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与萨满谈萨满
按照郑指导员的要求冯国庆让食堂给做了两只烧鸡,提着去见乌长胜,说:“乌先生,谢谢您让郑指导员老婆的病情有好转,我代表他特地来谢谢您。”
乌长胜大白天还在光线昏暗的炕上躺着,清屋冷灶连给厨房加把柴他都懒得,更别说做饭,一见烧鸡乐得老鼠胡子都翘起来了,说:“我家不敢养鸡,我有好长时间没吃烧鸡了。”
冯国庆又拿出来两瓶兵团产的烧酒,说:“这是我们知青孝敬您的,也特地向您道歉。”
“孝敬我?我没儿没女,长生天就快收了我了。”乌长胜扳着炕沿起身,走到外屋也就是厨房,打开灶台旁边的碗架,伸出老鸦爪子似的手颤微微地拿出两只老旧的盘子,把一只烧鸡放进盘子里摆在厨房的一个香案上,说:“红仙黄仙,这是给你们的。”又用手把另一只烧鸡撕碎了放到另一只盘子里,端回屋放在炕桌上,给他们俩把两只七钱的玻璃杯满上,说:“冬天我们队的人家一般两顿饭,猫冬嘛,除了吃就是耍钱,打扑克牌九;我只一顿,还是为了不让它们饿。”
冯国庆知道他说的“它们”是那些看不见的“宠物”,问:“外面,够吗?”他想像厨房那只烧鸡已经小动物们围上了,不见它们吃只见东西下,一会儿就剩下一堆鸡骨,那场面很可怖。
乌长胜露出满口残牙笑了,说:“我小时候家里总闹黄皮子,我爹自己舍不得却做了烧鸡供着它们,包括三年困难时期,生生把我家给吃穷了。可它们很知道报恩,让我几次遇难都能得救,要不我都不知道死几回了。现在它们已经不吃我的东西了,还不时给我叼回来野鸡和鱼,它们从来不祸害邻居家的鸡鸭,你们那个姓马的真不应该打它们。”
原来动物也知道报恩,可假如它们真灵就不需要报恩而应当让灾难远离这个老人,不让他成“老运动员”,冯国庆问:“要不要给它们上点酒?”
乌长胜又笑了,说:“你真把它们当人了,有一回它们喝了我的茶居然醉了,都在院子里四脚朝天躺着,把给邻居吓坏了。”
冯国庆注意到乌长胜的家孤零零建在一片菜地里,看出邻居们都怕他;冯国庆也怕他,可他知道怕没用,指导员布置了任务,有不少人等着得救。问:“长老,上次我们来了四个人,您怎么一看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
这时候乌长胜已经半斤酒下肚,脸色红润起来就不显得可怕了,说:“我会看相,我曾在哈尔滨流浪就靠它谋生。”
冯国庆小时代胡同口有个算命先生,是瞎子,走路要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掺着,那女子是他以前从妓院买出来的,他会用人的生辰八字算命,很灵,半个北京城的人都来找他,他一度很有钱。有一天他被抓了“坏份子”,女人就跟人跑了,他被饿死在家里,看来算命的都算不出自己的命。冯国庆说:“萨满老爹,咱们赫哲人有一种算命的方法叫‘碗卜’。”他一指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盘子;“您给我算一个呗。”
乌长胜又冲着冯国庆笑,好像有点喜欢他,说:“我算着你要来说服我给郑和春老婆看病,我这个人有恩必报,谁对我不好我也记着,连部没一个好人。”
这老人一生中有半生在高墙里度过,剩下的日子在流浪,所受的苦难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冯国庆说:“那我给您算算,用汉族人的办法。”
乌长胜知道这孩子在和他开玩笑,说:“你算吧,算得准我就再出一回手。”
冯国庆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你生在一个满族八旗之家——赫哲族曾经编入‘满八旗’,祖上立过战功,吃过皇粮,也算是上流人家。清朝倒台后你家道中落,由于满族不让经商也不会种地,你十五岁就辍学给日本人打工,后来给日本人当汉语翻译。”
乌长胜惊讶道:“你咋知道?”
冯国庆笑了,他讲得基本是他太姥爷家的历史,他太姥爷家也是‘满八旗’,虽然是回民,可回民天生会经商就比赫哲人混得好,他也有个舅舅给日本人当过翻译,后来成了“狗特务”。说:“我再说说您第二段历史。你家曾经供过红黄二仙,就熟悉萨满教,后来你得了一场大病就成了萨满,你就今天被人当作神,明天被人当作鬼,也就命运多舛,几进宫。”
乌长胜抽了抽鼻子,说:“你听连干部说的,别懵我。”拿出蛤蟆烟来他们俩抽。
冯国庆继续说:“由于这段经历你就没有固定的女人和儿女,还因为你老家在吉林乌拉街,你是被当作‘盲流’送到这里的——那时候农垦是人就招,你才安顿下来;你在这里没一个亲戚,你生性孤独也没一个朋友,你生病连口水都没人给你端。”
乌长胜忍不住抽泣:“我晚景凄凉!”
“你有赫哲语、满语、汉语、日语、俄语的底子,就结交了好多赫哲名人,你跟一个叫‘毕大川’的人比较好,他现在是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科学家和国际和平人士,你就很少和他来往了。”
乌长胜怀念道:“我们曾经在一起研究赫哲文化,那时候我也被当成专家。”
吴队长曾经嘱咐冯国可以提毕大川,不能提乌·白辛,可他还是想用这个人来刺激他,说:“你也和乌·白辛一起工作过,他创作过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和歌剧《伊玛堪》,是赫哲族最大的艺术家。”
乌长胜一推桌子:“你不要提它,它害我进了监狱。”
冯国庆就说了他三年前在哈尔滨话剧院见到乌·白辛的经过,乌·白辛曾经被“皮带炖肉”,他曾拜托他传承赫哲文化,几天后自杀在太阳岛,冯国庆说:“他曾委托我来见您。”——这句话是他编的。
乌长胜把青筋暴露的脑袋放在盘着的两腿间好半天才抬起来,已经是满脸泪水,说:“孩子,我知道你在骗我,可你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做。请你告诉连领导,赶紧给我准备二神、行头和家伙什儿,县文化馆有——二神就是你了,得赶紧救人,不救就来不及了。”
冯国庆鼻子一酸就和这个满身难闻的老人味的赫哲族大神拥抱在了一起,为自己的幸运——想不到能打动这位高人;也为自己的不幸——他怎么成“二神”了?
冯国庆迷迷糊糊从乌长胜家走出来,他好像看到厨房里那盘鸡一点都没动,还有些小动物——红毛狐狸、黄鼠狼、水耗子夹道送他,他远远见到了他的两个兄弟马立民和朱怀山,说:“指导员老婆有救了,咱们排的女生有救了。”就倒在了他们怀里。
冯国庆回宿舍就大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