的野兽。
“来,烤了吃。”这两只小老虎真慷慨。
就这么把一只珍稀动物给打死了?皮也不扒肉也不卖就让一群陌生人给吃了?冯国庆给这小哥俩递上烤好的馒头片说;“猞狸的皮和骨头可值钱,皮能吊皮袄,骨能当虎骨,拿回家剔好了,肉留着过年我们到你家吃。”
整个冬天二十九连都在伐木,不为卖木材,木材很便宜,主要为了开辟更多的农田,解决八亿中国人吃饭的问题,北大荒在大部分耕地都是伐木、填湖来的,没人算生态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