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我正常驻缅甸,公司驻地设在当时的首都仰光。
因工作需要,我们常驱车前往北部第二大城市曼德勒出差,同行者多为两人或三人,轮流驾驶。仰光与曼德勒相距约800公里,这条路是纵贯缅甸南北的交通大动脉,双向两车道,向北直通中国境内,亦是古时缅甸向中原朝廷进贡的千年古道。道路两旁矗立着半米多粗的古树,树龄逾百年,甚至可达数百年,苍劲的枝桠遮天蔽日。
只是这条路常年失修,路面坑洼不平,车行其上极为颠簸,车速始终提不起来,单程至少要耗上十个小时。我们的行程早已形成规律:行至中途的彬马那(如今的内比都)时,恰逢傍晚,便停车住宿休整一夜,养足精神再赶路,几乎次次如此。
那次出差,我与同事Li同行。
照例,从仰光出发,傍晚时分抵达彬马那,落脚住宿。次日吃过早饭,我们给车子加满油,便即刻启程奔赴曼德勒。由我驾车。
每到这个节点,心情总是格外舒畅:歇够了一夜,吃饱喝足,油箱满满,整个人精神抖擞,浑身畅快。
可这份好心情,仅仅维持了几百米便戛然而止。车子突然出现异样,加油不畅,油门踩到底也提不起速,引擎磕磕绊绊,动力断断续续,明显是油路出了问题。
我曾做过汽车修理,凭经验立刻反应过来:糟了,清晨加的油大概率有问题,油路堵死了!
是折返回彬马那检修,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前行?彼时我们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着猛踩油门或许能把堵塞的油路“冲开”,便咬着牙继续往前开。
就这样,车子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开始是一二百米,后来是几十米地往前挪。可状况却越来越糟,到最后几乎打不着火,眼看就要彻底趴窝。
此时我们已经驶离彬马那一段路程,距离下一座城市还远得很,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心里又急又闷,一筹莫展。
别无他法,只能继续缓慢前行,一边开一边留意路边有无修车铺。可希望越来越渺茫,车子每走不到十米,就要停下熄火十来分钟,一点点往前“拱”,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在绝望之际,远处路边忽然出现几间矮房,还有一间修车棚!那一瞬间,我们像看到了救星,激动得眼眶都湿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修理工拆开油路一看,所有人都傻了眼:化油器和油管里灌满了黄泥浆,放出来的汽油浑如黄河水。这哪里是油?分明是油泥汤!
现在才明白,早上加油时路边的野加油摊看我们是外国过客,是存心往死里坑我们的。实在太过歹毒。
顺带说一句,当年的缅甸几乎没有正规加油站——我在当地两年,从未进过标准加油站,加油全靠路边的“野摊”:但凡看到路边摆着几个白色塑料桶,桶上放个漏斗,便是能加油的“便民站点”。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必须把从油箱到化油器的整个油路管道,包括化油器和油泵全部拆解,彻底冲洗干净,还要把油箱里的脏油放干净,把油箱清洗干净(注:那时的汽车是由化油器供油,不像现在的车是电喷供油)。可眼前的修车棚太过简陋,只有几个工人、几件基础工具,连像样的修车设备都没有,根本完成不了这么大又复杂的工程量。
正当我们束手无策时,一支有持枪军人押车的车队路过。彼时缅甸正值军政府执政时期,百姓口中的“大人物”-既领导出行,必有卫兵随行护卫。眼看车队已经开了过去,竟又缓缓折了回来。
想来是车上的大人物看到我们是外国人,车子坏在路边狼狈不堪,动了恻隐之心,特意折返过来询问情况。得知我们的遭遇后,他当即吩咐手下,前往前方的达贡市联系修车行,派车把我们的故障车拖去专业门店修理。
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车子突发故障,彻底打乱了原定行程,我们得赶紧联系仰光的同事报平安,免得他们牵挂。这位好心的大人物又帮忙协调,带我们进入达贡市的电话总控室,让工作人员单独接出一条线路,我们才顺利拨通长途,告知了我们的情况。
等车子彻底修好,已是下午四点多,黄昏将近。整整大半天的时间,都耗在了这场意外里。
那时的缅甸极度落后,达贡市只有主干道铺了柏油,其余全是尘土飞扬的土路,路上时常有拉着农作物的牛车缓缓经过,市政建设甚至比不上国内的乡镇。就连在总控室打电话,也是拔下线路接在电池上,蹲在地上才能拨通。
这是我在缅甸两年多里,经历过最惊险的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如今想来,仍是万幸天佑。
当时也悔,若是发现油路故障的第一时间就折返修车,便不会陷入这般绝境,现在回想仍心有余悸。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绝境之中逢贵人,终得化险为夷。
感念萍水相逢的援手,铭记这段漂泊岁月里的温暖。
感恩所有曾施以援手的人,感恩这段风尘仆仆的天涯过往。
2024-07-05
黄段泥,又名石豆豆。曾任职大型国企海外公司,常驻多国工作多年,亲历商务谈判、政务接待等各类事务,见证国际国内重大突发事件与异国日常。足迹遍及近五十国,尤深耕非洲大地。笔下无惊天之笔,却藏满难忘的海外岁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