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巷里的济南名士》系列作品
王德容：200年前鹊华桥街的“神仙中人”
侯林 侯环
街巷，乃城市的骨胳与血脉，而名士与建筑，则是骨胳与血脉的支撑，有了它们，城市文化才变得鲜活且流动起来。济南向有《济南地名漫谈》《济南老街史话》《历下老街巷》等书，对发掘济南老街文化甚有裨益，然其中名士贤达多有遗珠之憾。今据读书所得，予以补录，使夫读者看到，济南作为名士之城，在那些看上去普普通通不为人知的小街僻巷里，都会隐藏着许许多多的名人遗踪和风雅旧事。因自即日起，特在风香历下开设《老街巷里的济南名士》栏目，以飨读者。
今所谓大明湖路，乃是旧时的多条街巷组合而成，如美艳的鹊华桥两侧之鹊华桥东街与鹊华桥西街，以及东西钟楼寺街、贡院后街等等。清代乾隆后期至道光年间，在鹊华桥东，则居住着济南名士王德容，其人品学养、道德文章，足为世间楷模。
据王德容之子王化起乡试硃卷，王家“居省城鹊华桥东”。而乾隆《历城县志·地域·里社》中，已有“鹊华街”，由此可知，“鹊华桥东”者，当即鹊华街或鹊华桥东街是也。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省城街巷全图》（局部）中的鹊华桥东街
据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列传三》“王德容传”：
王德容（1781——？），字体涵，号秋桥。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诸生。因考场失利，遂结庐大明湖鹊华桥东，教授生徒，不事进取，游其门者，多知名士。济南人都十分尊重他，认为他“质而有文，介不绝俗，有陶靖节风”。他曾与周乐、马国翰、谢焜、何邻泉、李纬等联为诗社“鸥社”。性耽山水，工吟咏，晚年受知于山东学使刘绎（字瞻岩，道光十七年任）。诗以真朴为宗。著有《秋桥诗选》《秋桥诗续选》等。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列传三》“王德容传”
王德容生平资料，其实在其诗集之中居多。除此之外尚有：上引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列传三》“王德容传”，与王德容之子王化起乡试硃卷，以及余正酉《国朝山左诗汇抄》之王德容、王化起之小传与所录诗作等。
《秋桥诗选四卷》，道光二十二年刻本。掖县名家李图选定。周乐、马国翰、李图为序，王德容自序。孙钦若致书。何邻泉、乔岳、刘登桂、马国翰、孙钦若、谢焜、朱诵泗、张炘、郑勖士、宋维度题词。
《秋桥诗续选四卷》，道光三十年刻本。由花寿山、周乐、马国翰选定。花寿山、嵇文骏为序。马国翰致书。崔士元、房洪恩、朱畹、孙兰枝、张香海、嵇文骏、刘耀椿、李绍闻、杨廷芝、杨云辉、孙维宗、张健封、张寿昌、王者政、金墉、乔岳、吴炳荣、周乐、单为鏓、朱凝煃题词。
之一，孝行卓著，忠厚传扬
王德容至为难得的，首先是一大孝之人。
据王化起乡试硃卷等，王德容原住地为山东蓬莱县，其生父王元，字乾初。“乡耆宾，齿德兼优，望重闾里。”然未满二十岁，他便过继给济南的从叔王延龄，王延龄字鹤亭。候选县右堂。王德容来济后，侍奉继祖父母及父母，无微不至，都得欢心，而他又十分想念生父、生母，每二、三年便回蓬莱归省，往来跋涉，不辞艰辛。周乐称颂他：“屺岵之瞻，蓼莪之痛，两地如一焉。”（周乐《秋桥诗选·序》）其时，王德容便以孝行闻名济南。（马国翰《秋桥诗选序》：“余闻先生以孝行著，事大母得其欢心，尝倩谢镇甫作谋奉图以见志。”）
王化起乡试硃卷
王德容的名声还在于他的为人忠厚善良。在同门好友周乐的笔下，他是一位典型的情感中人。当年，周乐应好友李肇庆之邀赴关中任其幕僚，周乐称：“余西行时，体涵祖饯西郭门外，握手依依，语若不尽，既别又时时惠尺一问余无恙，并为余筹及立锥地，其于他友可知矣。”
周乐（1777—1853），字二南。晚号漫翁。其先世江宁人，自其祖游幕山东，遂家历城。林汲先生周永年之族侄，恩贡生。性豪爽，喜宾客。初与同里诗人结诗社。后居关中十年，又漫游燕、赵，归济后主讲济南景贤书院。著有《二南文集》《二南诗钞》《二南诗续钞》等。
书影：《二南文集》
王德容有朋友李绍庭，不幸去世，妻子年轻，遗下三个孤儿，无以为生，王德容先是四处奔走乞求朋友集聚钱财相助，使其妻儿不至冻馁。又将其大儿领到自己家中，亲自教授，一切饮食、启迪，如同亲生孩子一般对待。十余年后，孩子得以自立并进入学宫造就，此时，王德容则作诗勉励他，并让他回到自己家里。
周乐说，王德容生平做过很多这样的事情。（详见周乐《秋桥诗选·序》）
之二，良师尊，真诗人，美男子
清乾隆、嘉庆年间，在济南提到崔云辉崔倬人先生的大名，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盖醇儒兼良师也。游其门者，陟巍科、登仕籍，所在多有。济南名士周乐、马国翰、余正酉、乔岳、王德容，皆其门生。而在教授生徒上，他最好的继承人则为王德容。周乐说：“余与体涵从崔倬人夫子受业最久，而体涵操履醇谨，讲授严正，罔弗与夫子相似。夫子去世其所为传与五古一章，溯河汾之流风，洒梁木之涕泪，同学友见之为搁笔。”“体涵则岁岁开馆湖侧，一时高足多题雁登龙以去。”（周乐《序》）而马国翰则称：“体涵先生与余先后同受业于崔倬人夫子，先生长余在十年以上，逮余执经问字，而先生早以师法广其传谈易坐皋比矣”，他又说，王德容“结庐鹊华桥畔，生徒从游者岁常数十人，列座彬彬，多济南知名士。”由此可见王德容开馆鹊华及门弟子之盛况也！
自然，这里的关键是他的学养与能力强！
王德容《秋桥诗选》
要谈王德容的诗作特征，我们且看王德容的夫子自道：
尝谓诗也者，肖心以出，斯见至情；冲口而来，方为天籁。否则吟髭捻断，竟日推敲，稿腹扪成，数朝组织，而至缕红刻翠，面目无真，搓粉揉香，性灵全失者，固不足尙矣。（《自序》）
好是精彩！
好友周乐论其诗曰：
隹章名句，甚多至味，其思亲、诔师、勉友诸作，根心吐词，真朴悱恻，乃叹为真诗人手笔。并知其享年有自也。
窃以为，论体涵诗，说的最到位的当属马国翰：
一曰：
多本色本分语，不事雕绘而清辞丽句往往从真性情中流溢而出，渊然以古，割然以清，非世之模山范水所可同日语者。
二曰：
坦率眞挚，语无雕饰，非品格之高，性情之厚，不能道出。昔钟嵘品谢康乐诗，如初日芙蓉，天然可爱，盖别有会于深微之际者，岂尽关山水方滋乎……
大有隐曲与深度在焉！
而谈到王德容诗作的源流，诗家李图通过他与周乐的对照，认为：
二南之诗激宕豪迈，有苏陆风格，其源盖出于杜韩。体涵清粹和适，与林和靖、谢皋羽相近，其源出于摩诘、太祝门径。虽若不同，而其感物写怀、悠然自得皆能奉倬人先生之教，以成一家言者也。
诗作的另一根源，乃是诗人个人的修养与情感。如孙钦若所言：
先生笃于性情，故家庭伦常以及师友交游之际，偶一拈赋恻然从肺腑中流出，词不必文而缠稀恺切，意惟其达而曲折淋漓，读竟，有为之欷歔者，有为之鼓舞者，有为之悲喜交集者，不事涂抹，真有谢家丰裁、萧然林下之致。
又如花寿山所论：
秋桥为人，屏嗜欲，甘淡泊，敦友于，重交谊，萧然怡然，吾乡群推为长者，今读其诗，声情气味逼肖其人，无一语缘饰，能自写其性情者也，
王德容《秋桥诗续选》
最后是王德容的美男风度，而且，越老，他越是风度翩翩，令人羡慕不已。
周乐：
路遇一叟，白髯，长尺余而疏，手拈之，徐步行，潇洒若神仙中人。比前审视，则同学友体涵子也。
马国翰：
每雅集时，秋桥长髯如银丝，轩轩霞举，共目为神仙中人云。
两个“神仙中人”，足以证王德容之不凡审美风度也！
济南名士、诗人何邻泉有题词写王德容：
诗人家傍百花洲，风雅今之王子猷。
年届六旬神矍铄，吟成七字格清遒。
故乡远望东溟月，新社闲盟北渚鸥。
著就一编排甲乙，先生名欲占千秋。
今百花洲照
会生活，讲情趣，乃是王德容的生命特征。他的日常，乃是审美的诗意的生存。周乐说他，门前为百花洲，闲暇常常负手散步其旁，悠然自得地观看荷芰扶疏、以及湖心亭舍掩映于芦蔁之间的美景，兴致以来，他便拏舟前往。有时则竹笠芒屦，偕二、三友人出游玉函、龙洞、鹊华诸山，临风吟眺。又曾经载酒率诸弟子登临泰山，徒步陟绝顶准备拂晓观看日出，夜晚忽大风雨，飞瀑疾霆，响震林谷，他披衣招呼诸弟子起来酌酒，弟子全部茫然失色，而唯独他引杯赋诗，泰然自若，此正其豪兴逸致之所在也……
白发飘萧于山水间，人孰不以古作者望之耶？
嵇文骏以此语说王德容，颇精到。
之三，王德容审美诗歌举隅
江山助兴，风雨怀人，王德容日日徘徊济南山水中，一邱一壑，讴吟上下，堪称如鱼得水，留下了济南山水的最美记忆与精神收藏。
笔者试举几例：
其一，《游朗园》：
朗园数亩纳泉流，万卷书藏百尺楼。
桥外雨蕉遮屋碧，池边风竹对亭修。
当年杖履观鱼地，此日埙篪听鹿秋谓主人周云坡子完昆仲。
从古地灵人自杰，林塘况复最清幽。
（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一）
贤清泉照
“万卷书藏百尺楼”，笔者早已指出，此诗为周永年藉书园圆满建成的铁证之一，而且诗中有藉书园的规模与详情：百尺之楼，藏万卷书。
其二，《春日斋居杂咏（四首）》之一：
水底鹊华影倒悬，银塘似镜静沦涟。
佛山亦是吾家客，隔郭常来茅舍间。
（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二）
济南的“佛山倒影”，不独在大明湖中，原来是，老百姓的家里也有的呀！此诗写老百姓家中泉池的佛山倒影，堪称妙绝，且填补几无人知的一项空白。
其三，《游趵突泉》：
澄清湍激涤尘氛，趵突同来日未曛。
好是泉声知恋客，送人归去远犹闻。
（清道光三十年刻本《秋桥诗续选》卷二）
你看这趵突泉水，真是如同有感情的人类一般，它的依依深情多么动人，单是那送客的泉声，到了远处依然清晰可闻呢！
一首首，总是那么地亲切感人，毕竟出自咱济南老乡的大脑与心跳！
余正酉曾经记下王德容平中出奇的诗歌佳句，比如：“禁酒病微减，吟诗苦未工”，“新交皆好友，久病少良医”，“衰年偏好友，久病倍思家”，他说：“皆真挚可诵也。”
之四，化起、化醇：王德容的两个儿子
其一，举人王化起：未及中年，埋玉地下，殊堪惋惜
王德容之子王化起与其弟王化醇，乃王德容一手培养而成。王化起乡试硃卷动情地称：“兄弟自束发受读，庭训谨严，诱掖提撕，以至于今。”其对于父亲培育之深情溢于言表。
王化起（1803——？）字基之，号云圃，又号芸谱。道光十七年山东丁酉乡试举人。著有《佩韦轩诗草》。余正酉《国朝山左诗汇抄》卷二十五，有余氏亲撰的王化起小传：
基之为同门王秋桥令嗣。程月川中丞延余主景贤书院，修废举堕，捐置膏火，余命基之书其事于石。时年甫逾冠，书法秀劲，已具欧、褚风格。乃未及中年，埋玉地下，殊堪惋惜。诗稿散轶，检存一首，腹悲曷能自已。
书影；余正酉《国朝山左诗汇抄》
我们来看王化起这首题为《夜行》的诗作：
村远无灯火，逢歧路易迷。
林风响振北，山月影沉西。
僻径行人恐，荒丘怪鸟啼。
浩歌资胆壮，偃蹇任驴蹄。
苍凉、孤寂之感，令人觉有冷气逼来。
其二：书画双绝王化醇
王化醇，字缊之，贡生。官汶上县教谕。以画梅著称。书法亦卓然成家。著有《香雪吟馆诗存》《咏梅杂诗》若干卷。
应该指出，王氏兄弟的书画才能、尤其是画艺，是继承乃父的才艺而来，王德容不惟是学者、诗人，也是一位富有造诣的画家。当年，他曾居住在圣水泉（今城南胤嗣泉）畔，以此为背景创作名画《泉窗茗社图》，描绘他在泉畔风雅的生存状态，一时，济南诸名士如何邻泉、郑云龙等纷纷为其作题图诗，称道其“长风树有声，风静声响殊”、“书屋三间枕碧流，日听圣水发源头”的幸福与惬意。
道光末年，王化醇的画作深为时任山东巡抚的觉罗崇恩所激赏。亦因此，王化醇会不时住进山东抚署。而其父亲好友如周乐、乔岳等，亦得以通过他走进森严壁垒却美丽如画的巡抚衙门，周乐有《王缊之化醇约饮抚署内珍珠泉上》专记此事：
宫墙界水曲通船，海外蓬瀛到眼前。
浑忘戟门在人境，却疑莲幕尽神仙。
白蘋香满鱼争出，绿树阴多鹤欲眠。
不是节堂严锁鑰，尚期月上玩清涟。
（清道光刻本《二南诗续钞三卷》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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