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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的八首诗,看出了阶段性。
如果雷锋还活着(外七首)

文/静川
一针补丁
正穿过时代褴褛的袖口
太阳是粗陶碗沿的豁口
风 是麻绳解开又系紧的结
玉米地深处 有人弯腰
扶起倒伏的笔画 ——
那是汉字的偏旁 在泥里
练习重新站立
漫长的雨季 一双大手
把大娘颤巍巍的暮色
扶过水洼 把飘落的红领巾
送回晨读的课桌
肩膀扛起的 是岁月脱臼的关节
如今 他是键盘上
一粒不肯熄灭的磷火
是钻头咬进岩层时
那声闷响里咬紧的牙关
是写字楼深夜的灯光
把图纸上的山河 一寸寸
慢慢烤暖
他或许正蹲在田埂
把稻穗的谦卑捻进掌心
或许在兰考的盐碱地
用背影为焦裕禄续写未干的笔迹
或许在阿里的风口
为孔繁森的旧棉袄 又缝紧一针温暖
霓虹灯下 他俯身
捡起人间被踩灭的善意
贫困村口 他把每一缕炊烟
都认作故土故人
如果他还活着 ——
微笑是熨斗 抚平世间所有褶皱
脚步是木鱼 敲醒每一场迟到的春天
而精神 是淬过火的根须
在岁月的断层里
无声蔓延
阿炳:二泉映月
那根竹杖是先于晨曦醒来的眼睛
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踩出
无锡城最深的凹陷
雷尊殿的钟声锈在瓦楞
一个被道士收养的孤儿
在香烟缭绕中摸到了
音符的形状
道观里的经文是唱出来的
他学会了用喉咙搬运日月
用十指在琵琶上开凿运河
笛子捅破拂晓的窗纸
二胡拉长黄昏的影子
鼓点里藏着雷霆的胎动
而钹是两片互相寻找的
薄月亮
二十五岁 黑暗从瞳孔开始蔓延
像墨汁浸透宣纸
先模糊了香炉的轮廓
再模糊了神像的面容
最后连自己的手指
都成了十根陌生的枝条
可他摸到了声音的骨骼 ——
每一个音符都有脊椎
每一段旋律都长着关节
从此他成了无锡的耳朵
坐在街头 用琴声
为这座城把脉
茶馆里的流言 码头上的号子
寡妇的哭泣 赌徒的咒骂
都进了他的琴筒
再从马尾弓下
流出另一种血型
他给婚丧嫁娶拉曲子
给红白喜事定调子
富人门前的喜庆
他拉得热闹却听不见笑声
穷人屋里的悲伤
他拉得低沉却闻得到米香
《听松》不是松
是他脊梁骨在风中
不肯弯曲的声音
金兵南下的马蹄就藏在弓弦里
每一次推拉都是
靖康之耻的回音
他用墨镜后的一片漆黑
看见了别人用眼睛
看不见的山河
董催弟 这个名字
是他的女人 他的拐杖
他的另一根弦
她用竹竿牵着他
走过石拱桥 走过米市
走过沦陷区的岗哨
她用体温为他焐热
冻僵的手指
那些年 她是他
唯一能摸到的光明
鸦片是甜的深渊
他把琴卖了 把琵琶当了
把尊严典给了烟馆的账本
在烟雾里 他看见
母亲投井时溅起的水花
看见父亲临终前
松开的拂尘
看见自己变成
一缕找不到庙门的
孤魂
《二泉映月》不是写出来的
是他把一生活成了谱子
泉水是倒流的 从眼眶
流回心脏
月亮是碎的 碎在琴筒里
每拉一下 就重新碎一次
那不是曲子 是遗书
是墓志铭 是一个盲人
留给世界最后的
完整的
看
钢丝录音机在等他
一九五〇年九月二日
杨荫浏带着设备赶到无锡时
他已经拉不动琴了
借了把胡琴 调了调弦
手指按下去 ——
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民间音乐
都在那根弦上
颤栗
录音盘转动 像命运的磨盘
《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
三首琵琶曲 三首二胡曲
一共六首 像六根肋骨
撑起一座无形的庙宇
他拉完后说 生疏了
手指不听话了
然后咳出一口血
像吐出一枚
烧红的音符
两个月后他死了
死在录音里的那个冬天
董催弟用草席卷了他
葬在璨山脚下
没有墓碑 只有二泉的水
还在替他拉琴
还在替一个时代
流泪
后来日本人来录音
捧着机器站在墓前
后来全世界的乐团
都在演奏《二泉映月》
小泽征尔说 这样的曲子
应该跪着听
可阿炳活着的时候
是跪在街头拉的
跪在时代脚边拉的
那把借来的胡琴
进了博物馆
那台钢丝录音机
成了文物
那六首曲子
成了世界名录里的
中国心跳
而他 还是那个
坐在崇安寺门口
用两根弦
剖开黑夜的
瞎子阿炳
月光还是当年的月光 茶花女的传奇 雪落 是岁月缓缓翻开书页 悔恨在雪地静静结晶 合上书卷 绵长寂寞渐渐褪色 墓前山茶岁岁盛开 箫声喑哑 半生苦涩在舌尖 尘世灰暗 命运清寒 利箭终短 穿不透世间 一缕英魂在苍茫大漠游牧 世间每一条生命 多想从他深邃眼眶 唯愿见他战马卸鞍 勒马驻足 老旧锄头静静悬于仓房 喷壶洒落的农药 田垄之间 除草剂肆意喷吐虚妄谎言 古老农耕的经卷 被风徐徐翻开 熹微晨光 将我推进温热的稿纸 转过蜿蜒竹篱 碧绿玉米地 青山岗上 片片果园 生活滚烫 言辞温热有力 男人的担当 城市街角的摊位 秋来果园叶落萧萧 父亲静坐光影深处 定格在旧日记忆的墙 —— 我终是读不透他深沉的心事 —— 常年烟火熏染 指甲凝成暮色深黄 而今 若他仍能静坐我对面 桃花默然纷落的庭院 潇湘旧院深处 满心悲楚 隔着葳蕤葱茏的岁岁季候 昨夜 在一阕桃花诗赋里 独倚清寒篱边 寒烟衰草 是清冷绵长的小令 桃花终究簌簌落尽
泉水还是当年的泉水
只是听不见
一个男人用胡琴
把自己从死亡里
一毫米一毫米
拉回来的
声音
梦的花瓣 带着细碎撕裂的声响 ——
她转身 微凉的寒意便从锁骨
漫覆整座萧瑟冬天
悲歌是风中折断的玉簪
世间万般借口 缝补不了过往过错
满心遗憾无从拥抱 —— 双臂空空
只余下雪落的灰烬
那个缱绻温柔的名字 在时光名册上
慢慢消融 像一片
迟迟不肯融化的冬雪
踏雪送花的人 从来不是小仲马 ——
是百年之前
那个被笔墨压弯的清冷午后
凝结成霜
落雪再次覆盖斑驳碑文 ——
陈旧悲剧往复轮回
枝头茶花明艳如昔 艳如眼底咳出的血色
刻骨痛楚 是命运最后的句读
而她未圆的梦与漫天落雪相拥
在时光幽深的墓穴里
永不散场
层层叠叠的绝望眼神
哒哒马蹄 把异域月光
踏作满地烟尘 ——
荒寂古堡之下 皑皑白骨
是大地沉默的楔形文字
伊金霍洛旗的萋萋芳草
用八百年光阴
把旧日血迹 反刍成遍野青绿
皆是易碎的陶盏
我不忍听闻震天战鼓 ——
那紧绷鼓面 是人皮绷紧的
沉沉黄昏
挤出几行澄澈清溪
奈何山河峡谷太深 深得掩埋
整片欧亚大陆的千年哀鸣
与知己故人 对坐分饮一囊浊酒
静看辽阔草原 缓缓吞没落日余晖
漫漫史卷之中 铁血为墨
人间柔情 是纸背之上
淡淡洇开的
月晕
层层铁锈 是它无声哭出的盐粒
捆缚的绳索深陷木柄肩胛
深深勒痕 是岁月啃咬的牙印
锁住它眷恋土地的余生
是席卷田野的绿色野火
它无比怀念那些粗糙温热的手掌 ——
掌心沟壑如树皮 紧握之时
尚能听见种子蓬勃的心跳
可那些耕种的故人 早已长眠成坟
坟头萋萋野草 不识锄头旧日姓名
清闲世人冷眼窃笑
笑声之下 泥土日渐板结
庄稼悄然异变
隐秘病灶在粮仓深处
悄然妊娠 蔓延
又被风轻轻合拢
落寞锄头在角落沉默无声
夜夜入梦 皆是青青禾苗
一株株 俯首向它虔诚跪拜
烟火人间 与果农一同叫卖岁月 ——
我的诗句 如秤砣质朴刚正
不缺斤 不短两 字字赤诚
让出一条湿润微凉的乡间小径
人间偶遇 闲谈起落
皆是比枝头果实更为厚重的人生话题
怀揣农妇温润朴素的梦想
徐徐清风试图遮掩人间烟火 ——
满地熟落的果子 在烟火晨昏里
接纳季节的温柔与洗礼
漾起满庭甜腻的芬芳
让寻常爱意在果园间挺直腰杆
年年摘取阳光吻红的累累硕果
是枝头最为沉甸饱满的那一枚
女人的期许
从不是孩童细碎委屈
是自己也曾明媚盛放 灿若繁花
是奔波人生短暂的标点
一如敦厚朴实的农人
在儿女身前 悄然弯腰
矮成人间一枚朴素温热的落果
寻常故事在时光角落慢慢发酵
来年春至 果树依旧繁花满枝
只是奔波卖果的农人
终将成为岁月记忆里
偶尔被清风掀动的
一页门帘
像梵高忍痛割下的耳廓
盛满世间无边寂静
袅袅旱烟缓缓挪移
嘴角沟壑 是岁月沉淀的旧河道
偶尔升腾的缕缕烟雾
是他眉宇间未曾舒展的
无声旗语
他总在惦念自留地的流云
可否攒够一场润泽万物的透雨
牵挂母亲肠胃里沉积多年的寒凉
亦或是 默默将我的半生烟火
细细搓成细碎烟丝 一点点
摁进温热的烟锅
岁月无情 父亲日渐清瘦
瘦成秋日原野最纤细的支流
堪堪临近断流的边缘
我愿温一壶老酒
再度躺进父爱绵长的河流 ——
河水深沉浩荡 深到漫过头顶
深到时光对岸的老小卖部
依旧售卖着一种
名为「孝」的人间烈酒
总有一抹荷锄静立的清瘦身姿 ——
那是梦里故人 以漫天花瓣
细细缝补春天残缺的缺口
凝成湘妃竹上斑驳的霜痕
满院馥郁芬芳 牢牢系住
我此生不肯消散的一口真气
你的字字诗行 是清冷寒霜
在旧院阶前结痂生根
当年冠绝群钗的清绝歌吟
早已化作雁背之上
褪色的旧信
我轻轻卷起隔世沉沉帘栊 ——
闲苔爬满荒芜庭院
虚掩的门扉 封存着
跨越九百年的浅浅咳嗽
恍然想起你的落笔箴言 ——
「解语何妨话片时」
区区片时相逢
竟遥遥隔了尘世
万千场落雪
为我满腹情思
注入浸霜的墨色
或许此生注定无诗可诉
可你柔弱清雅的名字
总能让我细细嚼出
寒梅独绽的冷冽清香
漫天飞雪演绎着隔世的
无声哑剧
黛玉啊 这世间错付的幽幽幽怨
早在你焚稿断情的那一刻
散尽成袅袅青烟 ——
而我 仍在渺渺青烟里
苦苦寻觅你遗落的丝帕
2009.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