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死在出租屋
死于饥饿，死于孤独
更是死于绝望
她什么也没有放弃，包括死亡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
她不适于送外卖，跑快递，当保洁
不要再给她泼上脏水
让她安静离开，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她执着于考公
执着于为人民服务
但没有谁给她服务的机会
即使每次都考第一
我想，她一定缺少了爱，缺少理解
没有被人爱，也没有被人理解
白天很孤独，晚上很黑暗
她累了，终于要走了
给她送上一朵花吧
一朵玫瑰花，给她温暖
一朵白菊花，给她安慰
带着人间的一点光，安全到达
——吴布衣：《一个女孩死在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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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衡量一个国家是不是向文明社会进步，不是它的飞船遨游太空，不是它的炮舰远洋航行，还是人们的生存和生活有尊严，有保障，有自由。更不在于它的口号振奋人心。
诗人影像
Poet's Image
吴布衣，湖南新化人。70后，中学教师。
诗 观：诗是一种天生的悲悯。
我们都是幸存者 (30首)
■文/吴布衣（湖南）
▌七零后
二十一世纪曾是我们的未来
未来来了，我们却茫然失措
我们乘着旧时代的列车
行驶在二十一世纪的轨道上
我们像散落在贫瘠土地上的种子
花和果实充满了苦涩的汁液
我们遇上了一个不爱我们的女孩
为我们生下了一个我们爱的孩子
我们原谅这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从不原谅我们
▌酒
与酒的约定
每一次都很仓促
任何辜负酒的理由
都是谎言
这是一种真实的液体
真实的名字，千百年来都是
真实的颜色，千百年来都是
面对它，将失意收藏
将愧疚折叠
敬畏生活
就不能对酒不敬
你会从中品尝到
稻谷，高粱，玉米
以及阳光的滋味
春夏秋冬的滋味
怀着对粮食的膜拜
向每一杯酒致礼
酒会忘记你
酒会忘记所有的人
唯有酒永恒存在
你端起酒杯
也会忘记一切
▌花海
不知是哪一年的种子
被谁遗弃在这里
是掮着犁钺的农夫
还是贪玩的孩子
也不知是哪一颗种子的种子
在这里发芽、生长，开花，结子
于是种子的种子的种子
在这里发芽，生长，开花，结子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遗弃，践踏，漠视，顽强
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逆袭成花海
不是每一片花海能成为风景
请尊重每一粒种子
尊重一粒种子唯一的春天
也许啊，它只不过希望
发芽，生长，开花，结子
▌灵魂
生病的时候
疲惫的时候
灵魂会离开我的躯体
离去又回来
回来又离去
除了我，没人知道
相对于躯体
我更钟爱我的灵魂
我的躯体学会了
微笑，鞠躬，赞美
我的灵魂却只会
鄙视，倔强，高傲
但是，现在
我的灵魂告诉我
我更要爱惜我的躯体
▌幸福
如果问一株稗子
对春天的看法
我们会得到与稻子相同的答案
如果问一株稗子
对幸福的看法
我们对得到与稻子相反的观点
幸福就是
不要放弃与一朵花的相遇
幸福就是
喜欢每一只鸟的歌声
喜欢蜜蜂邂逅花香的尖叫
喜欢小草生长着的模样
喜欢有阳光的空气
喜欢有青草香气的露珠
喜欢流水，喜欢蝉鸣
喜欢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
喜欢酣睡的婴儿
喜欢插秧的农夫
喜欢一本书，喜欢一句诗
喜欢即将到来的下午
▌想像夏天
想像一朵云
在天空燃烧
想像一行白鹭
在田野绘画
想像一只萤火虫
从草尖坠下
想像一株禾苗
等待一场大雨
想像夏天
星光闪烁的夜晚
▌李白
你的心里，阳光照耀每一处
但你在黑暗中寂寞流浪
你在时光里一败涂地
但历史给与你一个胜利者的称号
你书写着山川河岳
用无比华丽的语言
现在，你依旧在安抚它们
用你的诗歌，整整两千年
那瀑布也悬挂了几千年
低头，你思念着故乡
我们找不到你的故乡在哪里
床前的月光照亮了你小小的触动
让我们看到你豪放下的柔情
在梦里，你可曾找到故乡
古老的蜀道，长满着青苔
准备飞越的山鸟在此休憩
你退却了，不如回去豪饮
伟大的帝国
只许你做一个伟大的诗人
你的剑不知丢失在何方
或许已经被化作了犁钺
耕耘着褐色的土壤
土壤每年会长出庄稼
也会长出茂密的杂草
像一道闪电，你转瞬消失
盛唐的喧嚣也已远去
找不到你不知疲倦的脚印
你的声音被不同的语言重复
可谁能读懂你的心声
只能读你的不世的才华
读你带给历史的光明
可我更希望，透过陈旧的纸张
读懂那个喜欢月亮的少年
▌小草
在春天，你会发现
每一株草都很美丽
它们的身体逐渐丰满
在阳光下闪着光 如同眼睛
每一片叶子如手掌向你张开
要雨露 要阳光 要爱抚
你的记忆里不会出现一株草
它真实存在，曾经发芽，生长
直至开花结果
它生长在你没有关注的地方
你走过，停留，然后再走过
像春天一样喜欢小草
也像小草一样喜欢春天
▌废墟
千哥问我，什么是废墟
我说，我们所见都是
眼前的高楼大厦
曾经是倒塌的瓦砾和倾颓的杂草
眼前的荒芜和破败
经历过人语喧嚣，波涛如雪
眼前金碧辉煌的矗立
还有摇曳多姿的倒影
都终将支离破碎
散落一地
万紫千红的故事滋生在心灵里
它们五彩缤纷，呼啸而过
在睡梦里发芽，在清晨里枯萎
在快乐里生长，在痛苦里凋谢
从我们面前走过去的每一个人
面色平静，举止从容
但内心可能是高楼万丈
或者是潮退千里，风雨飘摇
每一次倒塌都如同惊涛骇浪
每一次重建都历尽艰辛
阳光照射下 伤疤光洁如新
我们不去碰触 甚至抚摸
阴雨连绵时 柔弱的地方总会渗出血痕
我们忍不住发出各种呻吟
哪怕欢笑 此时也痛不欲生
每一座高楼都建立在废墟上
每一座大厦都有一个废墟的灵魂
就像强韧的爬山虎 沿着记忆的缝隙
和高楼一起生长蔓延
和高楼一起重合老去
每一节都会长出根须
将废墟的故事扎进去
让汹涌的笑声
有了此起彼伏的节拍
让灯红酒绿
有了重重叠叠的沧桑
▌人生
人生是一篇掐头去尾的小说
因为你忘记了你的出生
也看不到你的结尾
我们走的是不完整的人生
一路上跌宕起伏
处处伏笔，处处陷阱
有时是猴，直立行走
有时是蛇，匍匐前行
有时是狗，大智若愚
有时是猫，大愚若智
在白天与黑夜中寻找间隙
在绝望和痛苦中寻找出路
迎着阳光，像夸父一样奔跑
面对黑暗，像精卫一样执着
没有谁会一直长袖善舞
没有谁会一直左右逢源
我们背负的，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
或是小麦高粱，或是金银珠宝
对于我们来说，压在身上都是重量
太多了，一样不堪重负
一样会抱怨，喝着咖啡或者泉水
咖啡亦苦，泉水亦甜
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相互扶持
寻找一根树枝作为拐杖
命如蜉蝣，珍惜眼前美好
生如草芥，依旧挺直腰杆
世间万物，每个季节有不同的志向
风雨雷电，每个季节有不同的声音
这是我们爱着人生的理由
▌给我
风走累了，聚在大树的枝头
雨走累了，为土地治疗忧伤
我走累了，陪伴着我的影子
在大街上彷徨
年轻时，谁都有豪情万丈
当穿过挨挨挤挤的人群
耳边过滤喧嚣的熙攘
蓦然回首，理想停留在远方
只看到，一身沧桑
给我，哪怕一丝微弱的风
给我，哪怕一滴渺小的雨
让我领略飓风的疯狂
让我迎接人间的巨浪
给我爱，去寻找闪烁的星光
给我光，去拥抱天地的苍莽
给我温暖，我寻找永恒的居所
给我力量，我需要前进的方向
▌蚂蚁
童年时，你是否认识一只蚂蚁
或者认识许多只蚂蚁
每一只蚂蚁都没有区别
但是它们彼此熟悉，就像你和我
它们从来没有向谁倾诉过
鲜花，小鸟，甚至小草
所有关于蚂蚁的故事
其实都与蚂蚁无关
有谁这样倾听蚂蚁的心跳
有谁了解蚂蚁的喜怒哀乐
有谁知道蚂蚁的春夏秋冬
有谁想把一只蚂蚁带回家
只有在童年
你才愿意去和一只蚂蚁交谈
问它们是否愿意交朋友
问它们要走向哪里
▌梦里，会看到一只蝴蝶
晚上，把衣服折叠，放进衣橱
把自己折叠，放在床上
停止行动，停止思考
一切交给黑夜，交给未知
此时，众生平等
白天，把自己重新打开
恢复直立行走，关节开始工作
有细胞死去，有细胞新生
回到阳光照射的世界
有的艰辛奔波，有的养尊处优
有的衣衫褴褛，有的仪表堂堂
有的人生，一粒尘埃是一座山
有人一尘不染，山不过是一粒尘埃
一座山，也许是衣食父母
也许是观光胜地
登上山的人，有人看到风景
有人看到沧桑
不愿意醒来的是美梦
而噩梦，风雨却比醒来时更大
在梦里挣扎，在生活里继续挣扎醒来，
美梦往往被忘记而噩梦，会反复出现
直到成为现实
人生有一年四季，春华秋实
梦里也有喜怒哀乐，风雨雷电
梦里会见到你我的前生
虎豹熊罴，魑魅魍魉
人总会期望未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梦里，会看到一只蝴蝶
舞着残损的翅膀，慢慢飞来
▌一个叫擂钵的瀑布
傍晚
最后一只白鹭的翅膀消失在灌木丛
风在树枝上走散了
山在沉思，树在沉默
芝水，一条不知出生年月的小河
忽视了白天和黑夜
流水声如单曲循环
瀑布，芝水河上的顿号
没有诗人歌咏，没有记载名字
我的祖父叫它擂钵瀑
我的父亲叫它雷公凼
瀑布下面的深潭
是岁月失去标记的陶钵
被汲水的少女失手打破
布满青苔，缺口是时间的吻痕
涨潮时陶钵盛了满满的水
落潮时陶钵盛了满满的月光
星星在天空，鱼儿在水里
两岸的沧桑刻在卵石上
四季的花开画在沙滩边
擂钵瀑不会告诉你它的故事
一切写在水流中，一路传播
传到大海，传到云层
▌请为我写好悼词
请为我写好悼词
我要看到哪些词语
用在我身上会很优美
请为我写好悼词
我想知道盖棺论定的人生
是否真的壮观
请为我写好悼词
请最有激情的演讲家来朗诵
我要亲耳听到别人的赞誉
如果感觉不够热烈
甚至可以齐声朗读
读出日月山河的气势
读出天崩地裂的震撼
我不比蝼蚁高贵
也不比凤凰低贱
我是千万生灵中的一个
平庸是我追求的品质
我是常人，我恐惧死亡
害怕身体变成一堆白骨
害怕别人对我的白骨祭拜
那些来不及和我说再见的
不要紧，我的离开会很缓慢
如同忘记上发条的闹钟
依旧走在昨天的时间里
甚至会认为时光在回流
我会一一和你们告别
我将告别幸福
多么希望幸福是一个丰庾的实词
沉甸甸的，像秋天的果实一样丰厚
幸福是苦难生活中难得的白糖
可以想像的甜，可以触摸的甜
幸福可以是烂漫的朝霞
也可以是即将落幕的暮霭
我将告别痛苦
曾希望痛苦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虚词
缥缈得没有任何份量
痛苦却远比幸福丰富多彩
它的来源是如此的广泛
痛苦像一把尖锥扎入手心
全身瞬间漫延成一片苦海
此时，我应该与天空告别
天空是我曾经向往的自由
岁月恒久，流云依旧
但即使成为会飞的鸟
也难免被喑箭中伤
即使这样，也一定要长出翅膀
向前飞，飞向未来
我也应该与大地告别
大地是一切生命的根
我有隐形的根须，扎在故乡
故乡是支离破碎的荒野
即使成为参天的乔木
也总有一天，在寂寞中叶落如雨
回归大地，恢复生命的初原
我要告别高山和流水
告别和它们缠绵不休的云霞
那些即将长大的雏鸟
那些永远长不大的松鼠
告别每个季节的鲜花
还有，一岁一枯荣的野草
山，走上去，路越走越窄，
河，走下去，路越走越宽
把这些告别写进悼词
当黑色的帷幕升起
或者我走入一个白色的世界
前后左右，黑与白汹涌而至
我听到有声音在呼唤
而我听到的
是一个神的名字
▌闰二月
绕过三月
再经历一次二月
于是，春风
将柳枝剪了又剪
但白鹭已在回来的路上
江南的画面绿意盎然
诗人斟满桃花酒
写人面桃花的诗篇
▌词语
我在寻找，一个遥远的词语
它曾经拜访我，如一支竹哨
叫醒我所有的细胞
让我在黑暗中看见光明
在光明中发现方向
每一个贴切的词语
从心灵中发掘出来的
它浑身发散着光芒
它让万事万物发散着光芒
照耀过去，让历史真实显现
照耀将来，让世界充满希望
每一个词语都值得尊重
无论是褒义还是贬义
每一个词语都值得仰视
无论是高大还是渺小
每一个词语都值得珍惜
无论是冰冷还是温暖
每一个词语都有生命
它们的生命比我们更加长久
铭刻在流传下来的故事里
铭刻在散轶的书籍里
像种子一样倔强生存
注定要开花结果，活色生香
有时候我会失去这个词语
在需要它的时候，我会寻找
它盘旋在我的脑海，久久没有降临
但它一旦出现，就会熠熠生辉
有时朴实无华，有时风情万种
有时无声无息，有时慷慨激昂
夜深人静，黑暗降临
更需要一个心灵契合的词语
不期而遇，陪你走出迷茫
▌黄昏
千哥问，黄昏属于白天还是黑夜
夏天，黄昏像白天一样白
冬天，黄昏像夜晚一样黑
给黄昏留一个窗口
能看到远处的山
能看到近处的河
给黄昏留一个窗口
风可以进来
星光可以进来
留一个窗口
能永远看到银河
▌昙花
我只开放一次
你爱看不看
夜应该很深了
黑暗像一幅画，布满了所有空间
那些失眠的，生病的
可以看到我一瞬间的美丽
我不惊醒任何人
我开成白天，开成星星
照亮我自己，倏开倏合
成为画中的留白
到了黎明，我会像一株草一样安静
或者就是一株草
攀附在树上，爬行在墙上
脆弱得如同黎明的影子
我的光已经给了黑暗
黑暗更需要一朵花来点缀
▌刺秦
唱一首歌有什么难
就在易水河边
迎着寒风，即兴演唱一首
舞剑助兴的满朝文武
寒冷冻结了他们恐惧的心跳
小船，是平原上驰骋的马
骏马，是大海上飘摇的船
此河为界，东是燕，西是秦
一面向生，一面向死
击桨高歌，纵马疾驰
一路上是战场的遗迹
一路上是战士的残骸
死又有什么难
士为知己者死
知己遍布天下
只是我手中握剑
心中是天下未来
谁在问我的归程
此去，我就是回到自己的故乡
且将我的宝剑埋葬
这是我铁的骨骼
每到夜晚，剑鸣萧萧
▌颂诗
某位勤奋的诗人
一辈子都在歌颂
春天他歌颂美丽
夏天他歌颂繁茂
秋天他歌颂丰收
冬天他歌颂温情
他将病毒歌颂成鲜花
他将悲伤歌颂成幸福
他将灾难歌颂成励志
他将痛苦歌颂成快乐
他将死亡歌颂成牺牲
他将愚昧歌颂成坚定
人类创造了丰富的词汇
让诗人找到了光明
▌每天都是平常的日子
每天都是平常的日子
无论是哪一天
七月一日或是七月二日
风照样吹，雨照样下
天空没有异常的蓝
太阳也不会更温柔
破碎的云投下破碎的阴影
难得的清凉，汗水变冷
平凡的土地没有矿藏
只负责生产粮食和杂草
需要一把铁锄，或者犁钺
深耕还是浅锄
山里面住着看不见的神仙
和看得见的小鸟
鸟是森林的殖民者
筑巢，生育，觅食
一棵乌桕树，没有茂密的树冠
劳累的人在树下小憩
近在咫尺的村庄
炊烟等待升起
▌假装
面对草木
我假装看到了花
面对溪流
我假装看到了海
面对天空
我假装看到了蓝
面对黎明
我假装看到了光
面对影子
我假装看到了友谊
面对不公
我假装看到了正义
面对人间
我假装看到了幸福
面对书本
我假装读到了一首好诗
▌闭嘴
闭嘴，保持沉默
讲了五十年废话
即使讲得激情满怀
即使讲得天花乱坠
那些词句毫无意义
掉到地上，很快裂成碎片
闭嘴是最优雅的修行
闭嘴是最有效的防卫
闭嘴是最强大的轻视
闭嘴是最全面的真相
闭嘴是最有力的反抗
闭嘴是最诚挚的希望
一旦开口说话
每个标点都应该真实
每个语句都激荡人心
每个音节都掷地有声
即使无人倾听
即使无人响应
回声也要铿锵有力
我知道，我应该闭嘴
如果我有沉默的权利
▌流浪
只有失去故乡的人
才会流浪
只有没有乡愁的人
才会选择流浪
父母在那里
故乡在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
我不再有乡愁
我失去了故乡
▌媚骨
不是每个人都有
206根骨头
在生长和死亡中
有的骨头会遗失
幼时，每个人的骨骼是完整的
脊梁虽然稚嫩
但是直挺
膝盖虽然乏力
但不弯曲
很多时候
我想摸一摸
某些成人的后背
或者膝盖
骨头是否还在
有人失去了一些骨头
但也增添了一根
叫做媚骨
▌我们都是幸存者
我们经历寒冬
经历酷暑
走过山峰
跌到谷底
我们全面溃败
我们屈服于理智
屈服于外力
屈服于欲望
屈服于生活
我们卑微如尘
我们有过梦想
有过努力
有过喜悦
有过悲怆
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面临疾病
面临饥馑
面临欺骗
面临恐惧
我们如履薄冰
我们生于偶然
长于侥幸
我们命运多舛
然而幸存
▌我将美酒放在枕旁
我将诗集放在枕旁
我将美酒放在枕旁
每一首诗都如此璀璨
每一杯酒都如此醇香
就像这夏日的天气
浓烈里带着迟来的花香
这样就有了人生的完美
女人的白，男人的壮
这样就有了生话的幸福
粮食的充盈，日子的闪亮
你们在枕边的点缀
伴我度过平庸岁月的悠长
▌黄昏
千哥问，黄昏属于白天还是黑夜
夏天，黄昏像白天一样白
冬天，黄昏像夜晚一样黑
给黄昏留一个窗口
能看到远处的山
能看到近处的河
给黄昏留一个窗口
风可以进来
星光可以进来
留一个窗口
能永远看到银河
▌夏天的雨
风摘走了
最后一朵桃花
春的盛典进入尾声
夏天，如果想下雨
它就会下一场雨
风蓄足力量
云积累水份
少不了会有观众
那些忙碌的蚂蚁
那些倒伏的禾苗
那些失声的青蛙
那些跌下荷花的蜻蜓
雨后，云淡风轻
▌我
一个人是历史
无数的人也是历史
我是谁
前世又是谁
在每次轮回中
我肯定是一个多余的人
失去过去
就像现在
也像将来
我和我的前世
前世的前世
头顶的是同一个太阳
同一个月亮
我们的命运连接起来
是否会连成一部史书
过去现在
也许还有未来
我是你们收留的
也是你们遗弃的
我是前朝的记载者
写着未来的文字
是谵语
是病句
是来不及聚拢
被风吹散的雾霾
▌无题
血滴在伤口上
伤停在刀尖上
手里有刀人
会成为坏人
怀中有璧
人会成为罪人
刀带来的风吹着颈脖
春风杀掉了积雪
夏风杀掉了鲜花
秋风杀掉了蟋蟀
冬风杀掉了果实
恶，肆无忌惮
善，谨小慎微
我的孤独便是证据
我的死亡也是证据
▌动词
很多不同的动词
可以表示相同意思
切一个苹果
杀一个苹果
解剖一个苹果
切、杀、解剖
对于苹果来说
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词用在人的身上
每个字都滴着血
▌订单
不过是
承接了一份订单
叫做人生
如草如芥
从此起承转合
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
真的丑陋和假的美好
会不期而遇
如风如雨
被金钱迷惑的心
被欲望糊弄的眼
被伤痛左右的四肢
被谎言欺骗的耳朵
被无知充实的头脑
如牲如畜
每个人都是凶手
好人杀死别人
坏人杀死自己
还有善良的火种
照亮方寸之地
如悲如悯
订单上
并没有一个叫光明的词
未来
如幽如晦
▌酒
红色的酒
白色的酒
黄色的酒
各种五颜六色的酒
一人独酌
两人对饮
三人以上
便是热闹非凡的酒局
化敌为友
认贼作父
是非不分
血液里流着相同的酒
▌谎言
如果把记忆抹掉
过去就成了空白
在空白上
书写谎言
我的历史
从我开始
但我发现
成为历史的文字
依旧只有谎言
即使其中
不起眼的虚词
即使是
省略号中的某一个点
▌我们
比做蝼蚁
已是无上的尊崇
我们比蝼蚁小
比鸿毛轻
天空不属于我们
大地不属于我们
属于我们的
只是微茫的苟且
伤害随时会出现
意外的天灾，无妄的人祸
甚至，一粒微小的尘埃
会压垮脊梁
谁在享受生活
谁在努力生存
▌日子
有些幸运的日子取了名字
立春、惊蛰、秋分、白露
有的日子很普通
只剩下一日三餐，朝霞暮霭
每一天都有意义
或悲或喜或成功或失意
今年这个日子是黄道吉日
明年的这天会诸事不宜
我在普通的日子里出生
希望在普通的日子里离开
不需要普天同庆
也不需要九州同悲
▌心痛
喜欢过一条河
喜欢过一座山
喜欢过一个人
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
有时很远，似有似无
有时很近，若即若离
想起来一个细节
想起来一个故事
心里就会动一下
动一下
她说过，这叫做心痛
▌天塌下来了
千哥说，天真的会塌下来
首先塌下来的是云
云是天上的山
然后天上的河也塌下来了
与地上的河相会
太阳塌下来了
月亮塌下来了
星星塌下来了
小草伸起了它们的腰
要把天空撑起来
风代表树和你握手
找不到一只有力的手
找不到一个可靠的影子
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擦，这么黑
▌昙花（二）
这是一朵在深夜盛开的花
它在最黑暗的时候来到
举着一把小小的火炬
照亮一块小小的地方
月光可以划破乌云
千万颗星星可以照耀天空
它做不到，只能孤芳自赏
但毕竟让夜晚有一点光
要不然
黑暗认为已拥有了世界
▌立秋
秋天来了
那句话，我想说
今天就说出来
我爱你
爱的河流
从山底流到了山顶
爱就看到了日出
看到了流云
爱走得很累啊
和太阳沉下去
把太阳一起种在松树下
我在树旁休息
爱越走越光明啊
和月亮升起来
让万物不再恐惧
和我仰望天空
爱这个世界
爱女人
爱孩子
爱花
爱草
爱闪闪发光的白天
爱安宁静默的夜晚
▌中元
阴间比人间富有
人间有的，我们会烧去
人间没有的，我们也会烧去
阴间的鬼，有豪车别墅
享不尽的祭品，花不完的金钱
不用劳动，可以不劳而获
飞扬的灰尘里，有祖先的血肉
千百年后，我们的血肉也将化成尘土
散落在每个角落，遍布四周
但我们的鬼魂，居住在地下
不知道有没有一块田可耕
若有，请烧一头纸牛
给孩子讲故事
为了哄他们入睡
给大人讲故事
为了让他们醒来
诗人村
是个讲故事的地方
你带着故事来
听听各自的故事
如果没故事讲了
不妨制造几个事故
让后来的人
有故事讲——
关于你
也关于我
不止于事故
也不止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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