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当大哥,不容易
就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六师二十五团二十九连被一场水耗子事件闹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候,连部的广播喇叭响了:“二十九连全体官兵、职工及知青同志们,为了迎接一个革命的战斗的团结的喜乐的新年,连部决定举办‘1969年新年秧歌节’,以排级为单位展开有奖竞赛,为此,我们特别邀请了师部领导、专业团体和兄弟连队参赛,希望各排认真准备,赛出好成绩。”
连部的广播喇叭相当于当地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由脱产的一男一女两位知青主持,早午晚各播一次,主要内容是歌颂毛主席、反帝反修和革命大批判,也有各种通知,这种通知还是第一次,特别是那几个新词——“全体官兵”?兵团很少这么说,这是提高了战备等级吗?“秧歌节”?一个连还能办一个节?“有奖竞赛”?不是不让搞物质刺激吗?奖钱还是奖物?不会只是一面锦旗吧?“专业团体和兄弟连队参赛”?这得多热闹呀?三排排长冯国庆知道这是为了吓走水耗子设计的,却不能对外面说,分会以下步骤:一、请马立民离开二十九连,这就断了水耗子复仇的根;二、给乌长胜准备道具和行头并给他培养一个“二神”,冯国庆不愿意也没办法,谁让他想深入了解赫哲文化来的?三、举办大型秧歌比赛,好让他们俩的跳大神仪式混在秧歌队里不显山不露水,得病的人才会彻底得救。冯国庆就希望通过这件事把萨满教探个究竟,灵他真得信,不灵就不会再被蒙骗。
冯国庆请他们“五兄弟”——他、马立民、朱怀山、汪增美、孙淑明在连部食堂喝了一顿酒,说;“来,咱们为立民饯行。”
马立民本来是不同意走的,还跟冯国庆闹了别扭,他说:“郑指导员老婆犯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水耗子还不是为了改善咱们的生活?谁说水耗子迷人我就到团部告谁,尽搞封建迷信。”
这件事还真有点说不清楚,孙淑明说:“立民,你别不知道深浅,他们想定你罪很容易,要不是国庆压着他们会说你捕杀珍稀动物,让林业站的派出所抓你,至少判你半年。”
马立民不怕被判刑,大不了啃半年窝头,可他这个如花似玉的对象可能就会丢,他说:“你得保证每周跟我见一面。”
此刻冯国庆举杯道:“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那是为了把宴席办到更大的地方。来,咱们为立民干杯,为淑明干杯。”
孙淑明的脸一红。马立民同意走是因为郑指导员在新建连给他安排了个排长——竟然变处分为奖励,代连长还把孙淑明安排在了连卫生所当护士,就使他们俩的关系成了公开的秘密,将来不嫁给他都不行,举杯道:“马立民走是支持老大工作,只是我们五个就这么散了。”
大家笑,说:“我们五个散了,你们俩更近了。”
冯国庆知道外面说他们五个搞“小团伙”,他身上没有一点哥们义气。却也知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只是这圈子太小了,至少得扩展到全班,不能把王玉苹他们拉下,说:“这半年来大家都有进步啊,淑明当了护士、怀山去了武装班、增美当了副班长,马上就会来新人,你们得把咱们一班的班风进一步发扬。”
有人说:“那你还当了排长呢。”
有人说:“哎,排长,你咋这么善于搞关系呢?在学校我们都没看出来。”
冯国庆也奇怪,他是最不善于搞关系的,文革期间他不参加任何造反派组织,是“逍遥派”,就连个共青团都没入上。却因为一个偶然事件——把黑龙江的红卫兵的头头们带到了自己的学校成了文革的红人。
有人说:“大哥起点就是比我们高。”
冯国庆又奇怪,他其实是个连自己都管理不好的人,那天他们那一桌的人推举他当班长,就有了和连领导接触的机会,就能给班里办点事。当时同学们为什么推举他他就不知道了,也许因为他没心眼并且热心肠——大家都不帮女生就他帮女生,女生反过来也帮男生,可都不为了搞对象,这班风多正?这才引起连领导的重视,半年就把他提为排长,管三个班。
有人说:“大哥想问题也比我们深。”
冯国庆就更感觉奇怪了,有的人没下乡就考虑回城了,有的人总拿着家里寄来的包裹往领导家跑,就干上了轻巧活;就他不想当官也不想回城,一门心思研究赫哲话,好巧不巧连领导就让他参与接待了苏联的赫哲人,就受到了师领导的重视;这次“水耗子”危机连里就请他跟那个赫哲族大仙勾通,也是他在这件事上不瞻前顾后也没考虑个人利益,就更得到领导们的信任。
有人说:“大哥你把我们的事情办得很好,但能得更好。”
冯国庆从沉思中醒来,假装生气道:“我该你们的,喝酒,喝酒。”
马立民说了句公道话:“知足吧你们,你们想想李向阳是怎么做的?宁可帮天津帮、上海帮、哈尔滨帮也不帮他北京的同学,这叫‘避嫌’。”
冯国庆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高看他了——把他当作大哥,就因为他真没把自己当大哥而处处为他们着想、为班里着想,现在还得为排里着想,他帮了人从不买好——班上所有人工作岗位的改善都是他私做了连领导的工作;他还有逐渐改善同学们的生活、工作条件的计划,都没跟他们说,他相信只要心到别说人、水耗子都知道。说:“立民,新建连离我们不远,才三十里地,你得经常回来,我们也会去看你。”
马立民说:“老大你别光说我们,也说说你自己,你到底想不想跟那个小上海扈喜好?想就把这件事挑明了,千万别单相思。”
冯国庆一想也对,他真可能对扈喜是一厢情愿。
孙淑明说:“大哥,那个把咱们弄进大酱缸又把咱们捞出来的张师傅,他说是咱们救了他,想报答你,他师部有人,你是不是想办法把扈喜弄到师部工作?”
朱怀山说:“这得你们俩的关系定下来再办,不能鸡飞蛋打。”
冯国庆的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送他和扈喜来连队的多事的李师傅曾经捎来扈喜的小纸条,也称他为“大哥”,说要和他到师部排练春节联欢节目,看来他不当大哥都不行,说:“张师傅一会儿来接我,到富锦文化馆去借跳大神的东西,我跟他说说试试。”
汪增美说了句最让冯国庆感动的话:“咱大哥就这一回假公济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