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文学社作品】（继往开来）
（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甘蔗姐
【周芳】
甘蔗姐是个典型的一根筋。最直白的表现就是怀揣着一个打不死的发财梦，她坚信人是两条腿钱是四条腿，对投资情有独钟。只要身上存够两个毫子，就幻想着钱四足狂奔的模样像燎原之火让她两眼冒光。
上个世纪90年代初，甘蔗姐刚参加工作，就马力全开支持老公业余搞实业，为县水泥厂提供原石。当时甘蔗姐很青涩，灵光得把脑电波都撞出来了。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个相貌忠厚、理想远大的老公一旦落入她的法眼，就被她奉为致富路上的良师益友，奇货可居。只是这个实业，在老公的纯正本地米酒觥筹交错的二次发酵中开始，也在老公纯正本地米酒觥筹交错的二次发酵中结束。果然酒里乾坤大！虽然这个实业办得纯属虚构，然而丝毫不影响老公若干个饱嗝过后在农村基金会连本带利欠款9千多，一枪不发直接消灭一个万元户。直到4年后两人举办婚礼，甘蔗姐拿了在娘家收到的礼金来还贷，才填满这个窟窿。
（她灵光得把脑电波都撞出来了…）
然而，这也丝毫不妨碍老公致富路上良师益友的引领作用，他率先定义这段婚姻的经济基础，那就是坚定不移的实行时尚的AA制，敢情这花开两朵，是开启这对神仙眷侣致富路上比翼双飞的模式了。
即使被青春撞了一下腰，也丝毫不妨碍甘蔗姐被火热的发财脑点燃的熊熊斗志。庆幸的是她好歹弄明白了自己致富路上的良师益友并非黑马。蛰伏数年，甘蔗姐亲自出手了，她拿出从自己牙缝中省出的钱和娘家借的钱，见缝插针在沿河街买了一个小门面。一铺养三代。当时小县城刚开始房地产开发，既已入得行，便可以搭上接下来20余年房地产开发热潮的顺风车，开启资金积累滚雪球模式，登上致富快车道。可是，甘蔗姐的鼓鼓囊囊发财梦很快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意外总比明天来的快。矮塌塌的王总像棵茱萸，浓缩就是精华，号称县城投资界、广告界、地产界大鳄。机缘巧合，他盯上了甘蔗姐的小门面并给予极低风评。这股妖风自然撼动不了三代贫农的甘蔗姐，可老公却开始不淡定了。资本总是带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虽然王总巧舌如簧如数家珍把小门面贬得一文不值，但毕竟鼻孔朝天的地产大鳄竟然俯下身来和自己促膝谈心，带着热钱来帮助自己处理不良资产，老公受宠若惊，喜出望外，一身骨头都酥了，当即踮着脚跟要把小门面给脱手。当然买主就是王老板。这包租婆当得才尝到甜头，离“old money”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杀出了个老王要横刀夺爱，甘蔗姐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因为，他们这如漆似胶的同志爱人，所谓的白手套与黑手套的最佳拍档，挡不住这黑手套是真黑。这头拗不过的黑骡，刻意选择性忽略小门面的不菲收益和日新月异的涨幅。
但凡劣币驱逐良币总离不开奇葩的节奏带动。甜蜜爱侣成婚之初，甘蔗姐就扎实受教了。甘蔗姐单位组织港澳游，甘蔗姐自掏腰包给老公交了3千元团费。期待中的夫妻俩第一次出远门，没有想象中的和谐，别扭闹个不消停。一路扭扭捏捏地逛荡，他们的超级豪华旅游团到了珠海，被地陪导游带到一处珠宝店。在店内深处的一个销售区，店主挂起了布帘子专门隔出一个单间，为的是和他们一行人好好地忆乡愁谈亲情。店主声称身价百亿，祖籍湖南，文革入缅，专营金玉钻产销一条龙航母集群企业遍布全球，只赚老外的钱，国人尤其是湖南老乡，金玉饰品等一概免费赠送，只代收部分关税。
出门遇贵人。一席话说得老公血脉喷张，于是他果断出击了，就像扼住命运的喉咙一样扼住这千年难得一遇的发财机会。只见老公不停挑选，直到纤纤十指戴满了各色钻戒，样子像极了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配天兴圣显皇后。老公喜上眉梢的兴奋宣告他是箭在弦上、志在必得了。这表情这行情瞬间引爆这一筐驴粪蛋的抢购狂欢。
偏偏甘蔗姐跟不上趟，像只绿头苍蝇缠着老公耳语，不合时宜地唱起了反调。她和老公摆事实--单位前一批出游的同事，在此购物的回家鉴定均为假货；讲道理--商人重利，千里迢迢去湖南和他们一行人交朋友、“讨一杯茶喝”车费都不够；打比方--真金白银的爱国心同胞情直接回国做慈善效果更好，在这犄角旮旯守着他们这点零钱实在是格局有限；做比较--在香港正规店购买的铂金和此店铂金肉眼可见成色、做工差距明显。当时的甘蔗姐是真的少不更事，没有经过社会的洗礼，还不能直言那是骗局。她只是凭本能凭直觉认为事出反常。然而她的怀疑让她成功地沦为一块扔进老式的公共厕所的石头，随着老公的嫌恶引得群情激愤。骨骼轻奇的老公越发对她避之不及，使出凌波微步腾挪躲闪，现场好不热闹上演了购物版躲猫猫。
俗话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天上好不容易掉下馅饼眼看要被搅得失之交臂！不共戴天之仇和不相为谋之恨让老公气急败坏，恨不得当场大义灭亲并挫骨扬灰。眼看致富路上的良师益友倾情奉献的一顿胖揍一触即发，甘蔗姐夹起尾巴抱头鼠窜。
几年后这对致富路上的贤伉俪现身省城步行街。华灯一上，暖风一熏，三五成群的学生妹花团锦簇地走过。老公顾盼生辉，脸上堆下笑来，那架势仿佛女皇家著名的丹碧丝，就算不能饱餐世上美色纵享人间真爱，也得妥妥的慰藉慰藉情到深处的寂寞空虚冷。男人至死是少年。都穷得卖身葬父了，还魅力大过法力，引得玉皇大帝的女儿下凡。况且这凡下得还特么着急，还把握不好登陆技术要领，弄得跟下饺子一样，不小心把脑电波都撞出来了，拱手奉上爱情、资本和身份背景，穷酸男人还得来一段“大路不走走小路”之类的最狗血的凡尔赛，美其名曰“天仙配”。外焦里嫩的男人尤其迷之自信，不老的心从来不觉得冷，像盏粉红色的灯。老公回头再看看身边的妻子，本该负责貌美如花的甘蔗姐竟然直接把自己变成了如花。于是老公N次嫌恶，化身英台兄，把这如花当成马文才，拿出大明湖练就的祖传绝技，又一次避之不及似的走出了一戳一蹦跶的旖旎步伐。
突然，一衣冠楚楚的花样美男望老公笑意盈盈而来。老公亦欣欣然有喜色并在妻子面前难掩傲娇。甘蔗姐惊诧，重新仰视老公：交游如此之广？省城亦交结得此等青年才俊？只见美男贴近老公，神情诡秘：“买手机吗？正宗洛基亚，水货，便宜，要不要？”然后抠抠搜搜掏出样机，抠抠搜搜地亮了一下又放兜里藏起。甘蔗姐见状二话不说拉老公干脆离场。他乡遇故知的桥段瞬间凌乱。
（《孟子》齐人乞食）
没过多久，老公又走出了一戳一蹦跶的旖旎步伐。又一衣冠楚楚的花样美男望老公笑意盈盈而来。老公亦欣欣然有喜色并在妻子面前难掩傲娇。只见美男贴近老公，神情诡秘：“买手表吗？正宗劳力士，水货，便宜，要不要？”然后抠抠搜搜掏出样表，抠抠搜搜地亮了一下又放兜里藏起。甘蔗姐见状二话不说拉老公干脆离场。他乡遇故知的桥段二次凌乱。
随后，老公忍不住发表了作为成功人士的感慨：“TMD，钱又没贴在我脑门上，都当我VIP。”甘蔗姐表情亮了，用手指了指，只见不远处另一起花样美男正笑意吟吟深情款款的走向一名体态丰腴表情天真笑得花枝乱颤的女篾片。
没过多久，老公又走出了一戳一蹦跶的旖旎步伐。一名更为出挑的衣冠楚楚的花样美男望老公笑意盈盈而来。往跟前一站定就热情似火地和老公握手寒暄。终于扳回一局！老公欣欣然有喜色，难掩傲娇。突见美男用力挥拳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接着华丽丽地做了个比心动作，成功把贤伉俪的目光吸引到他别在胸口的金属胸牌上。制作精良的金属胸牌上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减肥”。聚焦老公典型的中年男人7个半月的孕肚，传来一阵不厚道的笑声。他乡遇故知的桥段三次凌乱。
人总是在不设防的地方跌倒。不得不说，甘蔗姐确实圣母心泛滥。一方面不甘心旁人背地里给老公套上“呆怂”的标签，另一方面很放心“呆怂”的老公折腾不出啥幺蛾子。所以，当自个辛苦倒腾得来的小门面老公自告奋勇要管理时，毫不犹豫拱手相让。及至老公将门面转手，把租金和房款全部顺走，宣称转投基金和股票，甘蔗姐还沾沾自喜，真以为这地主家的傻儿子长能耐会薅羊毛了，世界500强企业都在替他打工赚大钱了，却从不去跟踪老公的投资状况。其实甘蔗姐的“真以为”能有多“真”呢？她对老公投资的超能力那感悟真是一言难尽啊，或者越是质疑和否定越是激发了她对见证奇迹的时刻的热切渴望，或者她的确是真承受不了目睹真金白银的现金被股市套牢贬值缩水的肉痛，或者她仅仅是不敢直面人生的寒冬。就算有前车之鉴，她那纸糊的头脑是真想破了也不敢想老公是否又投了个纯属虚构，投了个乌龙。而老公毕竟实力演技双重在线，暗暗修个颐和园又咋的？
此后甘蔗姐又倒腾过2套房，同样一番骚操作过后最终落入老公之手。在那个股价飘升到6000多点，超越珠穆朗玛、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神神叨叨昭告有绝对可靠的内部资讯的风潮之下，老公好比得了钙中钙和灵泛得乐的黄金组合的强力加持，睥睨之态和当年的王老板如出一辙。然而股市泡沫说灭就灭，老公随即哭得梨花带雨，倾诉还欠了3万元的高利贷被追债。甘蔗姐二话不说，掏钱！给老公！让他去还债！几个动作轻车熟路一气呵成。谁料没过俩月，老公二次哭得梨花带雨，倾诉欠了信用社3万块钱被追债。这回甘蔗姐终于按捺不住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阎王债？这么多钱都花哪去了？！敢情你的AA制，就是你的永远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凭什么我来填你这个无底洞！”按捺不住的结果是撤掉了致富路上的良师益友的所有滤镜，引领着比翼双飞的时代弄潮儿被拉下神坛，18年的贤伉俪一拍两散，老公彻彻底底变成了前夫。临了，前夫哥还不忘曾经的伉俪情深、夫妻一体，借的甘蔗姐娘家哥哥3万块钱，死活只肯还一万五。不得不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新世纪都过到了第八个年头，参加工作近20年的前夫哥，令堂登仙连3千块钱的人礼钱都收不到！这等货色，也就甘蔗姐当他是捡到个宝。谁曾想到这样“呆怂”的前夫哥“洗（白）剪（径）吹（嘘）”整套工艺玩得溜熟，并无缝衔接的再婚，开始了他名正言顺的搂着别人的旧爱、搂着别人和旧爱辛勤耕作生产的爱的结晶的越发光鲜体面的新生活。千万匹cǎo泥马在脑海里奔腾过后，甘蔗姐才弄明白，原来自己才是致富路上良师益友一直打算处理的不良资产。
女人如甘蔗，甜份被榨干变成理所当然的唾弃。付出越多，越能引发贪婪欲望，尤其枕边躺着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赫鲁晓夫。这种反噬就是现实版的农夫与蛇。“老鳖你不成材，丧尽良心你回不来。”甘蔗姐口中狠狠地骂着的前夫哥，从良师益友沦落到老王八，角色反差有点大。人心如铁世事如炉，现实的淬炼，让甘蔗姐不得不服软，不得不通透。快20年了，她终于舍得给自己的葱花面卧上一个鸡蛋了。甘蔗就是甘蔗，就算被榨成渣，也是甜的味道，也能滋养自己，努力长成一棵不用悲伤姿态的大树。吃好穿好锻炼好，甘蔗姐果断战略转进，开始拼人生的下半场。在体育场慢跑着，笑意吟吟的甘蔗姐，学着主席的腔调很韵味地和人招呼：“同志们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财迷的样子，依稀还是从前那个最好年华的少女。
（甘蔗就算被榨成渣，也是甜的味道…）①
【尾韵】多少次我问自己，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存在，为何行云流动，为何风雨不止？活在这个世界我在期待什么事情？
俄语歌曲《Звезда》歌词大意－
我想飞向云端，然而我却没有羽翼。星光在天际引诱我，可是接触星星谈何容易－－即使它近在咫尺。也不知我是否有力量朝它奔去……
我将耐心等待，并为自己准备，踏上通向我梦想和希望的旅程。不要燃尽自己，我的星星等着我。
无论多少路我将行走，我都会义无反顾；无论多少山峦阻碍，我都会为寻回自己而去征服，无论失败多少次我都将重新开始……
说明：配图和歌曲均由作者提供。图片①为电视剧《大秧歌》赵香月（刘芊饰）。
（作者简介和照片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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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