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刻于心的精神馈赠
郑焕清
记忆这东西奇妙，有些事，过去就淡忘，有些人，转身就模糊。时间如滴水，会抹平记忆的留痕。但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遇见，即便只是惊鸿一瞥，却刻骨铭心，终生难忘。我第一次参加支部党员大会的情形，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仍清晰可见，仿佛就是昨天。
1969年4月，我在铁八团二营卫生所当卫生员。作为“吐故纳新”对象，党支部决定吸收我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原本一切顺利，只等支部党员大会讨论通过。但突然冒出一个小变奏，使入党进行曲陡生波澜。
部队当时驻地金沙江边，两岸峭壁相对出，一江湍流峡中来。环境恶劣，条件艰苦，文娱生活贫乏，营部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个周末下午，我们又热火朝天进行六人半场赛。突然，篮球飞过铁网，迅速蹦落江中。我沿陡峭山壁跑向江边，篮球离岸10米左右，随翻滚江水急速向下游漂去。我脱去上衣准备下水捞球，站在高处的首长和战友们高喊：“篮球不要了，不要下水”。
此时正是“春潮带雨急，野渡舟自横”的季节，江面绵延不绝的白色水泡和风雨摧折的断枝残叶在无数湍急漩涡中翻滚奔涌，狂傲不羁的水势，让人望而生畏。我自信长在长江边，激水三千里，百米金沙江，何足惧哉！一个猛子冲向篮球。不入江中，焉知水性？入水那一刻心头一惊，这江可不是那江，江水怎么这般寒？不仅水冷刺骨，而且流速特快，仿佛有一股巨大蛮力向下拉扯。好在从小练就“浪里白条”本领，很快抓住了篮球，奋力向岸边回游。篮球得救了，我也上岸了。
当我洋洋自得返回球场时，班长李克金（时任营部代理书记员，后为八团团长、中铁十九局董事长党委书记兼总经理）厉声吼道：“你不要命了！一个篮球值得跳江吗？生命要有价值，人生要有意义。如果意外遇险，值吗？”其他战友也纷纷批评我轻率鲁莽。
第三天支部党员大会讨论我入党，我的入党介绍人谢荣（时为测量班班长，后任葛洲坝集团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首先发言，他列举了我的优点，同时对救球“壮举”提出严厉批评，“战士要有不怕苦、不怕死的精神，但不是无谓送死。合格党员，合格军人必须头脑清醒、理智，不能冲动蛮干，冲动是魔鬼”。我的直接领导、卫生所长李洪禄（大连人，48年入伍），首先传达营长邱泽兴的指示：“这小子打仗肯定敢冲，但违纪行为要严肃批评”，尔后语重心长地说，“跳江救球说明勇敢，但违反禁止下江游泳的规定，是对自己对组织不负责任。军人，特别是我们铁道兵，奋斗牺牲不可避免，共产党人就是要勇于牺牲，为人民利益而死，重于泰山，而无谓牺牲，没有价值，轻于鸿毛。我们赞美奋斗牺牲，但必须最大限度避免无谓牺牲”…
大家的批评直率而富有温情，尖锐而不失关爱，如醍醐灌顶，让我深深震动，深受教育。战友们都是我的良师益友，特别是李洪禄视我为子弟，他性格豪爽，胸怀坦荡，技术精湛，为我所敬仰。他们的批评教育刻骨铭心，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言犹在耳，难以忘怀。
难忘宝贵的批评教诲，让我终身受益。“生命要有价值，人生要有意义＂“军人、党员必须始终头脑清醒”“为人民利益而死，重于泰山，无谓牺牲，轻如鸿毛”…这些教诲，蕴含积极人生观、价值观，洋溢革命的人文情怀和智慧的生命理念。对我的“三观”影响深远，也影响我行走世间的品行和日后工作风格。多年当“兵头”，始终秉持人是最宝贵的理念，把尊重人，关心人，理解人，温暖人作为重要职责，把战士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摆在第一位。人言“慈不掌兵”，我信“无爱不带兵”。将军需有霹雳手段，“兵头”则要菩萨心肠。尤其是铁道兵极其艰苦，没有温暖如春的官兵关系，就没有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战斗力量。聊以自慰的是我的理念和工作方法得到战友们的支持认可，每每离去，多是依依不舍，洒泪拥别。这无疑有第一次党员大会对我塑造的因素。
难忘珍贵的战友情谊，让我心生温暖。党员大会上的发言，肯定也好，批评也罢，推心置腹，真诚挚热，纯洁无瑕。既令我汗颜，又让我心暖，给我风雨前行的力量。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虽然“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但那个时代，那次会议上真诚纯洁的战友情谊至今让我感动。
难忘可贵的是非标准，让我心向善美。党员会上评人论事实事求是，对与错，是与非，真与假，美与丑，标准清晰，尺度真实，鲜明可鉴。不似后来，品事品人有太多模糊地带，对与错，是与非，真与假，美与丑，不再清晰可辨。假作真时真亦假，以丑为美美亦丑。但不论“暖风熏得游人醉”抑或“繁花乱入迷人眼”，我心自有定军山。半世行走，仰不愧天，俯不负人，余心所向善兮，虽老之而犹未悔。这也是第一次党员大会馈赠于我的宝贵精神财富。
（2024年6月25日写于汉口）
作者郑焕清 1968年3月入伍，原铁二师八团战士、排长，军务参谋、连指导员、营教导员，宣传科理论辅导员、政治处副主任。1984年3月转业，先后在县、市党委、政协机关工作。2015年退休。现居武汉。
槛外人 2024 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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