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飞 《孤勇者》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受难
痛楚、羞辱、疾病、失败
都只不过是耶稣的亲吻。
——特蕾莎修女
在尘世上，基督无处栖息，除了坟墓。
只有在坟墓里，敌人才停止迫害他。
——帕斯卡尔
虚心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这是忘记我们的大地
这是埋入尘埃的人们，想活着歌唱
这是义人的道路，写满苦难的诗篇
我认出了你，最孤独的人子
你朱红色衣袍，你荆棘的冠冕
你昂起被苇杆击打的头颅
当我如囚徒般在野蛮之地挣扎
我明白了受难是你送我的礼物
是你注入血液的火焰，是我重生的基因
“虚心的人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①
哀恸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看见受难者的尸烟
飘散成星辰。猛虎惊醒，猎鹰沉寂
为了仰望它们，我愿被绑索捆得更紧
我愿行在砺石和荆丛中间
所有的人都已目盲，他们不敢看你
他们不敢相信，当我们张开双臂
每个人的骨头上都钉着耶稣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道路始于受难
你的受难将带来最后的审判
“哀恸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温柔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不再为自己哭泣
我不再为地上的一切哭泣
受难者的血肉已筑成哭墙
我只为你哭泣，为那杯苦胆酒
为大喊要除掉你的人，为刽子手的脚步
为我的获救，为你流出的宝血哭泣
最孤独的人子，“我以上帝之身哭泣”②
我要流出自己的血，坠入这绝望的深渊
这深渊中的热血，将是我留给世间的遗产
“温柔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饥渴慕义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渴望在先知
从未走过的国度漫游，最孤独的人子
我渴望你用粘土重塑我的身体
我渴望苦难在我的脸上
刻下你的皱纹和启示
这渴念漫过我的前额和嘴唇
漫过我的肩膀，胸腔和双手
如此轻盈，灵魂奏响光的旋律
你用苦难唤醒我，你用苦难为我医治
“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饱足。”
怜恤人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如果早点听到万物的沉默
我就会懂得草尖上一颗露珠的慈悲
乌鸦和麦穗的慈悲，莎士比亚
和伦勃朗的慈悲，生命如此善忘
我们曾是亲密的兄弟姐妹
有自己的星宿，有跟随的天使
我哀叹着接受了他们的伤害
最孤独的人子，命令吧，命令我们
这些劫后重生的人看见你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蒙怜恤。”
清心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我遇见了你
最孤独的人子，你用喷薄而出的朝阳款待我
你用一只黄莺，教我的心单纯洁净
我不是婴儿，却如婴儿般
被你抱在怀中。那些被时代驱逐的人
都是你怀里的婴儿，被喜乐充满
我们接受苦难的样子多么温柔呵
像是躺入给人慰藉的摇篮。在苦难中
我摸到了你的身体，那无处容放的身体
“清心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使人和睦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地也震动磐石也崩裂”③
但至高者在锡安放下的石头
仍是这星球的根基，它会点亮头顶的星空
它会迎来带血的分娩。哪怕大地上的居所
被葬入尘土，我们这些受难者
仍从时间深处听到平安的福音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孤独使我们和睦
让我们从纷争中，看见彩虹的和平
让我们从苦难中，领悟神的微笑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
为义受逼迫的人是受庇护的
锡安之夜！那逼迫我的地方
就是我的立足之地。那逼迫我的人
也是我久未谋面的兄弟。最孤独的人子
逼迫使我活得像你，过你所过的生活
说你说过的话。神的声音
从受难者的骸骨上响起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也没有被仇恨铭刻的记忆
每个受难者的心中都活着一个你
“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受难者中没有外邦人
“因为天国是他们的。”④
在那里，最孤独的人子
站在受难者中，“举手给他们祝福”⑤
全地的街道都在歌唱
受难让我们把生命写成祷文
受难在我们血中留下神的印记
苍穹越来越高，无论经历怎样的苦难
我们必须承认，神的音乐都会响起
最孤独的人子，你的面庞
“比整个天空更蓝更高，在那里出现回答：
我为你所爱，永远如此。”⑥
注：
①此节及后7节的末两句，出自《马太福音》5：3-12；
②出自齐奥朗《眼泪与圣徒》；
③出自《马太福音》27：51；
④出自《马太福音》5：12；
⑤出自《路加福音》24：50；
⑥出自索德格朗诗《不存在的国土》。
我的心跳有罪
我已听不到
这片土地的心跳
也听不到
被土地囚禁的悲吟
那来自未来的算命者
算出了我的戴罪之身
好吧，我承认
我是血色黄昏的设计者
是囚徒身上捆紧的麻绳
是麻绳解不开的死结
只因我对所见罪行的沉默
我是一个有罪之人
我的心跳有罪
我踩过的积雪有罪
我的童年有罪，我穷酸的生活
我咽下的胡萝卜和豆腐有罪
我午睡做的梦有罪
我对妻子和女儿的思念有罪
请把我的罪埋入土里
我和母语有过约定
只留下这些毫无价值的遗产
如文章里的错别字
和我被篡改的命运。这片土地
也早已听不到我的心跳
自由兽
他恨不得让每个人的手
都染上血腥味
让每一本书，每一座教堂
每一位天使身后
都站着一个警察
在囚禁中，那些肉身醒来
人人都付出了代价
“不服从者不得食”①
我们的生活
被打包成祭品
别让阳光推开我们
别错过与上帝对话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其实是
无国可归
春天也在等待爆炸的一刻
我在丛林深处睁开眼
做不了自由人
就做一头自由兽
我的每一声咆哮
都是献给自由的赞美诗
注：
①此句引自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
“在荒谬的时代没有正确的生活”
偶尔会有一声呐喊
发自我们心底，它伴着
我们的求饶声
伴着我们
跪着的双膝
静默的宇宙中
暴君，不过是一个微小的
错误程序。上帝的纠错之手
还在犹豫
掠过了猎户星座
一个民族
把嘴唇藏进伤口，就像一个词
永远找不到真话
我们祈求自己
喝下哑药
变成暴君眼中的良民
谎言响起，如催眠曲
谎言响起，这是我们的罪行
每一句谎言，都压着老人
或婴儿的白骨
每一句谎言
都含有对邪恶的沉默
每一句谎言，都是末日
“在荒谬的时代没有正确的生活”①
在荒谬的时代，没有干净的人
除了诅咒
也没有真正的诗人
我只是恰巧活在这个时代
我再一次压低了向上帝
发问的嗓音
注：
①西奥多·阿多诺所言，德国哲学家，社会批判理论的奠基人。
弱者的歌
我唱的歌都没有曲调
也无人听懂
这灾民般惨白失血的唇
哀伤得近于无限
我熟悉弱者的生活
活在弱者的笼子里
唱弱者的歌
被歌声撕裂的心在天空挣扎
一只秃鹫盘旋
要把这片土地抓在脚底
要对得起
要对得起你体内肆虐的病毒，
哀伤如影随形。
要对得起逝去的同胞和朋友，
他们的身体
已在炉中被焚为烟尘。
要对得起这无休无止的囚禁，
我们不被关在这里
就被关在那里。
要对得起自己的所爱所恨，
无论它让我们变得伟大
还是卑微。
要对得起被死亡点燃的春天，
在空寂的武汉街头
曙光一如既往地降临。
要对得起每日流下的泪水，
千万别让自己
从梦中哭醒。
要对得起创造了这一切的上帝，
拆毁十字架的人不相信
推倒教堂的人不相信，
慈爱的神竟会发怒、毁灭，
神有自由公正的恩典
就有至高无上的黑夜，
我们都得全盘领受。
要对得起那些被当成罪犯
而关押的英雄，虽手无寸铁
但绝不献出自己的武器。
要对得起恬不知耻的刽子手
和他们制造的所有痛苦的死亡，
美好的事物
在他们嘴里都成了诅咒。
世界在病毒面前变得语焉不详，
我们仍是这个国家
最高贵的囚徒。
无舌族
我们的舌头将被修剪
有一些人的会被割掉
在你们制定规则的国度
你们竟如此惧怕我们的舌头
它柔软多变，会吃饭，会接吻
会咆哮，会呻吟，会撒谎
唯独不会祷告
不会被唾液泡得发胀
浑浊的洪水中，漂来一具具浮尸
我们是生活在泥泞中的人
我们是开始让上帝担心的种族
由于长久与黑暗之物作伴
我们索性接下了桀纣的衣钵
我宁愿被他杀死
宁愿走向地狱
只为了死后可以用他的声音惨叫
脸
因为他，我们困坐屋内，在夜晚
加入这无言者行列。几缕跌落的光
一小片黑暗，世界的喧嚣和他的脸
交替出现。谁的灵魂
不飞过这碎片时刻？坐下
像一把尘土，因愚钝而显得诡秘
他的声音，游动在
一颗颗头颅间，昏暗中崩溃的整体
似乎主宰一切。心灵能表明什么？
不就是黑暗滑动，带来更多禁忌
让我们忍受。他态度嚣张
使屋内的摆设沉寂
时光穿过蛛网。屋外的月亮
不再是这黑夜的顶点，它飘移
像是寻找一个孤独的人对应
一双双眼，在暗处逃避那张脸
那张越来越大的脸，甚至使黑夜
也发呆地靠过自己的身子
那张野蛮酋长的脸，让恐惧
如洪水涌上街道，大地上四散的灾民
被泥水旋转着推到我们面前
多么悲哀的时刻，其实包含着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心中竖起的墙壁
无人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只要他一张嘴
就会有一些幽暗的光线，落入
那些更幽暗的身体
叶匡政，诗人，学者，文化批评家。1969年4月出生，合肥人，现居北京。著有诗集《城市书》《思想起》、长诗《“571工程纪要”样本》《老狼，老狼，几点了？》、文化评论集《格外谈》《可以论》《未必说》等，主编过“华语新经典文库”“非主流文学典藏”“独立文学典藏”等多套丛书，曾是《南方周末》《新京报》等数十家海内外华文媒体的专栏作家，获过台湾第一届双子星国际新诗奖及国内20多种诗歌奖，2016年入选“1917—2016影响中国百年百位诗人”，2019年获第三届《诗参考》十年成就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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