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 《壬寅之灰》 （诗镌诗系，2023年7月）
灰8：六行
就此把你秘豢的小兽眺向春水。
璀璨的游泳馆连续闭门
四季了。石狮耸立，无稽省，泡沫省。
疫情封控，豆奶伤心。我们
是人啊，皮肤不敌罗织。
坚固黄金坞的，是骨碌碌牌柳色钢琴。
（2022，4，21）
灰14：白
他肯定不是在波动的时间线上
认识你的。乌黑发辫时，
帆布包伴你穿行高山的云丽空碧，
零食鼓囊，包褡刺绣一群
湖鸟。你身体某处，也刺青着
几枚鸟足，线头水红色，
忧伤了，就让它浅浅地绿。
挎包，一颠一颠拍打圆屁股。
刺青有温度。圆，亦如是。
但世界上有太多铁丝样坏东西，
想做线头，甚至埋进你脑子——
门口，传进电网磕碰的响，
有些东西，要铁幕般落地。
现在，借口防疫，他真的正用
粗黑铁丝捆死你的家门，
还恨不得用脚镣，焊牢你双足
（遗传自祖先的双足，各代
祖先，曾用它逃出饥馑、战火，
并用某种看不见的标记，
存储下泪囊里发光的际遇）：
你和他认识吗？他从非时间
的枯涩线头而来，漆黑的
恐惧，打扮成白幽灵样浑身雾气。
（2022，4，27）
灰20：无题
新冠纪多年，病毒循迹前辈，
逐渐演化技艺来与人相处；
某组织结构，借机扎根、扩散、
精密化其毒性，肿瘤其抱负。
似乎要在榔头上再安个狼头，
云，交给云手。东方大陆，
一种语言拥抱腐败，四字枝叶，
木鱼化历史里的废品收购。
入赘各公文变奏的银行利率，
春药、口沫，灌汤包人群撕裂漏斗。
迷魂药，塑身各种自嗨形状，
小区仿佛地下，门内闷雷、暴走。
（2022，5，7）
灰52：迎新
南京，某大学，迎接新生。
防疫铁规不让送孩子的妈进校门。
飙着粗汗，目送儿子被一排
蓝色防疫篷和白袍身后的
那扇大门，轻轻地，吸了进去。
她舍不得走。扫了一辆单车，
绕着校园的褐色墙栅骑行。
座墩滚烫，像现实深处的一块铁，
举着她扭胯。真大呀，她
叹到。似乎，可一直这样骑下去。
校园东南墙外，有片杂树林。
短视频中，她停下来，额头汗浪
把树影晃成片毛玻璃。她从没
告诉儿子，自己最大遗憾
就是没上过大学，儿时那座城
早就沉在某宏大工程库区的水底，
记起来就是块晃荡毛玻璃。
铁已咸，浸透了汗。现实深处
的东西，不止于此，但各色滋味的
绽放，似乎，都被它挡了回去——
继续骑！一种痛、愉悦醒来了。
她暗祷儿子不要完全像她，
要争气，低头时要弹簧似反抗。
前面，就是和儿子约好的地点。
铁栅边，她，想再摸摸儿子脸庞。
儿子的脸还有一种枝梢的嫩。
办完入学手续的他，有一点错愕
妈妈眼角的盐粒。他也想摸摸
她的脸。沸腾的水。从铁栅里
伸出手，停在一个固体烟雾的位置。
（2022，8，20）
灰59：指纹
那人睡去，世界就颇安静。
白天睁眼，则会逼人魔怔。
别在一米五之内的镜头前
比剪刀手？曝光的照片，
经过人工智能逐帧分析，
可百分百复原你隐秘的指纹。
不要出卖肢体的螺旋来源，
张嘴，即是裸露剖开的喉管。
昨晚成都，全员核酸检测。
扫码录入系统，崩溃。
全成都各末梢人形生物，
列队，卡在湿黑凉夜的刻槽。
房舍，滑稽地被空白锁紧。
妆镜前你留了影，还是关了灯？
几年前我写过：牠们表演真，
月亮广韵你屁屁上的鞭痕。
注：末行所引，见拙作《“垂杨柳需要倒拔……”》（2018，3，9）
（2022，9，3）
灰74：前天
汉字中，记忆晶片和存储芯片
指的同一种东西。从历史
角度看，大部分日子都只是
一个个空集。事后的记叙，追摹
隐形的潮汐之力，或，猜测
暗地里一朵野葵花，如何
以衍射的方式来与绵亘之恶对峙。
似乎，个人只是“逻辑性”残余，
不甘心，又不得不处处受制。
感谢你！让一个日子，成为
不可抹去的、以磐石之躯挺立
之人的自己。感谢你，喉咙
扩音器的爆裂！用轮胎燃烧的
浓烟，摇滚橘黄工程帽下的
反光背心，一座桥，桥面散落的
细小工程锥，空气的阴蒂……
在警车内部视角的再次火拼中，
在众高校和科技公司的环伺里，
我们继续游，背负一个时代的硬刺。
（2022，10，15 ）
灰88：才华
才华究竟是什么？一张白色A4纸，
若可反复对折，其厚度：
14次，1.64米，一个成人身高。
27次，一万三千多米，超珠峰高度。
继续：
42次，38.4万公里，地与月距离。
62次，超72亿公里，抵达太阳系边境。
再来：
69次，6.24光年，越比邻星系。
83次，十万多光年，已达银河系直径。
一百次，一张纸对折出的厚度，
会接近人类目前可观察宇宙的范围。
但……现实中，一张A4纸，最多
对折到7次。没有才华，去致力推进。
才华究竟是啥东西？930亿光年
的宇宙，何物将我们扩散又折叠回去？
目前因疫封校的大学生，流行
黄昏遛狗，那些硬纸板制作的，狗狗。
注：上引各叠纸厚度数据，来自一科普文章。A4纸单层厚0.1mm，指数函数算法简单，但我没一一去验算数据。
（2022，11，2）
灰93：形象
人可能忘了：人的形象，
会引起其他物种模仿的兴趣。
潜在的。缓缓地。直立。
为了足够直，树木不惜牺牲
可移动的妙处，把根须，
深深地扎进泥土，扎进
我们看不见的黑暗里。
毫无疑问，漫长的时光中，
还没有哪个物种取得过
可炫耀的实绩。人的形象，
是难的。新冠纪，质疑人
和那个“你”。才看一视频，
北京一姑娘，外卖丢失。
调监控视频。那小偷，
防疫弹窗中出不了城的人，
和她父亲一样年纪的男人，
跪地上跟她磕头、道歉：
饿一整天了，没忍住……
他偷拿外卖真只是为活命。
一座座大学，人的知识，
取消了流动性，学子们头脑
活泛，潮涌了各姿势的
形象：来，来，我们
组团，去操场，去深夜坡地，
排成圈，臀首相连，手足
着地，爬行，灯下默语，爬行。
注：铁规防疫下，各高校学子，继遛纸狗之后，近日流行开了爬行。喜好于爬者，被圈内称为：爬子。
（2022，11，12）
根须
未曾交换波浪前，说我们一起
战胜了“我”是虚伪的——
即使黑泥中纠缠过肿胀根须也不行。
你得吸收我的一部分，比如
手脚的浪、青石胸膛……哪怕
大部分仍是流浪儿。就像
多年前，我不认识你，我在那边
为你凿开一间屋子，我们
在里面跳着星环之舞。包裹
这种子的，是团团白得耀眼的巨冰。
（2022，4，16）
体温链
“测个体温！”门禁卡刷进小区
侧门时，卷发黄杉大妈，羽绒胸口
喇叭似一震。我，刚刚从核酸
检测大棚下梭回。她的粗鲁，
自动奉迎着浑天威仪，胸前乳头
被加持得梆硬——为了数天后
进校上班，我得主动核酸，对接
行程，让无体温的电子数据库
对我精细审问，直到那无形的
链条，确认我之无须确认——
丰县，锁脖疯母的浑天铁链，
和这一根，当然不同。一根直接
暴蛮，一根阴翳着新时代的
新颖：能向它哪一环精密发问吗？
“不可否认，它们也是同一根，
共享狗链的属性？”你看，挥舞
链子的，妙姓个董，你懂吗？
或者，那姓，本该属于娶个仙女
的人，此一时，却闷棍予她
猪狗不如的命运。如果，你说
不该关注诡秘之对称，那我向你
致歉：或许，文字的粗疏，
多半愧对裹身的复杂性。人这种
东东，穿过各种流血、修枝的
塑身，扑腾到今天，勉强可说
“站在人这一边”，站在……
而你偏绕道而行。那么，请、请吧——
（2022，2，17）
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Nick Admuseen英译，2020）、《日落之前》（202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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