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家长通知书引起的历史回忆
冯宝哲
最近，偶有闲情，翻阅自己几十年前的日记，倍感沧桑。对我来说这些日记是充满了辛酸血泪的。五十多年前，其时正处于某个特定时期，一些极左的造反干将们为了压倒观点不同的另一派，便将我作为攻击目标，通过打、砸、抢的极端手段，搜剿了我此前所记的二十多本日记，煞费苦心从中找寻我的反革命罪证，采取姚文元惯用的捕风捉影、无限上纲、栽赃陷害手法，把我打成了漏网右派兼三反分子，进行残酷迫害。致使我的精神近于崩溃绝望，几度自裁未遂，以至于去摸水井轱辘的电闸无恙方悟天不绝人而自拔。真是九死一生啊！这些日记几乎断送了我的人生希望，的确触目惊心。那个时候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痛，也使我更加体会到今天枕稳衾温的幸福。更想不到的是在这些日记本中竟发现了一张我读初中时一九五零年上学期学业家庭通知书。这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老古董了，对我来说倒是个异常珍贵的念物。睹物忆往，感慨万千。
这张通知书是蜡纸刻版油印的，其技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尚不落伍，但在现代电脑普及的新形势下，已经完全被历史淘汰了。年轻人只能从电影、电视描写革命者印发宣传品的镜头中看到其操作过程。这是用特制的蜡纸，垫在特制的一种上有无数有规则的凹凸小点的钢板（称为蜡版）上，用特制的蜡笔刻写而成的。这张通知书的刻字者是当时我所在学校蒲城县初级中学教务处的教育干事王伟中，他的蜡版字迹有棱有角，刚劲有力，在全县是闻名的，因而记忆深刻，填写通知书的是教务处的赵老师，名子已经记不清了，他的书法浑厚庄重，你只要看看他家长姓名的笔迹，就可以知道他的腕部功力了。
通知书中的“校长张警玄”使我想起了这个德高望重的长者来；他是蒲城永丰石马村人，解放前即为本县的教育名流，曾任崇实中学校长，1944年任县参议会议员，1946年任简易师范学校校长，1948年秋蒲城第一次解放时，正处于敌我拉锯时期，他即率师生22人北上宜川延大分校学习，投身革命。后简师移至县城，原县立蒲城中学内（原县中的学生改归尧山中学），改称蒲城县初级中学，他任解放后的第一任校长，1949年秋季开学时，学校共有七个班级，即由简师转来的四九级、五零级、五一级和新招的五二级甲乙丙丁四个班。当时秋雨连绵月余，校内高耸的南寺塔顶层经常掉砖，影响师生安全，张校长出于对师生的爱护，竟曾上书要求拆除宝塔，西北军政委员会首长批示：“校可迁，塔不可毁。”并拨专款对南塔进行了维修。这已经成了一段历史佳话。张校长对师生的讲话常常不吝时间，记得四九年的年终结业典礼，他一上讲台就滔滔不绝地讲了几十分钟，方才歇气，大家以为他讲完了，谁知他竟接着说：“限于时间的关系，我再简单强调以下几点......”这才进入了他讲话的正题，一讲又是几十分钟。结业典礼竟耽误了大家的下午饭，一直开到夜幕降临。以至于有不知名者居然编出“蒲城中学两怕，给人压力太大。一怕校长讲话，二怕宝塔塌娃。”话又说回来，张校长的絮絮叨叨，令人心急，但全都讲的是有关治校、兴校的内容，故而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大家公认他对新中国成立后蒲中教育的发展具有奠基作用，在社会上享有崇高的声誉，1951年12月他与刘友珊二人，被蒲城县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选为常委会副主席。1954年他与华县少华中学校长段瑞琴对调担任少华校长，治校严谨，管教有方，教学质量显著提高。1956年加入民盟，惜乎反右中被打成右派，拨乱反正后又焕发青春，于1996年辞世，享年91岁。
这张通知书也使我想起了班主任许志远老师，他是蒲城县甜水井郭村人，解放前曾担任过蒲城中学的第二任校长，解放后未随原校去尧山中学，留校任动植物课教师，他为人直爽，健于言谈，人称许大谝，是我们秋五二级乙班的级任老师，对同学非常关爱，经常找我们谈心，师生之谊甚厚。说到这张通知书还有一段牵连到他决定名次的小插曲，这是我进入蒲中的第二学期，共有八门功课，期终考试总分为758分，平均分数为94.75，同班同学范友仓总分与我相同，本应同列第一，但公布成绩时范友仓却屈居第二，对于这种排列我很不解，觉得把人家挤后这显然不够公平，心里不安，于是便找级任老师提出疑问。许老师的答复是：“书写名次是要分先后的，总不能把你俩的名字垒起来写啊！这种特殊情况是我决定的，按第一门课分数高的列在前面，通知书排列的次序是政治在第一格，你的的政治得分高，于是便被推到了前面，不要怕人说闲话。”许老师敢作敢当，寥寥几句就使我无话可说了。以后他因特长动物、植物教学而被调泾阳仪祉农校，反右时被划为右派，令人痛心的是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这张通知书还使我想到政治老师杨坚，他此后曾当过我的班主任，其人性格开朗，是经常活跃在运动场上的球迷，也是学校业余剧团的主要组织者和导演，后调瑞泉中学再调渭南剧团，文革前病逝。还想到国文老师李蕴初和何世俊，李老师解放前曾任蒲城中学的第四任校长，是县城内新仓后巷人，何老师是高阳洼里村人，他俩在教师中为年龄最长者，是两个和蔼可亲的慈祥老人，对我们谆谆教导，循循善诱，深得学生喜爱。我还想到了数学老师奥根成、刘雅夫、历史老师原端生、王天兴，地理老师张鹏岳、音乐老师侯淳等师长，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教育工作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隔七十余载，其音容笑貌在我的记忆中仍然清晰可寻。
当时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蒲城刚解放不久，全县只有两所中学，一所是杨虎城将军筹建的尧山中学，另一所就是我的母校蒲城初级中学，这说明要论高中，全县则仅有一家，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尧中了。当时这两个中学的宣传队伍都相当厉害，经常都要排演革命节目，在社会上很有影响，县上开大会，凡有两校学生集体列队到场的，必然相互叫阵拉歌，这时，两校的全体成员，都会变成啦啦队员。你就会看到有一个领头的学生站起来，振臂高呼“尧中，来一个！”或“蒲中，来一个！”于是便有一方队伍的所有成员跟着高呼同样的内容，那可是声震山岳啊！对方如不以集体唱歌给以回报，那是绝对不会罢休的。这一方唱过了也不愿甘休，于是又以对方为目标重演开头的老手法，予以回敬。有时方式或有变换，由领头者高呼：“该谁唱？”大家齐声回答：“X中！”甚至还会变个花样，以唱歌的方式叫阵。“xx校么呼儿嗨！来一个么呼儿嗨！你再不要扭扭揑揑羞羞答答克里马擦快、来一个么呼儿嗨！”领头的唱一句，大家跟着唱一句，直到对方集体唱歌方才觉得舒气。通常情况下，原发起方也不会善罢甘休，又会发起新一轮的挑战，如此循环往复，此起彼应，十分热闹，直至大会开始方能平静下来。这种近乎沸腾的场景在现代几乎已经绝迹了，也许是由于年老爱好回忆的缘故，这就更加引起了我的怀旧情思来！
2021年11月23日
作者简介：
冯宝哲，陕西蒲城人，一九三八年一月生。高级经济师，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北京华夏诗联书画院院士，陕西省楹联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渭南市楹联学会原常务副会长，现顾问。《渭南联苑》原主编、编审，蒲城县诗词曲联学会顾问。被授予“秦东联坛十老”、“渭南文化名人”“陕西孙髯翁终身成就奖”等称号。著有《风雨留痕》等书五卷，二百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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