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宝贝失而复得
郑指导员的老婆就这样像被人送进宫伺候皇上的妃子用棉被卷着抬走了,围观的人这个乐,天嘎嘎冷也不愿意散,说:“指导员家的在哪儿学得这猴爬杆的本事?光着手光着脚不怕冷也不怕倒枪刺。”
代连长想这可能是臆病,说:“别卖呆不嫌事大,都散了吧。”
那女人不怕冷大家也就不感觉零下三十度的天气冷了,说:“我看她不像猴子倒像黄鼠狼子,知道怕枪。”
代连长想还真可能撞了黄仙,说:“冯排长你叫上你的人,都散了都散了。”
冯国庆猜测那女人真可能是水耗子附体,马立民这个冬天杀了几十只水耗子就惹怒了邪灵,说:“连长,我来了三个客人,今晚能不能住咱们招待所。”
代连长对冯囯庆身边的几个小伙子说:“你们是我们冯排长的朋友?难得难得,就住在上次苏联人住过的大房间,那可是我们的总统套房,免费。”
“哦!”冯囯庆的弟兄们欢呼,今晚没有政治学习,他们要在那里通宵达旦。
十几个穿着肮脏的、打了大针角补丁的、有的地方还露着棉花的冬装的男生和比他们强不了多少的女生走进了连部招待所,招待所和食堂一样大,有大通铺和打了间墙的单间,里面居然隐藏着一个有客厅、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和带浴缸的卫生间的大套房,厅里有办公桌和沙发,卧室的床是软的、被褥是新的,还铺了红地毯——这也太奢侈了。屋里很热,因为有暖气,还能洗澡,因为离锅炉房近,难怪连领导包括那个李向阳都这么干净,他们也太能搞特殊化了。冯国庆说:“大家席地而坐,别把沙发和床弄脏了,客人除外;都不许抽烟,熏得一屋子味儿;三个客人先洗澡,客人洗完女生洗——女生要自带毛巾和香皂,洗完把浴室打扫了;臭男人就不用洗了。”
“哦!”女生们欢呼。
大家像学生时代那样在草坪——红地毯上围成一个圈坐下,有人唱:“丢手绢、丢手绢……”冯国庆问:“咱们聊点啥?”
这时已经有女生回宿舍取来了部队统一发的带“扎根边疆,保卫祖国”红字的搪瓷茶缸,还在水房打了开水泡了茶,给每人倒上一杯,就是没有糖和瓜籽,这已经够幸福了。有人说讲鬼故事,有人说讲黄色笑话,有人要再回忆一下当年的红卫兵大串联,有人说还是讲讲珍宝岛那边的军事冲突,有人让说说别的知青点的事情,冯国庆说:“咱们把话筒交给我的三个朋友,他们讲什么咱们听什么。”
大家笑,哪有话筒啊?冯国庆真能逗。
黑子明第一个洗澡,赫连生就第一个讲话,问:“你们相信黄皮子能附体不?”
大家想起刚才郑指导员老婆做的不是人的动作就笑,说:“真有这种事情?”
赫连生说:“我是赫哲族,赫哲族老人信各种仙儿,有五路仙家,分别是‘胡黄白柳灰’,胡指狐仙,五大仙家之首;黄是黄鼠狼、黄皮子,最会戏弄人;白是刺猬仙,柳是蛇仙,灰是鼠仙,你不伤害它们 它们也不会伤害你,你伤害它们它们就会报复你,先从你家身体弱的人下手。”
有人吓得一伸舌头,说:“咱们刚才吃了水耗子肉,郑指导员老婆发臆病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冯国庆就更认定是马立民惹的祸,说:“别瞎联系,水耗子是貂,又不是耗子,换个话题。”
黑子明穿着部队发的白衬衫脸通红地从浴室出来,换赫连生进去,冯国庆问:“你这么快就洗好了?”
黑子明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部队每周洗一次澡,我身上不埋汰。东北农村人都信仙儿,仙儿这东西专找病人和意志薄弱的人,我们当兵的自带杀气,它们躲我们远远的,你们也是军人——兵团战士,你们不怕它们它们就怕你们。”
大家这才放心,特别是女生,这些天总有人在梦里大喊大叫,也有点像发臆症。
黑子明说:“关于中苏边境的战事,我一个新兵蛋子知道的不多,不过苏修就像黄鼠狼子,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他们竟敢出兵匈牙利、捷克,干预别国的内政。可南斯拉夫他们不敢动,连阿尔巴尼亚他们都不敢动,中国不比这两个国家强?战争往往是突发的,东北人讲话:‘吵啥呀?有吵架的功夫都打起来了’,两个国家也一样,边境摩擦不断却还算克制,就可能打不起来。”
屋里的女生都偷偷看着黑子明,人家是正式军人,军装是新的,衬衫和牙齿白得耀眼,这一屋子男生数他帅;而他们虽然叫“兵团战士”,不过是挣工资的农民,就这么一身军装,两套单一套棉,破了不给换,就男生都油渍麻花,女生也补丁落补丁。
赫连生从浴室出来,换段爱民进去,说:“水真热,真好。有伙食有工资还有服装,有卫生所看病不要钱,你们多好?我虽然下乡一天活都没干,让我当县团委书记,我就继续我的大串联,我走了省内几十个知青点,天下知青是一家,我走到哪儿哪儿管饭,还给买车票。”
原来他们都这么有出息,女生们羡慕道: “你真行。”
“我大致把知青归四类:第一类叫‘返乡’,本来就是农村的学生,回到农村没什么不适应的;第二类叫‘农业工人’,比如农场的子弟回农场,守家在地,全是拖拉机手这样的好工作,也不能算;第三类叫‘兵团战士’,只对北上津这些大城市的知青,集中管理,风气正待遇好,让全国知青羡慕;第四类叫‘插队’,分散到一个个集体户,有的被老乡欺负,有的为害一方,问题最多。我想把知青的情况写成纪实文学,毛主席号召学农学军是对的,但得把话讲清楚,两年还是几年?比如台湾,男生高中毕业必须服役两年,然后才是上大学或参加工作,总得让人看到希望。”
“你真了不起。”女生们佩服道,男生们笑,看出美女爱英雄,也是这么有见解的人他们第一次遇到。
段爱民出来了,换王玉苹和汪增美进去,两人好互相搓搓背,她们好像不争宠了。段爱民对黑子明和赫连生说:“二位,咱们别忘了是带着任务来的,我的油画颜料丢在他们连了,让我找得好苦。”
黑子明会意道:“是啊,师政委亲自安排咱们下来调查,说颜料里有军事密码,这是政治任务。”
女生们还真信,说:“那得是什么颜料啊?”
赫连生说:“还和我们赫哲族有关。”
大家就都愁了,二十九连职工、家属加知青好几百号人,这可不好找。
冯国庆知道他们开玩笑,拿出一个军用书包,说:“是这个吧?案破了。”
段爱民拿过书包一看,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少,问:“冯国庆同志,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是怎么捡到的?”
冯国庆说:“那天我们刚到团部,各连的行李堆在了一块,我就可他们先找,剩下这个没人要我就拿着了,它对我没啥用我差点把它给扔了。”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它混进了你们的行李?”
“没想过。”
段爱民从自己的旅行袋里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书包,把两个书包放在背后又拿到前面说:“你挑。”
冯国庆高兴地大叫:“《赫哲词典》!你当时在火车上,拿错了我的书包。”
段爱民笑道:“我是铁路博物馆美工,随便坐火车,没事儿就瞎溜达,就错拿了你的书包,一见是本怪书,如获至宝。你们师部付老师让她的学生找到我我没给,你们师政委出面说这是政治问题我也没给——少拿大帽子吓我,我看不懂问赫连生,他说这是你父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为此还死了一个人,我们哈尔滨的名人,我这才决定把它物归原主,亲自把它送上门,对不起,耽误你使了。”
冯国庆拿出词典,破损的地方经过了修缮,打开有“马卫平”的签名,大喜过望,用京剧《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的唱段唱道:“联络图,我为你,朝思暮想,今日如愿,随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