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继往开来）
（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我的公交车司机“同学”
【谭蓉晖】
（多想让爱成为永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十岁的老父亲喜欢上了坐公交车。每天吃过早餐，他穿上旧军装，戴上外孙给他买的军帽，提一个环保袋，装上水杯、手机、伞和一些零食，雷打不动风风火火出门去坐公交车。
老父亲曾经是个军人，患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病。母亲怕他出门后不记得回家的路，总是拦着他，不准他去外面走。
父亲身体硬朗，老说自己还能回部队行军打仗呢。他不大搞得清要怎么跟母亲讲道理，总说他是去公交车上表演唱《打靶归来》、《我们都是神枪手》给别人听，很受大家欢迎的。
母亲却不放心，因自己有高血压和心梗的毛病，不能每天陪着父亲出门去坐公交车，我和弟弟也因为工作不能每天陪在父亲身边。所以母亲总是拦截父亲。
老父亲对去公交车上表演唱有了执念，母亲不准他出门去坐公交车，他就在家里发脾气，与母亲生气，绝食抗议。
母亲又怕他因此影响了身体，不得已只好给他买了定位手环，如果老父亲不能按时回家，便召我和弟弟定位追踪去找他。
周末我又带儿子回家陪伴老父亲，他很高兴地告诉我:"我这两天在公交车上碰到你同学了，他是公交车司机，他认得我，对我很客气，喊我伯伯，还要我注意安全，按时回家。"
我不记得我有个开公交车的同学。但离校很久了，有人改行去开公交车也说不定。我有自己的小车，基本不坐公交车，所以很难碰到父亲口中说的“我同学”。
只是以后我每次回家，父亲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同学：哪天哪天坐上了你“同学”开的公交车，他对我多么多么的好，到终点站后陪着我聊天，还说我歌唱得特别好……
父亲说到我同学，总是眉飞色舞，开心得不得了。又说哪天哪天没赶上我同学的车，神情很失落。
父亲不仅爱上坐公交车，对我同学也有了依恋，把他当成了亲人。看着越来越神智不清的老父亲却能被我开公交车的同学温柔以待，我想当面致谢，感谢他许多日子以来对我父亲的关照。
（我"同学"公司的扬子巴士）
我让老父亲讨要公交车司机同学的手机号码。有天回娘家，父亲将他自己的手机递给我看，说我同学把他的手机号录在上面了。我反复看了那个号码，一点都不熟悉，存入我的手机时，也显示是陌生号码。我等同学下班后晚上拨过去通话，才知道对方叫胡天雄，比我小近十岁，根本不是我同学。
我仔细问了下他的情况。他说他是（湖南邵阳）扬子巴士公司18路车的一名普通司机，家里有两个女儿，妻子没有工作，在家里接点手工活做。我感谢了他对我父亲一直以来的关照，邀请他全家人一起吃个饭见个面。他在电话里很腼腆地婉拒，说是他应该做的，不用客气。
我很坚持，他最后接受了。
我父亲一天比一天糊涂，胡天雄与我父亲萍水相逢，既不是亲戚也不是邻居，就连之前我父亲所认为的他是我同学也是误会，他却对我老父亲一直尽心照顾，不嫌弃不抛弃，非常善待老人。
（每天眼巴巴等我同学公交车的老父亲）
不说受人点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起码要记得人家的好吧？于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怀着一颗感恩之心，约到了胡天雄一家人。他全家都朴实无华，诚恳厚道。我的家人一个劲地道谢，弄得胡天雄很窘迫。他搓着双手，嘴里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憋到最后，他竟小声说道:"我正在向党组织靠拢……但我还做得很不够……″说着，他的耳朵根都红了。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道这话是他用来搪塞我们的借口，还是出于他善良谦虚的本性，抑或是他心底真的藏有这么个想法和追求。这个本份老实的人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可连这种本应深埋心底的话他都跟我说了出来。不管是借口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真心感受到他的坦诚与忠厚。
（每次看到我父亲，胡天雄都笑容满面）
2020年春节期间，新冠疫情袭来，举国禁足。老父亲不能每天再去坐公交车了，他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渐渐地忘了家人的名字。恢复出行后，我陪父亲上街，他看到公交车，追着喊:"胡天雄！胡天雄！"
我的眼里慢慢起雾，水气氤氲。父亲忘了许多至爱亲朋，他却一直记得胡天雄。
（每次我父亲坐车，胡天雄都会帮他找好座位）
去年十月，父亲突然有一天很清醒地问我:"你那同学还在开公交车吗？我想去看看他。”
我打电话给胡天雄，说了我父亲的愿望，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那天也是个周末，阳光正好，我陪父亲在上午十点如约坐上了胡天雄的车。
胡天雄在车上很忙，一边开车，一边要招呼乘客投币、刷卡，同时还要关照请乘客为老人和孕妇让座，时不时问候我父亲两句。父亲很兴奋，一路盯着胡天雄看，告诉我:"胡天雄！胡天雄！你同学！"
父亲依旧记得胡天雄，还依然以为胡天雄是我同学。
（终于见到不是我同学的公交车司机胡天雄）
车到终点站后，其他乘客都下车了。我陪着父亲依然坐在车上。胡天雄一边搞车上的卫生，一边与我父亲拉家常。我父亲已经词不达意，胡言乱语。胡天雄一直温厚地笑着与我父亲东拉西扯，不厌其烦。
几分钟的停留后，胡天雄又发车了。他一如既往地关照着车上的方方面面，对每一位乘客都如春天般的温暖。
父亲见到了胡天雄，坐了他开的公交车，一路欢声笑语，在车上又唱起了久违的《打靶归来》和《我们都是神枪手》，大家都为他鼓掌。
今年五月的一天，父亲又要我带他去坐公交车，我们依然去坐18路车。正巧坐上了胡天雄开的那一辆。上车看到胡天雄时，父亲没有什么反应，他已经不认识胡天雄了。胡天雄对我父亲依旧笑得很温暖，跟我说:"老爷子很健康，你们辛苦了！"
一路上，他依然很忙，关照着车上的方方面面，却笑容满面，声音温暖，招呼着每个上上下下的乘客注意安全，好像每位乘客都是他的亲人。
胡天雄，一个普通的公交车司机，却给每位乘客提供了无疑的真心和优质的服务。我突然想起，今年"七一″快到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天胡天雄说过的话，到底是搪塞的借口还是内心的追求呢？
（本文入选湖南省邵阳市建党百年美文选。略有改动。照片由作者拍摄。）
（本文作者谭蓉晖）
【尾韵】多想给你的爱 会成为永久；多想给你的爱 伴在你左右。请捎去我的祝福还有问候，这微不足道的爱 已是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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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