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余石，广东雷州市人，中国近现代史史料学会会员，广东民俗文化研究会会员，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参与《广东名胜古迹辞典》《广东民俗大观》及《湛江通史》的编写，在各级报刊杂志发表论文、介绍性文章及散文多篇。近年来，应岭南文化书系编委会约稿撰写的专著《历史文化名城雷州》获湛江市第七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三等奖；参与雷州文化丛书编写（与人合作）所写的《雷州史谭》获湛江市第八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主编湛江文史系列丛书《湛江民俗文化》。其散文作品在《湛江日报》《湛江晚报》《湛江文学》《宝安日报》《散文选刊·下半月》《海外文摘》等多家报刊发表。其中《岭南名郡，海北奇观》在加拿大高雷会馆征文比赛中获优异奖。《拜石》在2021年度中国散文年会评选活动中获二等奖，2021年被《散文选刊·下半月》编辑部聘为签约作家。
我那珍珠故乡
余 石
珍珠，既是珍贵的药材，也是奢侈的装饰品，还是封建王朝时期的御贡品。珍珠项链戴在项上，那珠光宝气炫耀着靓丽与尊荣。然而，珍珠是我的家乡特产，是我从小就装在心里的骄傲。
我在海边长大。我们相互毗邻的几个村子跟被称为中国珍珠第一村的流沙村，鸡犬之声相闻。孩提时我常在流沙村前的海滩上玩耍，吃着流沙村的珍珠螺长大。在我入学时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师经常给我们讲述流沙人养殖珍珠的感人故事。记得就在我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流沙村的养珠能手彭爱萍被选为九大代表，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从北京归来时，老师还组织我们敲锣打鼓到车站去迎接。长大后又经常听到某月某日中央首长到雷州视察珍珠养殖工作，又某月某日全国珍珠养殖工作现场会在雷州流沙村召开，还听到有兄弟省市的珍珠养殖能手到流沙村来交流经验等等。后来我看过一个介绍雷州养殖珍珠的材料：雷州市的海水养殖珍珠占全国海水珍珠总量的百分之八十。雷州市流沙村家家户户养殖珍珠。年总销售珍珠达十五吨，产品销往西欧、北美、东南亚、非洲等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我对家乡的珍珠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在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的青春岁月里，珍珠见证了我生离死别的一幕……她——我热恋中的女友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为了表达我那滚烫的心，我想送她一条珍珠项链。我在心里琢磨，珍珠是我的家乡特产，送她珍珠项链既不失体面，也表白她是我的“心上明珠”。可是那时囊中羞涩，我作为一个来自农民家庭的孩子，生活上捉襟见肘。所以，买珍珠项链的愿望迟迟没能实现。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她因公出差发生车祸突然死亡。初恋情人的突然死去，我整天丧魂落魄似的。上天为什么这样作弄我呢？睡梦中，我看到她泪流满面，对我依依不舍，醒来时却是人去楼空，依然天上人间远隔千里。我的心快碎了。面对现实、面对生活，我的人生路应该怎样走下去？在我终于走出那个阴影时，对在她生前没有买成珍珠项链耿耿于怀，常常心里自责。不是有老人说珍珠可以辟邪吗？我为什么这么窝囊？如果买了珍珠项链或许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在次年她的忌日，我带了很多纸钱，还有一串珍珠项链去祭拜她，烧了纸钱之后，我默默地将项链埋在她的坟前了结了我的那份心愿。但愿，珍珠项链也带去我的思念！
此事古难全，数年过去，我进入第二次恋爱。在我跟恋人（妻子）一确定关系时，就又想到给她送珍珠项链。但是，这次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毫不犹豫地办了。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的心理，究竟是对她那珍珠般贞洁的爱的赞美呢，还是期望珍珠项链能带给她吉祥，祈祝我们的爱天长地久？
这条珍珠项链一直伴随着我的妻子，伴随着我那糟糠之妻一路走来所经受的辛酸和磨难。每当她要佩戴珍珠项链出现于人前时，我都要叮嘱她：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珍珠项链，你就说这是我家乡的特产。
目前，流沙这个海边渔村，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的珍珠村，吸引国内外的珠宝商纷至沓来。小渔村就靠着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一栋栋小洋房拔地而起，人们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我的家乡过去曾流传一首雷州歌“大海水深珠难拿，索珠害人多少命，一粒珍珠万滴泪，皇帝珠城泪铸成。”歌中哀叹珠民的辛酸不幸，斥责皇家的骄奢放逸。我的家乡跟皇族究竟有何关联？我百思不得其解。有幸的是，我参与国家历史文化名城雷州的相关史料搜集，尘封的历史使我茅塞顿开。
史载：从我的故乡雷州半岛西海岸（北部湾沿岸）至广西合浦称“珠母海”，是南珠的主要产地。秦朝之前，雷州先民已在这里开始采珠。而后，历朝历代的帝王皆派出官员和太监到这里采办珍珠并设官收税，且把珍珠列为贡品。
那些被派来专事采珠的官员或太监不理珠民死活，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条件下逼珠民下海采珠。他们用巨石绑在珠民身上，沉下海底，并强制必须捞到珍珠贝才能浮起水面。所以，许多珠民或被鲨鱼吞噬，或因来不及浮出水面溺憋而死。“一粒珍珠万滴泪，皇帝珠城泪铸成”。 雷州歌所唱的就是珠民不幸遭遇的真实写照。
我徜徉于北部湾岸边，瞭望那朝朝暮暮潮起潮落的大海，雷州先民捕捞珍珠的情景令我浮想联翩。历代帝王视珍珠为不可多得的宝物，总是驱无辜之民，踏不测之渊，以求不可必得之物。且又极尽奢靡铺张之能事。不仅把珍珠用于衣饰、头饰、鞋饰，还把珍珠串成珠链、珠镯、珠耳环、珠脚圈，甚至装饰于各种器具、用具。南汉皇帝刘伥的宫殿全部用珍珠装饰，连马鞍也用珍珠串结而成。雷州地处天涯海角，如果不是北部湾出产珍珠，如果王家不是冲着珍珠而来，山高皇帝远，雷州这个蛮烟瘴雨之乡，何来“王恩浩荡”呢？
自古有“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的说法。真想不到我的家乡出产的珍珠是世上最好的珍珠！也因为我家乡出产世上最好的珍珠而害苦了我们的祖先。在我们今天视若家常便饭的珍珠贝的背后竟有如此深沉的渊薮！
静夜，黄巻青灯下的我刻意搜寻雷州的采珠历史。《史记》中的《孟尝传》读来令我心潮澎湃，如获至宝。
据传合浦郡不产谷实，而海出珠宝。先时合浦郡守贪得无厌，极力搜刮，强迫珠民无休止地采珠，致使珍珠移往别处。幸有一个名叫孟尝的人到合浦当郡守，他为官清正廉明，整饬纲纪，革除弊政，制止搜刮，后来珍珠复还。这就是后人所流传那烩炙人口“合浦珠还”典故的来源。
史料告诉我，汉代整个雷州半岛称为徐闻县，属合浦郡，其郡治就在徐闻县。“合浦珠还”的典故所述是指当时合浦郡属下---现雷州的珍珠去而复还的故事。这是人们忽略了的史实，我为我勤劳勇敢的祖先敢为人先的精神而感到自豪，也为家乡的采珠历史被载入《史记》而感到骄傲！雷州当今珍珠养殖业的蓬勃发展跟深远的历史渊源分不开。我终于明白，今天雷州珍珠养殖业发达的原因了。
新中国建立后，于1958年，周恩来总理指示：“要把千百年来落后的自然捕珠改成人工养殖。”雷州人民积极响应周总理的号召，大力发展珍珠养殖业。1966年在雷州半岛西海岸的北部湾沿岸有流沙、北和、吴蓬、康港、境庄等一批珍珠养殖场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
流沙珍珠养殖场就是从那个年代的艰难中走来。
曾记得，第一次到北部湾拖贝，缺乏经验加上台风的影响，最终只拖到八十只贝苗。当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只贝一头猪，十只贝一头牛，养珠三年难见效，珍珠也无船也无。”
曾记得，珍珠姑娘两次植核失败后打退堂鼓。他们的领头人——流沙大队党支部书记尹民强鼓励大家大胆试验，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月后完全掌握植核技术。
流沙人艰苦奋斗，使北部湾边的人工养珠终于获得成功，随着珍珠养殖业的蓬勃发展，珍珠姑娘也获得殊荣。其中彭爱萍被选为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雷美荣被评为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尹碧英被挑选参加全国渔业代表团到日本参观考察。流沙珍珠场这面红旗在北部湾岸边高高飘扬。
我虽退休了，但对家乡的珍珠仍魂牵梦绕。有一次，相邀好友数人，重返阔别多年的流沙珍珠村。一路上我们的谈话都离不开流沙村珍珠产业兴衰存亡的话题。
据我以往的了解，改革开放后，流沙的珍珠养殖场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然而，缺乏科学规划的急剧扩张，加上市场疲软和品种退化等诸多原因，流沙村的珍珠产业开始走下坡路。尤其2007至2009年的三场洪水，使流沙村的珍珠养殖业几乎全军覆没。珠民们都很难过。
据说这些年已经有100多位大学生回到家乡发展。雷州人很崇尚那句诗：“江山留待少年雄”。果然，从渔村里走出去的大学生对濒临覆没的珍珠产业找到了出路，干出了非凡的业绩。何德边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何德边他深知要南珠发展，必须开展科研。他与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等科研院所建立产学研合作。他组建的科研创新工作团队，经多年的努力，研发出一种耐高温珍珠贝苗孵化培育方法，获得发明专利。他还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品种改良，当这些新品种珍珠开出来的时候，大家沸腾了。
那天，我们参观的正是何德边的公司。在海岸边用铁皮搭起那宽敞的凉棚下，一群姑娘正在清洗珍珠贝。她们一边忙活，一边唱着歌。这些女员工都来自附近乡村。我这个“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的陌生人，面对他们只好不露声色。交谈中她们告诉我，何德边创办的广东尊鼎珍珠有限公司，实行“公司+基地+农户”的形式经营，为本村及邻村村民提供有600多个就业岗位。年轻人不用到外地打工，在本地就能轻轻松松找到工作，那该多好！我在内心默默赞许。
公司总部大楼位于村前一片树木扶疏的平地上，面朝大海。走进大楼，有关珍珠历史的陈列琳琅满目，文化韵味十分浓厚。珍珠加工场更令人大开眼界。三十来张配有雪亮灯光的工作台上铺满了晶莹剔透的珍珠。心灵手巧的新一代珍珠姑娘，像下凡的天使，有的在挑拣珍珠，有的在串珍珠链。我们像走进了一个珠宝迷宫似的，目不暇接。当我们问起公司的经营情况时，公司负责人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回乡创业大学生尹木葵有头脑会经营，他找来珠宝设计团队和品牌推广团队对家乡的珍珠进行设计和策划。经过艺术加工的珍珠身价倍增。过去成筐成篓销售的珍珠，现在是按颗计价。身价增长了几十倍几百倍。
经那些回乡创业大学生的用心经营，流沙南珠重新打开了市场，订单如雪花般飞来，珠农们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在返程的车上，大家感触良多。作为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我更是心潮难平。虽然 “一粒珍珠万滴泪”已成为历史，然而，我这珍珠故乡那新时代的珍珠人，他们一路走来所经受的风雨和艰辛也是一言难尽的。但我坚信：在养殖技术日益提高，人才不断崛起的大好形势下，我那珍珠故乡会以更加豪迈的姿态在振兴乡村的大道上阔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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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