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民俗小说《赫哲词典》
——欧阳如一
第二十八章:有朋自远方来
有一天冯国庆伐木收工回连,刚进食堂就见到迎面走过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军人喊:“冯国庆。”又有一个穿工装的喊:“红卫兵大串联,乌•白辛。”冯国庆愣了一下,这两个人好面熟,另一个他不认识,穿着一件带油画颜料的深蓝色棉大衣,这个人说:“赫哲词典,花脚蚊子。”他乐了,确认不是别的连的人跟他开玩笑,上去搂着他们的肩说:“黑子明、赫连生,这位是?”那人说:“我叫段爱民,你是不是捡到我的油画颜料了?”这个人好奇怪,这么远来找他的油画颜料,冯国庆吩咐他的两个小兄弟:“立民、怀山,给客人打饭。”问:“你们三个怎么走到一块了?”他们三个说:“出大事儿了。”却不往下说。
食堂是和宿舍大小一样的砖坯混合房,三栋,打开间墙就形成了一个大空场,吃饭时上百号人排成三队,由师傅用大勺往知青们自备的餐具里,跟喂猪差不多。早餐是白菜汤、馒头、咸菜;午餐是萝卜汤、馒头和一个炒菜;晚餐是土豆汤、大米饭和一个炒菜,菜不缺油却缺肉,有肉冯国庆也不吃,因为是大肉,他是回民。
六份晚餐打上来了,他们六个围成一桌,黑子明说:“伙食不错呀,不是大油做的吧?”他也是回民。
马立民说:“我们连的伙食有个特点,顿顿有汤,早上喝汤迎朝阳,中午喝汤利健康,晚上喝汤爱尿炕。”
赫连生说:“知足吧你们,兵团有伙食有工资还有服装,我们集体户屁都没有。”
这时有天津人走过来用天津话说:“吆喝国庆,来朋友啦?新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晚上到我们那儿喝酒。”
冯国庆说;“谢谢,不用了。”
朱怀山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说:“天津人不请你吃饭送你二里地。”
冯国庆就示意大家不急吃,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
这三个客人说:“你们上了黑龙江日报谁不知道?抢救国家财产和战友的英雄。”
马立民得意道:“通讯员中那个马立民就是我。”
朱怀山说:“一个豆腐块八个人写,最后那位就是他,好找。”
马立民说:“半块版呢。”
客人们笑。
这时有上海人走过来用上海普通话说:“国庆的朋友哇?上台面。”给他们桌子扔下一包五香花生米: “多玩些日子。”
等上海人走了马立民说:“还是我们大哥有台面。”
客人又要动筷又被冯国庆拦住,问:“北京一别说话有两年了,子明还参军了,连生你在哪儿插队?”
赫连生说:“子明是文革副主任直接参的军,就驻守在离你们不远的珍宝岛,是中苏边境最前线,这次是来侦破一个重大的案子。”
三位主人都露出羡慕而又惊讶的表情,问:“听说珍宝岛经常有摩擦,仗能不能打起来?”
黑子明笑而不答,说:“连生下乡在平安,过去他是红卫兵的头,现在是知青的头,准备走遍本省知青各点,也是要调查这件事。”
冯国庆想:“啥事让你们小孩伢子调查?”问:“爱民您在博物馆工作?不是也在参与这件事吧?”
段爱民说:“我独生子留城,这件事因我而起,跟你有关。”
冯国庆确认他们在开玩笑,说:“好,带上我们哥几个。”
这时食堂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没有连领导,连领导除了知青副指导员李向阳全在家吃饭,确认没干部在大师傅从后厨端上来两个肉菜,说:“三位贵客,这是红烧腌野兔,这是黄焖水耗子,都是小马存我们这儿的,这瓶小烧是我们厨房请大家的。”
三个客人一听“耗子”就不敢吃了,说:“咋打的?是黄大仙吧?”
冯国庆对客人说:“水耗子学名叫麝鼠、麝香鼠、青根貂,它的皮仅次于水獭,可值钱了。它是赫哲人的仙儿。连生你是赫哲族,吃,香着呢。”
客人问:“你们有枪?”
朱怀山指着冯国庆和马立民说:“我们三个——老大、老二、老三,枪是我二哥向猎户借的,打一次猎他就有了自己的枪。”
冯国庆严肃道:“水耗子是保护动物,你们下次不能进林子打猎,想改善生活就钓鱼。”
这时食堂大师傅又上来一道菜:炸鱼干,说:“小朱钓的,差点忘了。”
三个客人说:“你们行啊。”
冯国庆说:“我们下来晚了,就顿顿土豆、萝卜、大白菜,明年开春我们也学职工在房前屋后种菜,吃的就不会比他们差。”
刚坐下时他们只有六个人,水耗子一上桌就多了几个——哈尔滨人带着午餐肉罐头入伙;酒瓶一开又多了几个人,马班长把班上知道黑子明、赫连生的人都叫来了,他们对大串联时接待黑龙江红卫兵头头的事还有印象,一见格外亲,也在小卖部买了酒入伙,他们拼了个能坐二十多个人的大桌,这一顿饭就达到了过年水平。
“哎,咱们说说到外地串联的事呗?”女生王玉苹提议,她已经是副排长,大家就七嘴八舌说起了当年红卫兵的免费旅游,到哪儿都有人接待,文化大革命真好,他们相约:“咱们回北京不买票噢,全国的知青坐火车都不买票,谁让他们把咱们弄下乡的?”
“你们还是说说咱们跟对面能不能打起来。”女生汪增美提议,她已经去了武装班,现役军人黑子明就讲起了当前中苏边境的紧张局势,对面有苏联一个摩托化雪橇师,大江封了冻他们十分钟就能杀过来,最后说:“人是战争的决定因素,我们有八亿人,苏联才有三亿;我们有五百万军队,苏联虽然有一千万可我们全民皆兵,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中国必胜。可我们的武器比苏联差,打起来可能会诱敌深入,再把他们包饺子。”
屋里的人都大惊人失色,有人说:“那我们怎么办呀?” 有人问:“这地方会放弃吗?”有人说:“那我们就可以回北京了。”
食堂的师傅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紧张地说:“指导员的老婆在爬电线杆子!”
这一屋子人都跑到了出去,只见在月光下有一位中年妇女大冷的天赤手光脚爬在广场上放广播的电线杆子上大叫:“别打我,我这就走。”下面站着几条大汉张开棉被准备接她,郑指导员来回走着哭丧着脸说:“这可咋整?丢死人了。”
知青们就笑,有人说:“谁让你让蚊子叮我们来的?”
代连长来了,他本来就是个狠人,又做出很凶的样子:“武装班,拿枪来。”
电线杆子上那女人像黄鼠狼子那样灵活,居然倒着爬都不会掉下来,用尖细的声音说:“我不怕,嘿嘿,我不怕,你们的枪里没子弹。”
代连长奇怪道:“这她也知道。”看见了马立民:“马班长,取你的猎枪来。”
马立民打了个立正:“是,连长。”
电线杆子上那女人一听马立民要取枪说:“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嗖地一下从电线杆子上蹿下来,被下面的人接着用棉被紧紧卷着抬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