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晶
序幕
那一拨人
缘于那一段经历
成为历史词典中的注解
短暂却漫长
青春锁定了一个名字
平凡中性
那拨人中的里程
镀铬了一群坚硬
山低头
水让路
火红年代中的绿色
涂满大荒
书写了一个震撼的名字
知青
那一拨人走了
留下的印痕
在山冈
在松林
天大的墓地空旷
风相依
雪做伴
还有遍野的达子香
牺牲的
病逝的
天灾人祸的
岁月风化了名字
只有山林
记住他们的模样
一位老人
前胸贴紧后背
碑前墓后闪动
坟头里冒出的幽灵
半个世纪
守护这拨人的遗忘
他是知青
他的女友睡在这里
他兑现着誓言
那拨人走了
他不走
他在她的墓碑左侧
刻下了他的姓与名
知青
无儿无女
那是归宿
他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会勇敢地走近她
去完成知青的婚礼
永不孤独
让北大荒见证
一
平顶山下杂草丛生，一块用火山石雕刻的墓碑，孤独地站立在茂盛的白桦林里，粗糙黑色的石碑后面，坟头却异样洁净，一棵草都没有。墓地建得也很奇怪，一改坐北朝南，它坐南朝北，向着那条向东流淌的科洛河，谁也说不清楚何原因，这是为什么。
墓碑上的刻字鲜红，刚刚油彩涂新，字迹不工整却很清晰，墓主人，女，姓方名媛，一九五三年出生于北京市，一九七九年病逝于黑龙江省山河农场。碑文显示她是一位北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立碑人叫王守信，也是北京知青，方媛的未婚男友。
墓碑前蹲着一位老人，瘦弱背弓，头发稀疏花白，唯有一双鼓凸的眼球异常明亮。老人一双青筋裸露的大手颤颤巍巍地划着火柴，点亮三根香，恭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他站起身来，深深地向着墓碑三鞠躬，这一套程序不知他重复了多少个春秋。
一九六九年初冬，一辆绿皮火车，穿越北大荒的冰雪，停靠在嫩江县火车站。成群结队的黄色棉大衣又登上了解放牌卡车继续往东进发，车厢里小青年们就像刘姥姥逛大观园，对一切都那么新鲜：一望无垠的雪原，偶尔无几的村落，片片墨绿色的樟子松林……有人带头唱起了毛主席语录歌：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忽然一阵凄凉的老北风卷着大烟泡袭了过来，这帮从大城市来的小青年，苹果一样鲜嫩的脸，感受到刀割一般的疼痛，青年们立马不再言语，甚至有人说了脏话骂了娘。
王守信拉紧方媛，不让她挤着吹着。前天在北京火车站的站台上，他满脸堆笑地告诉西四砖塔胡同一个院的方阿姨，一定会照顾好小他两岁的方媛，他向毛主席保证！他知道他在她方家的印象，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泼皮。可上天有眼，街道知青办把他俩居然分到了一起，去那个让他心暖的北大荒。
王守信和方媛被分配到黑龙江省山河农场五分场三连，一百多知青除了他俩小北京外，全都是上海技校毕业的中专生，一群绿色的棉袄，鼓鼓囊囊的一片。他们叽叽喳喳叫嚷，王守信方媛一句也听不懂，也好，操场宿舍食堂成了他二人的天地，这一点王守信很是得意，不会再有人招惹他心中的方缓。
方媛的心里，留给王守信的位置却是北京大杂院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孙子，院里的男生都那么叫他，还给他起了一个外号“两馒头”。据说是他和院里去山西插队的宋广林——外号“麻子”的打赌，谁能约方媛去地质礼堂看场电影，输者贡献午饭两馒头，结果王守信便有了这么响亮的外号。麻子的父亲是军干，给了方媛一顶国防绿军帽，两馒头自认傻瓜了。
农场流传着一句总结四个地方知青特点的顺口溜：北京的神气，上海的洋气，牡丹江的流气，鸡西的土气。方媛这个毛主席身边的京妞，那股神气，那股目中无人的傲娇，在那十里洋场的大上海的阿三阿四面前，渐渐地退去了光环，她开始对上海知青有了某些崇拜。渐渐地，方媛的生活方式有了改变，天天洗屁股了，学会打毛线了，军便服换上了花布衣……她还能流利地说着上海方言，在王守信的眼中，方媛变了，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女人。
王守信那堵防火墙塌了，一股失落感由天而降。
二
王守信从食堂给方媛买了晚饭，他和往常一样背着她唱她最爱听的那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王守信唱得不错，典型的男中音，可他从来不会在公众场合里唱，包括他心中暗恋的她。他走到女生宿舍门前悄声喊道：“方媛，饭我给你买回来了！”屋里没有动静，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王守信感觉到不应该，他索性坐在花坛的红砖矮墙上，把两个饭盒整整齐齐地摆放好，静静地等待着方媛的出现。
天黑了下来，方媛邻铺的上海女知青钱爱弟开起了玩笑：“两馒头，别等了，你的方媛和连队文书陶阿三到场部看电影去了，我听见阿三说要请方媛到科洛乡下馆子，那里有大米饭吃。他哪是请方媛吃饭，分明是他自己馋了，这个阿三真不地道，也不跟你打声招呼。”王守信脸上没有一丝变化，不急不恼，好像他早就知道是这样。他把饭盒留给了钱姐，悄无声息地走到篮球架子下，大口地吃着已凉透的白菜馅包子。
第二天早操，方媛见到王守信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必要和你两馒头解释什么，只是北京老乡，说近了是一个大院里住着的邻居，除此之外，还有关系吗？当然，方媛知道王守信对自己的追求，甚至是有点死皮赖脸。但方媛也知道，两馒头心眼好，人也老实忠诚，但他绝不是能托付一生的那个白马王子。
王守信明白，他更愿相信水滴石穿，他一定会感化她，方媛不冷血，更不会是个石头人。
方媛病了，高烧不退，她被王守信护送到场部卫生院。护士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身体，说是物理降温，小护士发现方媛的皮肤、腋下有了出血点，她急忙叫来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的夏大夫，方媛立刻被诊断得了地方流行性出血热。这是北大荒一种鼠疫传染病，很多知青被夺去了生命而葬身这片荒原。方媛烧得没有了力气，腰疼得无法翻身。出血热就怕高烧期、少尿期、多尿期三期合并而至，那可就要报病危了。好在病情发展得还算不坏，只是她俊秀的脸肿胀得像水瓢脱了像。王守信将方媛的小镜子藏了起来，无论她怎么央求，他也不会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钱爱弟在三连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果罐头，她又到连部叫上阿三要去场部医院探望方媛。让钱爱弟没想到的是，这个陶阿三沉着个脸，左一个不去右一个不去的，他毫不掩饰地说：“方媛得的是出血热，流行性的，侬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钱爱弟怒了：“侬整天围着方媛屁股后面转，调情献殷勤……现在人家有病了，正需要关心照顾的时候，你可好，躲得远远的，没良心的！”阿三说：“那不是逢场作戏吗，侬去吧，我这还有连长派的任务没完成呢！”说罢，一溜烟跑了。
方媛盼着阿三来看她，钱爱弟心直口快，她不听王守信的话，还是添油加醋地把阿三的话全都倒给了方媛。这真是往伤口上撒盐，痛上加疼，方媛也是一个刚强的女孩子，她的眼泪在眼窝窝里打着转转，愣是不让他流下来。王守信见状一声不吭地退出了病房，他走到锅炉房的墙角边，掏出迎春牌香烟放在鼻孔处使劲地闻了闻，三毛二分一盒，平常是舍不得买，只抽二毛三一盒的葡萄牌，这不到场部了不能太寒酸了，更重要的是图个吉利，不是有个电影《枯木逢春》吗，他早日盼着方媛的病好起来。
方媛见两馒头出去了，反而破涕为笑，她对钱姐说“陶文书不来是应该的，俺和他走得近只是为了气气王守信，好让他死了这份心思，俺只想和两馒头做个好朋友，俺妈嘱咐过在北大荒有个照应，都是一个大院的孩子。”
钱爱弟一听，方媛一改平日里阿三阿三地叫着，她第一次听她叫陶文书，一个官称让钱爱弟彻底放心了，她与阿三的关系也算恢复正常了。钱爱弟从马桶背包里掏出罐头放在白色的小桌上，便告别了方媛这个懂事的小妹妹。
王守信听了钱爱弟的学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线姐，他没有感谢她，姐们之间这是应该的。两馒头推开病房的门，继续履行着他的承诺，他向毛主席保证过。
方媛出院了，人瘦了一圈，需要增加营养，农场没有条件，连长决定让她回北京休息，工资照发。方媛身体相当虚弱，她提出让王守信送她回北京。离开五分场三连，连队的知青们前呼后拥地送她，钱爱弟笑着说：“方媛这次因祸得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钱姐又塞给方媛十块钱，说是穷家富路。陶阿三没有来，只是躲在连部办公室的玻璃窗后……
三
北京西四砖塔胡同热闹起来，街坊邻居的叔叔阿姨们都来看方媛。方媛家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啊？是麻子？应该叫宋广林呀！”方媛有点喜出望外，麻子变得简直认不出来了，他比下乡前高了半个头，身体也粗实了许多，尤其是一身带领章帽徽的国防绿军装好是威武雄壮，呀呀，四个兜的还是个干部！王守信跟在麻子的身后，低着个头，红着个脸，一个劲搓着双手。方阿姨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连忙给这位宋连长沏茶倒水，似乎没有两馒头的存在……王守信拍了拍麻子的肩膀，便走了，去照顾他那个多病的老妈，他爸爸在三线军工厂，两馒头是个独生子，按政策他是可以回城的。
宋广林到山西插队不到一年就当兵了，他家也搬走了，离开了砖塔胡同的大杂院。据说他爸爸从部队师职岗位上转业地方，被分配到地质部一个司任副司长。宋广林这次回北京是相对象的，女方的父亲是麻子父亲的上级，一个军级干部，他们讲究门当户对，这一点两馒头知道。麻子说他会永远记住两馒头的故事，他退出追求方媛，他为两馒头扫清一切前进路上的障碍！两馒头苦笑了一声并无言语。
宋广林做了一个局，他约方媛到北海一游，会面在五龙亭。麻子又约了两馒头到北海五龙亭，说是让哥们参谋参谋他新处的女朋友。两馒头无法推辞，穿上麻子送给他的军上衣，配了一条灰色的的卡裤子，一双翻毛皮鞋，虽说在北大荒，也不能丢了份，丢了麻子的脸。
方媛对这次约会的意图全然不知，方阿姨从小就喜欢宋广林，加之他现在的身份和家庭背景，如果有这样一个女婿，她举双手，不，是举四手同意，包括方媛的爸爸。方媛这次与麻子的接触，麻子除了礼貌，缺少了热情和冲动，甚至是有了距离……方媛十分敏感这些变化，但她还是如约而至，去追记那学生时代的美好，尤其是在北海划船，麻子五音不全，扯着个破锣嗓子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王守信提前了半个小时来到了五龙亭，他知道麻子办事守规矩，很守时间。十点整，约会的时间到了，麻子居然没有到。这不是他的风格呀！王守信东张西望，又过了十分钟，方媛却从西南角踏着四方步向五龙亭走来，两馒头明白了。他回头向东望去，麻子和一个姑娘也正向他走来。麻子和两馒头都知道，方媛和男生约会是一定要迟到的，不多不少十分钟。
场面十分尴尬，除了麻子叫黄艳的女朋友之外，这三人心照不宣，当着生人的面也都没脾气。两馒头气定神闲，再大的事都和没发生一样，只是方媛有些气恼，脸红脸白了一阵就过去了，有北大荒的磨炼，心宽着呢，反正他们都是好心。
麻子提议划船，中午他请客下馆子，此时大家都无法抗拒。小船在碧波中荡漾，见景生情，麻子又要唱歌了，方媛连忙说：“得了吧，你给黄艳的耳朵留点好印象吧，不然我和两馒头就要跳海了！”麻子大笑了起来说：“方媛，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王守信有个秘密你知道吗？他会唱歌，而且唱得相当不错，最拿手的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方媛并没接麻子的话茬，倒是黄艳十分积极，她鼓起掌来说：“王哥来一首，我也爱听并且爱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我俩合唱吧。”麻子看了黄艳一眼：“你添什么乱呀，两馒头你今儿必须唱，让她俩听听什么叫歌唱家！”王守信看了看方媛惊奇的脸，那表情分明是瞧不起俺两馒头，要是放在往日也就算了，可今儿当着麻子的女朋友，不唱对不起咱哥们，王守信破天荒了。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冲开波浪，水中倒映着美丽白塔……醇厚的男中音，磁性满满吐字清晰……对面划过来的船停了，大家都静静地听着，真让人陶醉。方媛黄艳大大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方媛不相信，怎么一夜之间两馒头就变了个人似的，这简直就是馒头变成了肉包子，满嘴流油了。
众人皆醉，歌声一停，掌声响起，对面那条船上飘来了话语：“嗨，哥们，中央音乐学院的吧？真棒！”宋广林回应道：“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过了年龄段了，人家没要！”大家笑了起来。王守信低下头，继续划着他的双桨不再吱声。方媛的脸也没有表情，只是望着白石桥南边的中南海，那片神秘而令人想往的地方。
王守信送方媛回北京的任务完成了，他告别了妈妈，告别了宋广林，给方媛留了一封信，便登上北京至齐齐哈尔的直快168次列车，回农场了。
方媛拆开信，她居然没有发现，这两馒头的钢笔字还十分清秀，一点不像他的人，谁说字如其人呀。
方媛：
我要回农场了，十天的假就要到期了，希望你调养好身体，保重！ 另：你要回农场时给我发个电报，我去嫩江县火车站接你。好了，话多即烦，问方阿姨好！
王守信（两馒头）
方媛一头的雾水，两馒头在她的脑海里迷迷瞪瞪又糊里糊涂。
四
这一年冬天，科洛河像一条僵死的龙，醉卧在嫩江平原上一动不动。河南岸平顶山上的柞树叶早已金黄干枯，但它却紧紧搂抱着妈妈的躯干不舍落下，一阵微风吹来，它们就会发出均匀的哗哗声，像抽泣又像打鼾，北大荒万籁俱静，没有了一丝生息。
一封加急电报从科洛乡邮局送到了王守信的手上，北京来的，是麻子女朋友黄艳拍来的：母病危速回，带几斤你种的黄豆，你妈想吃。王守信的眼泪夺眶而出，连长提前批了过年的探亲假和50斤黄豆，并让他到库房亲自装了满满的一旅行袋。
嫩江至上海的知青专列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笛声撕破低矮铅灰的天空，又盘旋回来伴着车轮敲击着钢轨，震颤着王守信脆弱的心脏。他想起第一年回北京探亲讲给妈妈的那个故事。那是到山河农场五分场三连的第一顿饭，知青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这远离京沪的塞外之地，能吃到什么呀？连队食堂的大方桌上空荡荡的，只听连长一声令下，当地农工们像变戏法一样鱼贯而入，瞬间满屋豆香迷漫，每桌上四大盆四大碗：白菜粉条炖豆腐、锅塌豆腐、炸豆腐丸子、炒干豆腐、炒黄豆芽、大葱拌豆腐……简直就是豆腐宴。最让王守信吃惊的是那盆拌豆腐，鲜嫩雪白颤颤巍巍的整块豆腐，金灿灿清亮透明的黄豆油，直挺挺火辣辣的大葱，三生相拌三生相融，竟吃不出一点生豆油的味道？这真让北京汗颜呀！王守信想起了妈妈，多年的营养不良让她得了肝炎，医生说要多吃点黄豆制品，北京每家每月可怜的那几张豆腐票……唉，王守信心急如焚，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妈妈的身边。
王守信坐汽车、扒火车、走地下通道、越过路天桥风雪载途地奔跑，当腊月的朝阳染红北京的时候，他扛着沉甸甸的黄豆走出了北京站。宋广林接到两馒头的电报，天没亮就到了站前广场，这麻子真有本事，居然弄了辆北京212吉普车来接站，哥们儿顾不上寒暄，拉上两馒头气也不敢大喘直奔西四砖塔胡同。
王守信人还没进门便急切地喊起来：“妈呀！您儿子回来了，带来北大荒儿子种的黄豆！”黄艳连忙打开房门，接过旅行袋。王守信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妈妈，老妈脸色蜡黄没有血色，眼睛眸子混沌，她想伸手却无力抬起，眼角缓慢地流出不再清澈的泪滴……
王守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拉着妈妈的手哭喊道：“妈呀，儿子不孝呀！儿子早就应该守在您的身边呀！”这时黄艳从旅行袋里装了一小碗黄豆交给了两馒头，王守信从碗中拿出一粒滚圆饱满的黄豆，放在妈妈的手上。老妈紧紧地将黄豆粒攥在手心里，她嘴角有了抽动，额头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眼睛突然有了光亮，老妈微微地出了一口长气，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王守信手中的瓷碗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满地金黄跳跃滚动的黄豆，就像千军万马伴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冲破窗棂沿着那座长着枯萎黄草的砖塔，冲向一群信鸽飞翔的天空。天塌了，王守信悲痛欲绝瘫倒在凄冷的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宋广林帮王守信安葬了老人，小哥俩又一块看望了方阿姨之后，麻子劝两馒头到湖北三线军工厂找那个负心的爸爸，几年了他音信皆无。偶尔寄来几十元钱的生活费，邮局查询的回复并无此人。算了，两馒头强忍悲痛还是回到了北大荒。
五
平顶山下山河农场五分场三连，是科洛河南岸离场部最近的一个连队。连长为照顾大病初愈的方媛，便将连队通讯员的工作调配给了她，这是连队的一个美差。春夏秋冬往返于连队与场部之间，为知青取回远在天边寄来的书信。一到冬季，方媛就不必绕道科洛河大桥了，直接走在冰冻的河面上，省去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平顶山下有很多光滑的黑色火山岩，它们就像石阵一样分布在雪原中。方媛和它们很有感情，当隆冬的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头的时候，方媛都会准时走出连队，她先是站在火山石上，摘下那条妈妈从北京寄来的红色毛线围巾，那是妈妈每天晚上在北海公园的长椅上一针针织出来的。方媛举起红围巾向太阳公公致敬，请他转答对妈妈的问候。然后，她就像在教堂做完礼拜，从石头上跳下来，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兴高采烈地去场部取回书信报纸。
方媛像脱缰的骏马在雪原中奔跑，那条红围巾随风飘动，给北大荒的冬天带来一股春的萌动。寒气逼人，顷刻之间就把她的皮帽子、眉毛和睫毛镀上一层冰霜。她停止跑跳，喘着粗气走到一块小山一样的火山锥旁，她停了下来回头张望自己生活五年的连队，红砖排子房完全笼罩在冬晨的雪气里，唯有连队食堂的烟筒，顽强地冒出灰色的烟柱，向着平顶山的峰顶冲击。
方媛已经司空见惯了，坡道下是科洛河，河北岸就是场部大楼了，她有些兴奋，今天一定会有妈妈的来信。
方媛加快了脚步，当她走过火山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惊呆了，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两条腿没有了活力，就像两根火山杨树的枝干，支撑着她将要崩溃的身体。
一条深灰色的公狼拦住了方媛的去路，它闪着绿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善美的她，它没有发动攻击，脖子上的鬃毛像刀一样挺立着，一动不动地和方媛对视。
方媛空白的大脑渐渐有了知觉，她发现对面公狼的眼神里并没有饥饿和凶狠，似乎没有敌意。方媛的心平静下来，她脑海里迅速地思考着对策，怎么办？她想起姥爷讲的故事，狼怕火，怕圆圈……方媛摘下红色的围巾拼命地甩动着，可那条公狼丝毫不动。她又想起姥爷在朝鲜战争中遇到狼的故事，她也要试一试。
方媛停止了舞动，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条公狼，狼与人都在比着耐力与心态，都在酝酿着制敌的良策。方媛按照姥爷教的办法，将全身的气力全部调动到腹腔，凝神提气闷红了脸……是火候了，她突然将弯曲的身体直立起来大吼一声，仿佛将五藏六腑都喷涌出去，那叫声的气浪震撼着天地，将火山锥上的浮雪吹落……
公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震耳欲聋的声浪吓得失魂落魄，它扭过身子像箭一样弹射出去，飞快地在雪原上跳跃。
方媛和那条公狼一样，拼命向回奔跑，四周全都模糊起来，只有眼前这条小路和三连的那几栋砖房……
看到三连的大门了，那辆东方红28拖拉机正向方媛驶来，是连长！只见连长举起半自动步枪向着天空射击，砰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雪原上的寂静。
方媛双腿一软，晕倒在雪地里，脖子上的红围巾不知何时脱落，被那条又尾追的公狼叼走……
枪声并没有吓跑公狼，它站立在那块火山岩石上，扬起头吼叫着，脖子上竟然挂着那条红围巾随风飘动……
王守信从拖拉机拖斗上蹦了下来，背起方媛跑向连队。方媛病了，后怕呀！哭红了眼，她想那条红围巾，更想天那边的妈妈。
一连几天那条胆肥的公狼在五连的大门旁来回奔跑，嘴里叼着那条方媛的红围巾。王守信想抢回红围巾，他埋伏起来，向狼射出了仇恨的子弹。打中了，子弹击中了公狼的后腿，血染红那块雪地。这并没有影响到三条腿的公狼的狂热，它吼了一声，叼着红围巾消逝在雪原的深处再无踪影。
春天来了，科洛河岸上开满了达子香，平顶山上林子里的布谷鸟又叫了起来，三连忙起来了，播种机的轰鸣让方媛忘掉了红围巾，忘掉了那条恨爱交加的灰色公狼。
初春的第一场大雪给王守信带来了天大的喜讯，经三连党支部和知青们推荐，农场党委最后批准，忠厚老实肯干的王守信成了北京航空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方媛替两馒头高兴，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帮他收拾行装。可王守信对于回北京上大学并没有那么喜形于色，他一直犹豫，他不想离开方媛，让她孤独一人留在北大荒。
清晨，王守信和方媛一起去场部，她取信件，而王守信要到场劳资科和党委办，将上学的名额让出来，他要坚守在三连。方媛无论怎样劝说都不行，两馒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他要一直陪着方媛。方媛十分感动，其实她何尝不想留下两馒头呢，可那样自己也太自私了。
两馒头一声不语，他跟着她走到那块黑色的火山岩旁，方媛叫了起来，发现了一条鲜红鲜红的红围巾，围巾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石头的中央。这不正是自己的那条红围巾吗！方媛双手捧起失落一年的红围巾不知所措，她突然明白了，是那条受伤的公狼，一条爱着她的公狼。方媛站在久违的石头上，四处眺望，没有那条公狼的身影……她眼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方媛向着东方的朝阳深深躹了一躬，她感谢北大荒所有的生灵，让她懂得了人生。她将她最爱的那条红围巾重新放回到石头的中央，是留给那条公狼？还是留给北大荒天宇中的灵魂？
二人来到科洛河旁，河冰已经发黑，王守信说：“咱不能再从冰上走了，那样太危险了，我们还是走大桥去场部吧。”方媛说：“没事的，我天天都走河道，早晨很冷，冰还坚硬，待回时咱再走大桥。”两馒头不再坚持，他叫方媛跟在自己身后。二人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十几分钟过去了，眼看就要到了河的北岸，两馒头突然觉得脚下一沉，只听咔嚓一声河冰断裂，冰冷的河水涌出，二人双双掉进科洛河里。
六
方媛醒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邻床躺着还在昏迷的王守信。连长告诉她，他俩掉进冰断的河里，是王守信托起方媛奋力拼搏地将她推到了岸上，自己却已浑身无力，就在他将要沉入水中的那一刹那，正巧赶上直属队到河边拉水的农工。这才将你们二人救起，并将你们送到场部医院。
方媛流泪了，这是为两馒头流下的泪水，她深深地陷入内疚之中。几年来，无论自己对他如何冷谈，两馒头仍无微不至地关照自己，自己却无动于衷；面对两馒头春天般的温暖，自己爱答不理，可他依旧始终如一；今天又是他，这个从不海誓山盟的男人，在生死关头却能舍身相救，这才是能够托付终身的白马王子。方媛跳下床走到两馒头的跟前，她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两馒头宽大的额头，两颗滚烫的热泪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馒头脑袋晃动了一下，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平淡地望着方媛点了一下头。
两人出院了，王守信谦让上学名额和舍身救人的模范事迹，感动了整个连队，并迅速在全场近万名知青中传播开来。农场党委批准王守信的入党申请，并提拔他为五分场三连副连长。
方媛出院后，身体健康每况愈下，经常发低烧而原因不明，加之出血热留下的后遗症，方媛的情绪逐日低落，脾气也越来越大。两馒头依旧是那个两馒头，他曾和麻子许下过诺言，他一生会记住这个光荣外号的由来，他一定会用一生去履行这个外号的责任和使命。
王守信对方媛的爱终于明朗，他终于敞开心扉向她表白。其实二人早就心照不宣，只不过一个用行动表白，一个从不回应。两馒头的表白还是从外号的故事开始，他鼓足勇气将心里话全部倒给她听，并立下了誓言：今生今世只追求方媛一人，今生今世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方媛走到天涯海角，两馒头都将一生伴随。他表示待她同意之时，无论天长地久等她同意再举行婚礼。王守信立下了生死之盟，永远兑现一个男人的承诺，永远履行一个男人的责任。
方媛答应了，九个春夏秋冬的过程，让她明白了这世上的许多，尤其是男女之间，她不需要华而不实，她需要两馒头这样的男友。方媛应允回到北京后，一定会给砖塔胡同的邻居们展现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一九七九年八月，上山下乡十年的北大荒知青们完成了最后一个麦收，便兴高采烈地返城回归自己的家乡。王守信送走最后一个离开三连的文书上海青年陶阿三，便开始收拾他与方媛的行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方媛和王守信临行的头天半夜里，方媛突然觉得前胸后背一阵一阵地疼痛，且大汗淋漓。三连的青年们都走了，寂静的夜有些阴森，王守信第一次感觉到孤独，他没有办法，只能将方媛一个人留在宿舍里。王守信叫醒连部值班的连长发动拖拉机，他又跑回宿舍把已经昏迷的方媛放在机车后拖挂箱里，连长给她盖好棉被嘱咐王守信抱好方媛便开车直奔场部医院。
王守信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夜里三点，科洛河大桥的尽头一片漆黑，河水的尽头却已鱼肚白。他下意识地用额头贴了贴方媛的额头，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方媛刚刚还湿热的脸已经凉了。两馒头哭了，他冲着连长吼起来：“快开呀！方媛要不行了！”
拖拉机停在医院门前，连长急切地敲打紧闭的大门，门前那盏印有红十字的白灯早已熄灭，知青们都已回城了，医院也难得一夜清静。门终于开了，还是那位哈医大毕业的夏医生，医生摸了一下方媛的脉搏，看一眼她的瞳孔。夏大夫双手一摊说：“人已经没了，急性心肌梗塞，送太平间吧。”
晴天霹雳！王守信跌倒在门诊过道里，他放声大哭，那哭声撼天动地！连长也哭了，夏大夫也哭了，哭声惊醒了整个山河农场的黎明。谁能想到呀，这对北大荒磨炼的青年，今天就要结束十年的知青生活，今天就要告别十年朝夕相处的第二故乡，老天不长眼呀，把红颜薄命的方媛留了下来，用这样一种凄悲的方式，结束了女知青年轻的生命。王守信清醒过来，他第一反应就是到科洛邮局给北京方阿姨拍了加急电报，又给好友宋广林也拍了电报，拜托他照顾好方阿姨。如能请得假来，一定陪方媛的妈妈来北大荒，送方媛最后一程。
盼了两天音信皆无，王守信预料一定是方阿姨悲痛欲绝病倒了。度日如年，第三天电报来了，是宋广林拍来的：方阿姨病倒了，黄艳照顾。我即日启程去嫩江，一切面商，麻子。
山河农场党委对此十分重视，派吉普车去嫩江县火车站接北京的来人。王守信和连长在站台上望眼欲穿，俩人不停地在站台上踱步，不停地看着手表，不停地向南方张望。一声汽笛，一片乌云，一阵急促的秋雨，一辆再熟悉不过的绿皮火车停了下来。王守信和宋广林相拥在一起，无情的雨有情的泪交织澎湃，洗刷这哥俩无尽的伤悲。
方阿姨让麻子带来了一封信，那皱巴巴的信纸上布满了泪痕。
守信你好：
谢谢你陪伴我苦命的女儿，谅解阿姨不能送方媛最后一程，让阿姨的心里永远留存最美丽的她，别怪阿姨的自私。
方媛是你和广林的好友，她的后事完全拜托你们二位了。我的意愿是就地火化，就安葬在农场吧，让孩子的灵魂永远伴着她的青春。
此致
方阿姨哀托
七
方媛的墓地选择在平顶山的脚下，科洛河的南岸，山河农场五分场三连东侧的那片白桦林次生带里。农场特批不用火葬，命令直属队木工班用黄花松打制一口上好的棺木。连长背着王守信给方媛的好友——上海知青钱爱弟和陶阿三拍了加急电报。
二人回到上海无事可做，正等待街道办事处和知青办安排工作，听此也泪如雨下，陶阿三在钱爱弟的一再劝说下，动了恻隐之心，也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便与钱爱弟一同回到了山河农场。王守信宋广林携手钱爱弟陶阿三，在平顶山下的火山台地里寻找做墓碑的石料，火山石俗称伏石，是多孔玄武岩，重量较轻，表面又粗糙，是不易做墓碑的。可王守信坚持自己的观点，火山石是方媛生前最爱，她的墓碑一定是要火山石。找遍东西南北都没有合适的，王守信一下子想起去场部路上的那块，就是方媛将红围巾留在上面的巨大的火山熔岩。连长支持他们的选择，又找来三连最好的石匠，开始了造墓立碑的工程。一个星期后，一块高两米、宽一米、厚三十公分的墓碑完成了。王守信写了碑文，字很清秀，可惜石头太过粗糙，但也显得有些古朴。陶阿三问王守信：“方媛的名字太靠右了吧，应该再往左挪一挪，放在正中央才显得对她的尊重。”王守信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那块留出的地方别有用途。”两个上海知青不解其意，只有宋广林知道两馒头的真正用意。
王守信做出人生最大的一次决定，他退回农场发给的返城介绍信，北京西四砖塔胡同已经没有妈妈了，父亲更不知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回去怎么办？把方媛一个人留在这里？不！他要守着她，绝不会背信弃义。农场支持王守信的决定，将他调到场部生产科任副科长，并分配了住房，这也是方媛的墓坐南朝北的原因，他俩总能隔河相望。
宋广林尊重好友两馒头的决定，他知道他的为人与性格，一个男人的承诺决不会半途而废，两馒头的外号里包含着岁月的艰辛，考验着天地之间的誓言。
八
王守信成了真正的北大荒人，每年清明、中秋、元旦和春节，两馒头都会来给方媛扫墓送些纸钱，供品中总要放上两个雪白的大馒头，那是他自己蒸的。不会喝酒的他，自从她走后便开始了饮酒，但他很节制，从不过量，每当他坐在方媛的墓碑前，便借着酒力絮絮叨叨和她说个不停。每次都会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两馒头才依依不舍离开。王守信孤独地沿着这条熟悉的小路，踏着方媛的足迹，走到科洛河桥上的时候，他依旧会停下脚步，望着河里的月亮，深情地歌唱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划开波浪，水中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面环抱着绿树红墙……他相信，他的方媛一定会听到。
一九八九年，王守信已是山河农场副场长了，十年里提亲介绍对象的踏破了门槛，王守信一一谢绝。他公告社会，他有妻子，虽然没有举行过婚礼，可方媛一直在等他。
又是一个中秋夜，王守信坐在方媛的墓碑前，摆上宋广林从北京寄来的稻香村月饼，他俩都知道方媛最爱吃。正当王守信烧香祭拜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人叫他：“两馒头！”王守信惊讶地回头一看居然是宋广林。“麻子！”二人喜出望外抱在了一起。宋广林的身后站着一位老人，搀扶他的是农场办公室的王干事。老人面容很慈祥又有些面熟，两馒头问麻子这个老人是谁？麻子激动地喊起来“这是你爸爸呀！”王守信呆了，手中的香柱掉在了地上，他努力地回想儿时的记忆，这个从天而降叫王坚的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麻子说：“你父亲从大西北回来了，带着一条残腿，带着几十枚军工章，带着光荣退役的军人证，带着对共和国无限的忠诚，也带着对你们娘俩的无限愧疚呀！老爸回来的当天便跪拜了你妈妈，恳求她的原谅。老人又坚持到北大荒来看你。”“别说了，是我们娘俩误解了父亲，误解了这位共和国的英雄，是我们对不起他老人家！”两馒头已是满脸泪水泣不成声。
王坚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已是壮年的北大荒汉子，老人内心深处掀起波澜，这爸爸当得不合格呀！自古忠效不能两全，好在儿子长大了，成熟了，理解父亲对祖国的奉献……父子俩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月亮升起来，他们四个人站在科洛河大桥之上，各自的心情感受虽有不同，可面对不老的东逝水，理解万岁吧。麻子提议咱们唱首歌吧，唱给老父亲，唱给方媛，也唱给我们的青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划开波浪……回到招待所，王干事让厨师炒了几个菜，王守信从柜子里拿出了两瓶北大荒老酒，儿子知道父亲不善言语，喝点酒吧，老爸一定会将离家几十年的苦甜，讲给晚辈听。父子三人都喝红了脸，王坚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告诉两馒头和麻子，一个共和国儿子的大西北。
第二天，农场党委书记来看望老人，王坚拿出北京的调令，将王守信调回北京接父亲的班。书记很高兴，王守信这个游子，这个建设北大荒的第二代，终要有个归宿。
王守信第一次顶撞了父亲，他早有誓言在先，不光光是为了方媛，不光光是为了那场不知何时的婚礼，他与北大荒的血脉已经割舍不开，就像父亲的西北情！父亲流下了老泪，不愧我王坚的儿子，老人同意儿子继续留在北大荒。已是团职干部的麻子告诉两馒头，他也是王坚的儿子，他会尽孝的。
嫩江火车站，王守信背起残疾的父亲，宋广林大包小包拎着山河农场的土特产，又一次登上了绿皮火车。王守信将老父亲送到卧铺车厢后，头也不回下了火车。王守信跪在车窗下，父子二人泪眼相对，竟无语凝噎。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汽笛，撞击这对父子的心，儿子十分悲痛，心里祝愿老人康健。父亲无比骄傲，儿子像爹守望大西北那样守望北大荒，是俺王坚的种。父子短短几天的交谈，让他爷俩懂得了什么是父子情，什么是人世间。老人尊重儿子的选择，兑现对方媛的誓言。车开了，带走父亲对儿子的思念，带走儿子对父亲的祝福。王干事搀扶起王守信，蹬上那辆212北京吉普车，一直往东往北。
九
一九九九年，又一个十年，王守信每年春节的探亲假，都会回到北京，去看望年迈的老父亲。父亲王坚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真应了那句话，老头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父亲住进了北京解放军301总医院，医院尽力了，用最好的药最佳的医疗技术，维持着王坚的生命，等待儿子从北大荒的归来。
宋广林跟他父亲一样，师职转业到北京市，安排了一个副局级公务员岗位，他和妻子黄艳跑前跑后地照顾着王坚，替两馒头尽着儿子的责任与孝心。
病床前，父亲向儿子立下了遗嘱，交代了后事。王坚从那个陪伴他一生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个存折，五万块钱，那是他一生攒下的。他告诉儿子记下：
一、五万元钱分成两份，三万元替王坚交最后一次党费，剩下的两万元算是给儿子多年亏欠的补偿。
二、单位在海淀区百万庄分给王坚的两居室，退回原单位。
三、王坚死后不开追悼会，不通知亲戚朋友，一切从简。
四、王坚火化后的骨灰，连同你妈妈的骨灰，并盒迁移至北大荒。
五、墓地就选在山河农场五分场三连，放在儿媳妇方媛墓的东边。
六、这一摞子手稿，记载了王坚的一生，就算回忆录吧，名字就叫《我这一辈子》，不出版发行，铅印一下交给单位，留下一部分你们读吧。
王守信按照父亲的遗愿办完了老人家的丧事，他又和麻子到八宝山革命公墓取出妈妈寄存的骨灰盒，再一次告别北京，告别这个生养他的地方。北京这回真的没有了家，没有了王家的血脉筋骨，连灵魂也走了，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山河农场党委又一次特许，在方媛墓地的东侧，砍伐一亩地的桦树林——王坚是共和国的军工英雄，应该有的待遇。两馒头和麻子伐掉洁白的桦树，把树干截成一米高，连同方媛的坟茔，筑起了一个小院。背靠平顶山，面向科洛河，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逸寂静，且不孤独，爸爸妈妈和方媛一定会喜欢的。农场特意从嫩江县定制了一块大理石墓碑，并找县里的书法家协会，用隶书写了碑文。安葬那天，场部机关、场医院和五分场三连的代表挤满了洁白栅栏围建的墓地，栅栏杆上系满白色的纸花，早春向阳的坡头，已有达子香拱出了艳红的花蕾，布谷鸟的鸣唱伴着科洛河冰排的流淌……一切都在欢迎着北大荒迁来的新居民。农场广播电视台播放了王干事写的通讯《平顶山下的北京人》，感动了黑土地上的千家万户。
十
二OO九年，又一个十年，王守信五十八周岁，他申请提前退休了，让位改制后的北大荒集团九三分公司山河农场有限公司的年轻人。这样他就有大把的时间去规划自己的生活。农场退休的老人们，有的去科洛河钓鱼，有的在广场跳舞唱歌，有的在活动中心写字画画。王守信独自一人在平顶山下的王家墓地旁边搭了一间小窝棚，开了三分地的园子，种些茄子西红柿豆角和土豆。他劳动之余，总会陪着父母爱人唠嗑，总有说不完的话语，还有那瓶总也喝不尽的北大荒老酒。
秋季，王守信又将油豆角切丝晒干，土豆切片晒干，西红柿做成番茄酱……他把这些劳动的果实寄给北京的麻子，上海的钱爱弟和陶阿三。
漫长的冬季，大雪封路，王守信坐在农场盖的一栋栋二层小别墅里，坐在从黑河对岸布拉戈维申斯克买回的那台柴可夫斯基钢琴前，每天都要弹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望着宽大通透的落地玻璃窗，窗外那条又睡去的科洛河，河南岸那片白桦林中的墓地，墓地中央两块一青一黑的碑石。每当这个时候，这位少言寡语的刚强汉子，才会用泪水洗刷刻满皱纹的那张老脸。
二O一九年，又一个十年。六十八岁的王守信老了，四十年守望的沉重，压弯了他的脊背，摧毁了他不再铿锵有力的心脏，折断了柱石一般的左腿，他竟和父亲王坚有着一个样的模板。誓言把父亲的大西北和儿子的大东北连成了一条线，斩不断折不弯。
春天，王守信架着拐杖，去墓地的一小时路程，他现在要花费三小时才能走到。那把秃头的扫把还在用，那把不再锋利的镰刀头还在割，墓地洁净如初。
王守信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他一点也不恐惧，他很高兴，那是他盼望的一天，他将义无反顾地走进那座坟墓，那是他新婚的洞房，去完成与方媛永不孤独的婚礼。
王守信用手机通知了宋广林黄艳，通知了钱爱弟和陶阿三，向半个世纪的朋友们发出了请柬，请他们操办这个旷日持久姗姗来迟来的婚礼。
哭了，大家都哭了，他们面面相觑，当年三连的知青战友，风华正茂的北大荒人；当年西四砖塔胡同的两馒头和麻子，怎么都老成了这般。两馒头笑了，你们看看，科洛河西边的地平线上，那夕阳的火烧云，这不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绽放吗！
王守信叫来山河农场公司的董事长，当年办公室的王干事，共同商议他与方媛的婚礼。大家都很明白这四十年的等候，道理清楚，决定很明白。王守信去世后不火化，农场负责起坟开棺；宋广林负责将两馒头的尸体入殓于方媛的棺木中；钱爱弟作为证婚人、陶阿三负责任重新立碑。协议三方签字，所有在场的人都哭了，说不出是圆满还是凄美，说不出是苦痛还是悲伤，如果是承诺是誓言，倒不如是一场
人性的戏剧，一个特殊年代的写照。
王守信签完字的手抖个不停，他累了，让麻子将他扶到了床上，让钱爱弟从衣柜里拿出他早已准备好的那套黄军装，当年知青办发的那套。大家帮助王守信穿好，王守信这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是那样的甜蜜。
婚礼很隆重，没有葬礼的一丝痕迹，墓碑换成了汉白玉，用隶书书写：王守信 方媛夫妻之墓。立碑人：宋广林黄艳钱爱弟陶阿三。
王董事长调来催雨的火炮，四声巨响雷鸣。平顶山在抖动，科洛河在掀浪，农场的职工点燃红色的爆竹，北大荒天翻地覆。
全剧终
都市头条编辑都市眼光张忠信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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