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赵宗彪
01
对太熟悉的地方，反而不好写。如自己的故乡，如故乡的隔壁绍兴。
对绍兴最早的印象，是绍兴老酒。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表叔结婚，我去参加婚礼，被人哄着，第一次喝酒，一口气干掉了一碗，也即半斤，大醉到第二天上午才醒来。对绍兴的第二个印象是鲁迅，上高中的时候，读到了鲁迅的杂文集，激动得当天晚上睡不着觉。一次让我睡着了，一次让我睡不着，说明绍兴的人与物，都不简单。
那次喝酒以后，我再也不敢碰酒，直到上了大学，才能喝一点点的绍兴黄酒，喝得反而兴奋了。鲁迅的书，以后有了全集，常看，只是不会睡不着了。有时候，手里捧着鲁迅的书，靠在枕头上，照样酣然大睡。不知道这于我，是进化，还是退化。
02
从我有记忆开始，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乡的酒宴，只上黄酒，不会上白酒。白酒，我们叫烧酒，喝的人少，不能上台面。如祭祖、上坟、婚宴、葬礼，都只能上黄酒。在白事中，仅一桌有白酒出现，那是给抬棺材的人喝的。其他的人，不会去碰。以前的农村，抬棺者，大体是固定的，他们不主动参加村里正式而又喜庆的场面。乡里有几个喝白酒的人，都是赌徒或“无潦落人”，不为人所重。到八十年代后，这样的风俗，才慢慢在社会流变中消解如烟。
1981年，我考上大学，父亲的朋友让父亲请客庆贺，他们点名要喝啤酒，当时这种酒尚属稀罕，他们喝了以后，认为这种酒如涮锅水的味道。父亲回家后说，用啤酒请客，实在是不像样，只能算是便餐。在他们这辈人的眼里，正规而隆重的庆典，非黄酒莫属。我的记忆里，父母亲除了春节、清明等节庆时候偶尔喝点黄酒，从来不喝白酒，更不主动喝啤酒。
白酒的流行，是九十年代以后。变成宴会的主流之酒，则是中国加入世贸以后，酒已从礼的层次，降格为以醉为目的了。
03
世界的酒分三大类，即啤酒、白酒、黄酒。前两者分别属于外国人，只有黄酒的发明权在中国。关于谁发明了黄酒，有多种说法，都是中国人。
南方是稻米的主产区，糯米是造黄酒的最好原料。我国迄今考古发现世界上最早的炭化稻米，是在浙江上山遗址，距今一万年前。绍兴黄酒之所以享有盛名，同原料相关。绍兴出产的越糯具有淀粉含量高、粘性强、易蒸煮发酵、出酒率高等优点。而鉴湖水最宜酒，清人梁章钜在《浪迹续谈》卷四的《绍兴酒》中，专门写到绍兴酒为什么最好，“盖山阴、会稽之间，水最宜酒，易地则不能为良，故他府皆有绍兴人如法制酿，而水既不同，味即远逊”。
绍兴黄酒以色泽黄澄、芳香馥郁、回味醇厚而闻名。如果酒有所谓国酒之称，中国的国酒，非黄酒莫属，而黄酒中之翘楚，则是绍兴酒。
绍兴黄酒的历史，即使从《国语》《越绝书》《吴越春秋》对越酒的记载算起，也有2500多年。
越王勾践当年为了一报吴国之仇，必须增加兵力与劳力，鼓励百姓生育。他的政策是，生男孩，政府奖两壶酒，一只狗。生女孩，奖两壶酒，一头猪。古越地区，当时是重女轻男。
《吕氏春秋》记载，越王勾践出师北伐吴国时，越国父老向他献酒。勾践将酒倒入河中，与出征将士迎流共饮，以振士气。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箪醪劳师”，这条河从此就叫投醪河，亦称劳师泽。此河一直未改名，河在绍兴古城之内。
在江浙一带，凡对比较牛的人与物，都会加一“老”字，如老爷、老师、老虎、老鼠，对酒的称呼中，只有黄酒称“老酒”。如果不专门指明酒类，凡称酒的，人们都默认是黄酒，由此亦可见黄酒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04
中国是诗的国度。
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个杜康，是传说中酒的发明人，后皆借指黄酒。中国的诗，一半是酒催生的。从《诗经》开始，到屈原、李白、苏轼、陆游，因酒吟诗、因酒立功的传奇中，所饮的酒，都是黄酒。这些诗，至少在元代的白酒出现以前，是靠黄酒催生的。如果没有了酒，诗歌会损失一半以上的精彩篇章。
公元353年，即晋永和九年，王羲之带着绍兴黄酒，与40多位名士一起，在绍兴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这次雅集，催生了“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
有人统计过，陶渊明存世诗文142篇，涉酒的60余篇。李白饮酒诗有250余篇，占在世诗作的四分之一。杜甫的诗中，据郭沫若统计，酒诗占五分之一。有人研究了四大名著，结论是，全都酒气熏天：《三国演义》饮酒场面319次，《水浒传》饮酒场面600多次，《西游记》饮酒场面103次，《红楼梦》饮酒场面152次。这些酒场主角，也都是黄酒。
唐代的时候，两大诗人元稹和白居易分别任绍兴和杭州的刺史，两人经常隔着钱塘江赋诗唱和。元稹说：“老大那能更争竞，任君投募醉乡人。”白居易说：“醉乡虽咫尺，乐事亦须臾。”他俩都将绍兴称之为“醉乡”。
绍兴是酒乡，也是名士之乡。二十五史中有传的绍兴人有262位。从唐以来，出了2238个进士，其中状元27位。截至2019年，绍兴籍两院院士有74位。绍兴这片土地，出现了这么多人物，是否同他们饮绍兴黄酒有关？
到了清末，一个绍兴人叫秋瑾，她投身革命，曾赋诗：“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不过，她要喝的酒，也是绍兴黄酒，如她的同乡鲁迅一样，都喜欢喝家乡酒。鲁迅在1930年3月15日的日记中写道：“因有绍酒越鸡，遂邀广湘、侍桁、雪峰、柔石夜饭。”
现代文学作家郁达夫、梁实秋、丰子恺、茅盾等人的文章中，常有饮酒的内容，他们饮的，都是黄酒，并以绍酒为正宗。
据《经济日报》报道，2024年5月30日晚，全球华人首富黄仁勋宴请英伟达各路大佬，共摆七席，每席约合人民币1040元，每席一瓶玉泉绍兴酒，每瓶200元。看来，他不但是科学家、经营天才，同时也慧眼识好酒。
05
绍兴是台州的邻居，但我第一次游绍兴，却是18岁时，是大一的春游。照例是看鲁迅故居、百草园、三味书屋、咸亨酒店等处，一路游过去，却没有时间去品绍兴老酒。以后虽有好几次因公务去绍兴，却没有饮过一次酒。
这次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的绍兴采风，得以有机会细品绍兴的山川之美、风物之盛、人文之厚。晚上与几个同行一起，特地去了绍兴古城中一家邻河的小酒馆小酌，品绍兴酒。河面上荡漾春风，我们乘着酒兴，天南地北地聊。大家认为，绍兴的人文性格，如黄酒，看似绵软，实则强劲，显示着更韧性持久的力量。
离第一次喝绍兴酒已有50多年，我的酒量一点也没有长进。这天晚上喝了后，自己并没有马上入睡，这次出行，也没有带鲁迅的作品。他的书，现在也很少去翻了。倒是想起了陶渊明的诗：“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这五柳先生，真是明白人。若去九江访古，我一定给他带一瓶绍兴黄酒。
（来源：中国副刊 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