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军魂》作品集锦
猴子沟之战
——康南剿匪遗事之六
作者‖于同兴(岐山)
组稿‖夏宏霖(格桑花)
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上午,初次奔袭措普沟土匪的老巢扑空,到一九七0年三月中旬,转眼间三个多月时间过去了。在这三个多月时间内,我部参与剿匪的部队,组织了几十支箭头(小分队),爬雪山、穿密林、趟冰河、渡沼泽、越山涧,没有停息的追寻土匪的踪迹。在连绵起伏的高山峡谷中穿梭纵横,每天从早到晚在荒原野岭中行军五六十公里,把甘孜州义敦、巴塘、理塘、白玉诸县像梳头发一样,篦了一遍又一遍。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发现了土匪的蛛丝马迹。这股土匪是一支70多人,以骑马为主的匪队。此外,还有抢下当地老面姓的几十头牦牛。这么多的人畜,在矿无人烟的雪山峡谷中,吃、喝、拉、撒、住,要不留下痕迹是不可能的。
在搜寻中,按照营、连首长的要求,每一个战士都睁大眼睛,致细检查我们走过的一草一木。
我记得时间大约是一九七0年三月中旬前后,在白玉县和西藏昌都地区接壤的交叉地带发现了土匪活动的踪迹。我连的几支箭头前后发现了山间小路上有很多新鲜马粪以及马蹄印。
发现这个情况,干部战士人心振奋。另外,差不多在此前后,团指挥部派出的侦察小组,也在一个叫猴子沟的地方确切的发现了土匪的藏匿之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都意识到,土匪被我们消灭的时日不远了。
猴子沟巧布口袋 阵匪徒惨败大峡谷
在叙述猴子沟之战前,我必须把我们二营营长屈布兰的情况说一说,因为他是我部参与剿匪的主要指挥者之一,也是多次战斗的主要策划者。
在我们部队屈营长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有几分相似《林海雪原》中的少剑波。
屈营长是浙江人,中等个头,偏瘦,他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家庭出身贫苦,最初是被国民党抓丁当的兵。
解放战争初期,他是国民党部队的机枪手,在一次交锋战中,被我团现任参谋长暴惠良抓了俘虏。
经过诉苦教育,他参加了解放军,由于打仗勇敢,人机灵聪明,后逐步被提拔为营长。
在剿匪行军中,他常斜挎着一把五四式手枪,腰间扎着武装带,行军走路,步履轻健。
屈营长性格刚毅果断,长期的军旅生活,造就了他军人的血性本色。他善于战略战术的研究,排兵布阵,料事如神。在剿匪前线他是干部战士最敬佩最得意的一位首长,也是土匪听其名而闻风丧胆的人物。
屈营长在剿匪行军中大多时间随我们四连同行,我连有一个一九六九年入伍的战士,名叫徐志民,在一次行军途中发牢骚,说:“知道来部队剿匪,我就不当兵,呆在家里多舒服”。碰巧这句话叫屈营长听到了,他当即叫连长下令停止行军,集合队伍,把这名战士叫到队伍前面,并对集合起的部队人员说
“有人立场不坚定,扰乱军心”。并指着徐志民的鼻子说道:
“你想当逃兵吗”?
徐不停的自我检查,说“我错了,我错了”。
他还当着队伍的面狠狠的训了舒远国连长一顿:
“作为连长,你是如何带兵的?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还有人说这样涣散军心的话”。
这件事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消极话了。
话说回来,在我们发现了土匪的踪迹后,狡猾的土匪也知道他们的行踪已被解放军发现。综合各方面的情况分析,营首长得出土匪要进行逃匿,转移的结论。命令我连迅速到达猴子沟潜伏,要求一举歼灭这股土匪。而这次战斗也成了我们剿灭义敦土匪的转折点。
猴子沟在白玉县境内,山高林密,是一个两山加一沟的高原大峡谷。方位在我们剿匪前线临时营地措普沟的西北方向。
措普沟是一片丁字形的草原。草原的北沿地带是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山包上生长着不太高大的松树。因为这里海拔高,已是松树在高海拔地区生长的极限。恶劣的高寒气候环境,已改变了松树高大挺拔的本性而长得低矮,但看上去很健壮而苍劲。
措普沟草原虽然呈现北高南低的形态,但总体地势还是比较平坦。它东西长约十多公里,南北宽约一两千米。草原的中部有一条小河,由东西两边向草原中间流来,在进入措普沟喇叭形沟口处汇入一起,向南流去。这条小河就是流经义敦及巴塘县城,最后汇入浪涛滚滚的金沙江的美丽的巴楚河。
在措普沟东北方位的小山包下,有一个美丽的小湖泊。在高原上称之为“海子”,意为大海的儿子。
这个“海子”十分神秘,绿蓝色的水面,常常荡起一波又一波的浪花。
“海子”水深不见底,风平浪静的时候也阴森森的怪可怕。传说“海子”中常有“水怪”出没。就连当地的藏民,也不知道它的水到底有多深。
海子的南边有一个出口,常年向外流淌着涓涓清水,实际,这就是巴楚河的源头。
夏季,措普沟水草丰茂,是牧民们放牧的好地方,一年四季,星星点点的分布着不少牧场。
出发去猴子沟那天,早晨五时吃饭,六点整开始出发,顺着草原,向西行走约两个小时的路程,然后向西北方向走。
我们离开草原,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峰。当天晚上,我 们在一个不知道地名的小山沟中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早早出发,继续向西北方向行军。
中午,我们翻越了一个高高的山梁。站在山梁上,一条深沟峡谷出现在我们面前。
沟很深很长,一眼望不端头,两山相夹,看不到沟底。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通向远方的峡谷沟底,这就是猴子沟。
峡谷中的小路很陡,行走在小路上感到十分蹿人。这次参加猴子沟潜伏的兵力是两个排,屈营长及舒远国连长都参与了这次行动,还有随营长同行的营部迫击炮班也参加了这次行动,指挥和兵力布置都很强硬。
队伍行进到半山腰,连长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口令,把队伍集中在山坡上,对这次行动作了具体安排和动员。舒连长讲:
“我们这次行动十分关键,两个多月来,我们吃了许多苦,跑了很多路,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土匪的踪迹。团、营首长预计,这股土匪最近几天内很可能从这条路上经过,有可能越过四川边界,继续向西逃蹿,到西藏去活动。我们一定不能让土匪阴谋得逞,要坚决把土匪消灭在甘孜境内。这次行动是一次精心安排的伏击战,要争取把土匪全部歼灭。我们在此潜伏,没有确切的时间,敌人早出现,战斗早结束。每一个干部战士都要从思想精神上作好充分准备。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坚决打好这一仗”。
屈营长最后还补了一句话,“贪生怕死,放走敌人者,要执行战场纪律”。动员安排完毕,队伍分成了两股,一股潜伏在北坡,一股潜伏在南坡。
我和战友高居财、李应魁等人随二排埋伏在北坡。根据这里树木的生长情况,此地海拔大约有三千七八百米的样子。北坡向阳,基本无雪。而南坡还有厚厚的积雪覆盖。
我们在灌木丛中趴了两天两夜。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饿了就吃自身带的糌粑,喝军用水壶中的凉开水,到后来连水都没有了。趴在南坡的人虽然比我们受的冷冻多,但是水喝完后还有雪吃,而我们北坡上的人却只能坚持和忍耐。
我记得那两天天气特别的好,高原的紫外线特别强,我们潜伏在北坡,正午的太阳照射得我们身上暖暖的,如果不是口渴难耐,饥肠咕咕,这还真是一种享受呢。
第三天下午三点半左右,我们突然发现从沟底方向来了几个藏民,赶着十多头牦牛,牦牛身上都驮着像粮食一样的口袋。我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们的走近。
慢慢的牦牛队走近了我们。这时,我们发现了距牦牛队约四五十米远的后边,来了很多骑马的人,身上都带着武器,多数人背着长枪,少数人跨着盒子枪。看到这种情况,我们每个人心情都紧张而激动,土匪终于来了,而且毫不犹豫的钻进了我们的口袋阵。
此时,舒远国连长突然大声喝问:“干什么的”?
走在前面牦牛队的人突然迟疑了一下,然后用汉语回答,“我们是给解放军送粮的”。
“口令”?!
他们答不出来。就在此同时,骑在马上的人员都调头向沟底方向逃去。连长一声令下
“打”!并首先打响了第一枪。
倾刻之间,山谷中枪声大作。三门迫击炮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六七挺机枪“哒哒哒”地向骑在马上的土匪射击。马上的七八名土匪中弹落马,一部分土匪见此阵势,纷纷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举起了双手,大声吆喝:
“不要打了,我们投降”。
但是后边的一部分土匪还是顺着底沟的方向逃走了,屈营长命令连长组织追击。
一部分战士骑着缴获土匪的马,沿着土匪逃走的方向追击。我们的人员虽然追了一个多小时,但是这几十名土匪还是跑掉了。因为战士们大都未骑过马,有的还从马上掉了下来,而且马也不大听新主人的话。那时天快黑了,连长命令收兵,清理战场。这次战斗只打了八分钟,土匪未来得及还击,解方军也没有什么伤亡。
猴子沟伏击战,共打死打伤9名土匪,32名土匪作了俘虏。缴获枪支28支,子弹1000多发,战马32匹,牦牛12头,粮食1000多斤。
这次战斗虽然只打了短短八分钟,但射击十分密集,许多战士竟然把子弹打光了。当然了,这也是一个战斗经验缺乏的问题。许多人很少参加过正式战斗,不懂得节省弹药,这也是战后总结的经验教训。
战斗中还发生了一点问题,四班机枪射手郑继才慌乱之中机枪卡壳,未能射击,为此,还给了一个记大过处分。
土匪未能全歼也有一定原因。一是必须弄清楚来的人马真正是土匪,因为之前就打过误会。当时在藏族地区,各县都有“基干队”,并配有枪械,实际就是不穿军装的解放军。
在此之前十多天,五连和白玉县基干队相遇,把他们当了土匪,打死了几十头牦牛,还打伤了一个基干队员。当时在一片森林中,牦牛的目标很大,人都躲在大树后面,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后来搞清楚打了误会,弄得解放军很被动,所以,这次不能一发现有情况就冒然开枪。二是土匪行进中队伍拉的很长很长,六七十人的人马,有几百米的距离。而走在最前面的大都是给土匪搞后勤的,没有武器。基于这种情况,所以很难全部歼灭土匪。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此宿营,生火做饭。正好,我们早已无粮可吃,土匪真的给我们送来了粮食。
为了防止土匪晚上报复,营救被俘人员,连部安排东、南、西、北均放了双人哨。为了防止被俘人员逃跑,我们用绳子把他们串了起来,专人看管,并给做饭吃,送水喝,宣讲党的政策。叫他们不要害怕,不要跑,解放军优待俘虏。其中,有一个叫牛龙的俘虏受了重伤,因为当时医疗条件很差,加之晚间天气太冷,虽然进行了包扎止血,结果牛龙天明时还是死掉了。
为了此事,屈营长大发雷霆,说我们虐待俘虏,要处分当晚看守俘虏的梁德宝、高居才等战士。牛龙开始叫的很凶,阿老、阿老(老乡),后来听不见喊叫了,他们认为他可能睡着了,谁知天明时发现他死了。
第二天,部队分为两部分,一小部分押着俘虏和缴获的武器弹药,返回措普沟。大部分人又向土匪逃跑的峡谷沟底方向行军,再追寻土匪。
连部用缴获土匪的马,组建了一个骑兵排。其中有两名被俘人员要求主动赎罪,愿意配合为我们带路。
正午时分,我们到达了峡谷底部。谷底有一条湍急的小河,河上有用两根圆木搭的一个小桥。河的左边有一个大约20多米宽的小平坝子,沿着水流的方向向前延伸了五六十米远后就越来越窄,河水紧贴两边的山坡向远方流去。
左边的山坡间有一条山间小路,看来土匪就是沿着这条小路逃走了。我们看到小坝子中间有很多马粪和牦牛粪,堆积的有五六十公分厚,有点像陕西关中农村人养牲畜用黄土垫的凉圈。我们这才明白,土匪从措普沟逃匿后就一直藏在这个深山峡谷中。这个地方十分隐蔽,很难被发现,而且海拔低,山高林密,冬天不太冷,非常有利于隐藏。看来土匪真聪明啊!
我们询问给我们带路的被俘人员,“为什么这个地方叫猴子沟呢?真的有猴子吗”?他们说:
“这里有一群猴子呢,走!我带你们去看”。
我们从那个小桥走向河的对岸,不远处有一片白杨树林。原来这里生活着一个猴子家族,大约有四五十只猴子。
猴子在树稍间跳来跳去,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怕,还想逗我们玩呢。原来猴子是土匪的邻居。实际上,这里除了白杨树,还有桃树、杏树、山栗子等各种果木供猴子生息。谁知高原雪山幽深处,竞还有这样的桃红柳绿静谧悠闲的地方,俨然如小江南的气息,其实,几十年后,这一片沟地已开辟成为了旅游风景地。
作者简介:
于同兴,笔名,于辉,陕西岐山县京当镇杜宫村人,退休公务员,1969年入伍,1978年底转业岐山县工作,期间,
1969年11月至1970年7月,曾参加康南剿匪8月余。文学爱好者,著有纪实散文集《流淌的岁月》,宝鸡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