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桐林 ||《摔跤》高桐林口述 /黄靖整理

作者：高桐林口述 /黄靖整理

《摔跤》

一九六四年九月，铁道兵第十师分别从青海、内蒙、河北、北京、新疆等地奉命开赴大西南，参加成昆铁路大会战。从四川的乐山、夹江、峨眉、峨边向西昌修铁路。当年的西昌贫困落后、交通不便，人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部队刚进驻时，生活条件很差、环境艰苦。当地百姓从没见过火车，只有几辆长途汽车开往成都。為了宣传建设大西南的伟大意义、修建成昆铁路的重要性，同时大力宣传毛泽东思想。部队组织多个小分队深入村寨进行宣传教育。我和段光辉指导员、吴朝均、齐德贵三位战友分配至安宁河田宁大隊。他们三位都是62年入伍的重庆兵。我们住在宁乐小学的一间小教室里，分别在三家贫下中农家里吃饭。我们首先把大隊二十几位青年男女组织起“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长由小伙子王显荣担任。白天下地参加劳动，晚上排练节目，诗朗诵、对口词、快扳、小合唱、舞蹈等，经常到田间地头、街头巷尾、卫生院演出。

那天，各大隊的演员参加完公社的文艺会演，回来的路上必须坐船摆渡至安宁河对岸。

河后边是深山老林，里面住着汉族、回族、彝族等各族群众。我们正等渡船划过来，身后来了十几位彝族同胞，恰巧一块上了船。他们背着各种农产品，好像是赶集过河回山里。

船上有个彝族壮汉，哇哩哇啦，指指点点，看着我们当兵的，对同行的人不停地说些什么。我们一点也听不懂。宣传队长王显荣翻译说：“这几个当兵的个头都不高，汉民是怂蛋包，每年他们举行火把节摔跤比赛，汉民都输给彝人！”然后又听显荣解释，他指着段光辉指导员撇着嘴笑，说他啦：“人瘦，俩大眼睛、小尖鼻子，还满脸络腮胡儿、微微驮背，是个水蛇腰，要摔跤像小鸡子似的一把就扔出去啦。说咱们不是对手，他们根本看不起咱们！”我们几个当兵的听到这话，心里很别扭。当时解放军很有威信，对铁道兵部队来建设西南、修铁路，地方上贴标语、打横幅欢迎。可现在这场面，真令人不爽。段指导员对我说：“桐林，人家跟咱们叫板，可不能低头示弱。这对咱们深入群众宣传教育很不利。想得到少数民族认可，便于今后搞好军民关系。你敢不敢下船跟他们比赛摔一跤？”我正有此想法，出出心里的闷气。那时正年轻气盛，从小就有七个不服八个不奋儿的性格。脱口而出：“没问题，指导员。”王显荣队长当时就把我们的意图转告那壮汉。他们神气十足，双手鼓掌，满脸露笑容，一眼就盯上我（我比较粗壮），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准备出战。

高桐林 ||《摔跤》高桐林口述 /黄靖整理（图2）

/铁道兵进军成昆线/

大家下了船，在河边一块平坦的沙滩上围成一个圈。还等着过河准备上船的，过路的老百姓都等着观战看热闹。那个壮汉向我傲慢地挥手，示意过去摔。我当时二十出头，见这场面心里也紧张。头一次跟少数民族摔跤，他有什么招法不了解。我就对王显荣说：“小王你先跟他摔一摔，我看看他有什么路子使拌儿。王说：“唷！我可不敢。去年火把节摔跤比赛，我上去了，他一把把我扔出老远，摔得我腰疼了几天。他们劲儿太大，平时他们常用大木桶从河里往山上背水，（山上缺水源），平地种的青稞麦子收割时一大捆百十斤背到山上家里打麦磨面。所以力大如牛！你千万千万小心才是。”我说：“你输了没关系，我看他使什么套路，我好破解应对”。他说：“我这是胆颤。”我说：“这不只是摔跤运动，我们到这山区干什么来了，不是深入人心，让各族群众了解我们铁道兵吗，意义重大，你去吧！”

王显荣听罢，深深叹了口气：“好吧！直朝那壮汉冲了上去。那壮汉手急眼快，一把抱住王显荣的腰部，往上一提，使劲往外猛地一甩，“扑通！”一下就把王队长扔出两米多远才站起，脸也破了鼻子流血了。指导员赶紧用纸给地擦拭。众人一起为壮汉叫好鼓掌。我一看，此人果然力大如牛，我上不上，犹豫起来。心想，虽然我们负重爬山气喘嘘嘘，但也不是吃干饭的。当年在北京先农坛体校举重培训过。摔跤拜过名师李宝儒前辈（他还在世，九十多岁央视采访过他，称他为摔跤泰斗，是当年的运动健将，全国冠军）在他的指导下，我六一年取得轻量级崇文区冠军，又在北京摔跤比赛进入前八名。还常到天桥跤场去活动，六三年当兵、六四年参加全军大比武，组建的铁道兵摔跋队在石家庄铁道兵学院训练。（遗憾的是六四年大比武取消比赛）。但与河北省摔跤队比赛，铁道兵队把他们摔得稀里花啦，大获全胜。我一个见过世面的北京兵，难道在这小山沟里翻船吗？什么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无所畏。样板戏扬子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精神也鼓励着我。正准备上去摔那壮汉，他正向我们当兵的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地挥手，意思是，来呀！来呀！当兵的过来呀！当时我气撞胸膛，“噌！”的一下冲上去了。王显荣队长追上去一把抓住我，说：“别忙，跟他摔跤时千万千万别碰他头顶上那块头发，他脑袋上那块天灵盖是少数民族祭祖的，摸不得、碰不得，你要动了就等於污蔑他祖先，跟你急眼，所以你要小心。”我说：“知道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往我胸前一拽，他乘机低头，双手一下抱住我后腰，往上旱地拔葱，想把我提起来。我腾空迅速左腿盘在他的右腿上，左右胳臂紧紧勒住他的脖子，身体缠在他身体上，使了个招法叫“千斤坠”他怎么使劲甩我都甩不出去。乘他上身使劲下肢虚的关结儿，我啪！使了个“背胯”也称别子，一下把他摔在地上。他翻身起来弹弹身上沙子，像恶虎扑狼一样扑过来，我低头一钻，他上边扑空了，我抱住他双腿，一下把他扛起来，叭的一声，扔出老远，差点挨着河水，行话这招叫“黑狗钻裆。”众人纷纷鼓掌叫好，响成一片。几位战友高兴得蹦起来：“好哇！好哇！我们胜了！”

那壮汉站起，恶狠狠大声喊着听不懂的话，灰溜溜地走了。还不时回头看看我们。当时王队长告诉我：“解放军你们惹祸啦！”我惊奇地问：“怎么了？”他说：“刚才那摔败的壮汉，民族心特强，有强烈的自尊心，一定会找回面子取得胜利”。他说，“你们等着下星期天，他们去宁乐小学校找你们，他把彝族寨主请下山，跟你再摔！”我说：“好哇！来一个摔他一个。”

回到了小学，从周六晚上身上发冷到星期天开始发高烧没吃什么东西，吃不下去！头疼，浑身没劲儿，干渴，喘气，热得很，.一量体温39。一位老大娘给我揣来一碗热呼的鸡蛋面，劝我快吃。王显荣队长急匆匆地跑进屋，气喘嘘嘘地喊道：“高大哥，不好了，上次跟你摔跤的真把寨主请来了，八九十人，他们在场填等着你们那。”（场填是农村压麦子的地方，大概跟篮球场那么大的一块光溜溜的平地）指导员段光辉说：“桐林正发着烧两天没吃东西了。”老大娘说：“告诉他们去不了，让他们回去吧！”我从窗后往场填一看，果然围满了人，男男女女一大群。有的背弓箭，有的胳膊驾着老鹰，还有几只细长狗（当地人叫追山狗）。我问：“他们来的人可真不少？”王队长说：“一部分是专门打猎的猎人，一部分是跟着看热闹的，那寨主就在当中，你千万别跟他摔，你百分之百摔不过他。”没等王显荣队长说完，心里就一股犟劲儿、从小不服输的脾气冲进大脑，忙说：“我不信摔不过他！”说罢翻身下床，端起老大娘的鸡蛋热汤面呼呼地连吃带喝，一咬牙吃进肚。也不知怎么吃完的，迈开大步向门外走。段光辉指导员等三位战友劝我：“你正感冒发烧，别去叫劲儿啦！身体重要，以后再约时间！”老大娘追上来拉着我手，摸了摸我额头，说：“这头还是烫的，手心也这么热，别逞能了，大伙劝你赶快回去！”我也犹豫地站住了，可抬头再一看，对面一大帮彝族同胞冲我们又蹦又跳，“嗷嗷大叫，招手呼唤，摧我们快点来，那狂傲的气氛，再加上当地汉民老百姓都来了，少说有二百人左右，都听说解放军要跟彝族同胞摔跤比武，三村五寨的群众往场填赶来。我心想，在北京崇文区摔跤我都没败过，人称小霸王桐林，还进入过市里前八名，今天这么多的人观看，对解放军的威望影响很大，我豁出去了，拼命也要跟他较量。”蹬地垮步向前走去，群众纷纷给我们让道，热情鼓掌，又说又笑地欢迎我们。现场好热闹。

高桐林 ||《摔跤》高桐林口述 /黄靖整理（图3）

/彝族式摔跤（图片来源网络）/

我进场一看，被我摔败的那壮汉站在那寨主身旁冲我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再一看那位寨主，吓我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惊呆当场，一动不敢动了。难怪刚才队长劝我千万别跟他摔呀！那寨主又粗又壮，比我高一头，穿着清一色的衣衫，披着黑斗蓬，一头乱发半拉着，半个鼻子往上翻着，半个脸、半个嘴巴，一圈牙齿露在嘴唇外边，一只眼睛露着凶光，恶狠狠地看着我，一副凶神恶煞的形像真把我吓住了！不由地问：“显荣他怎么这副模样啊？！”王队长连忙介绍，原来山里有一种野兽，比狗大比豹子小，当地人叫（狗豹子）。那狗豹子把寨主家的一窝小猪吃了个精光，把老母猪还咬死了。不但咬他家的，也常咬其他寨子里人的牲口。过去还咬过人，吃过小孩。这寨主一气之下拿把大刀，单人直奔深山，在一个山洞找到了狗豹子。狗豹子从窝里看见寨主，两只脚直扑上来。寨主挥刀就砍，也没来的及用猎枪（他们的猎枪是土造双筒管，里面装的是子弹是铁沙子），他砍这只，身后又窜来一只，左挡右杀，他勇敢地杀死四只狗豹子。自己也遍体鳞伤，成了血人，昏迷过去。家人带着寨子里的人上山找到他，把他背回来。把四只狗豹子也抬回来宰割吃肉。从此称他为“大英雄”举荐为寨主。每年火把节摔跤比赛，任何人都摔不过他。

他力大无穷，双手能把你举起来，然后让你头朝下，往下一戳，你的头受伤就没命了。接着又对我说：“你要跟他摔，他双手能把你举起来，然后让你头朝下扔了你，你的命都没有了。他们为了尊严，找回面子，非下狠劲不可。老高同志，劝你千万听我的话，别跟他摔。”战友们也劝我回去，说：“算了！算了！生命重要，走吧！”大家看看我没动窝，又说：“你看那寨主，比你高大，体重肯定比你重五六十斤，也不在一个级别上，还是回去吧！

”老大妈接着说：“这山里人没文化很粗鲁，野性惯啦！别惹他们，走！听大家劝！”可又一想，这么多老百姓从四面八方起来看热闹，如果咱当兵的灰溜溜地走了，影响威信名誉不说，老百姓也扫兴啊！再说，这是一次和群众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毛主席教导“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要落实在行动上。就是输了，你也不怕，别忘了我曾是北京摔跤小霸王。不由得摩拳擦掌地说：“上！”指导员看我很坚强，他说：别拍，我先上去讲话。不愧是大学毕业生，出口成章。指导员站在群众围的圈内，先讲了我们铁道兵往西昌修建铁路是为人民造福，要想富修铁路，人民铁路人民修，改善人民的生活，让贫困地区旧貌换新颜。第二，宣读了毛主席给贫下中农的一封信，搞好春耕。第三，讲了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原则”，最后他嗓子都有点哑了，大声喊：“今天摔跤比赛我当裁判，听我指挥，动作中我说停双方就得停”。这么一说，我明白指导员还是考虑我的安全，偏向着我。由王显荣队长把以上的话传给寨主和群众。大家纷纷鼓掌表示同意接受和欢迎。现场气氛活跃，笑声阵阵。我早已忘了自己正在感冒发烧，刚要冲到场坝去，被队长王显荣一把拉住，说：“你要取胜，摔前把你的绝招倒立蝎子爬亮出来，对方肯定害怕！”我说：“是吗？！”他说：“不信，你试试！”

指导员站在场中心，吹声口哨，说：“双方运动员上场，活动活动筋骨！做热身准备！”

只见那寨主抬臂、扭腰、踢腿，摆开了架式要朝我扑过来。我同样扭扭脖子，挥挥胳臂，然后头朝下，双手贴地噌的一下，双脚朝天，身体笔直地倒立起来，倒立大概有半分钟，双手开始往前爬，往前爬了三、四米远，只听对方嗷嗷叫：啊唷！啊唷！听不懂什么意思。大概是吃惊赞扬吧！群众热烈欢呼拍手叫好！哇！真棒！叫好声联成一片。

只见那寨主惊得两眼圆瞪，直勾勾地望着我。忽地走上前来，双手抱拳，大声说着什么。原来，他真的被镇住了。他们世世代代都没走出大山，山寨如同与世隔绝的世外桃园。他认为人靠两条腿走路，万万没想到当兵的会用两条又短又细的胳膊把身体支撑起来，还用手爬着走，力量太大，太神奇了！说什么寨主也不敢摔了，甘拜下风，佩服得五体投地。热情地邀请我们上山作客，我们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于是要当场跟我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并从身上取下酒葫芦，命人拿来两个碗，抓来一只鸡，要喝鸡血酒。指导员连忙劝阻，说：“解放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酒可以喝，鸡不能杀。”寨主倒了两碗酒，恭恭敬敬端给我一碗。

本来我不会酒，也从来不喝酒，见寨主这是真情实意，朴实厚道，我一咬牙，咕噜咕噜象喝中药一样灌到肚子里。大家掌声四起，对解放军的豪爽鼓起掌来。可当时我只觉的眼花僚乱、天旋地转地站不住了，战友们左右扶着我。王显荣向大家解释，我正感冒发着烧出来的，众人又同情又羡幕，寨主和一众彝族同胞一块送我回学校。告别时，寨主一再鞠躬，再三要求我们上山作客。

高桐林 ||《摔跤》高桐林口述 /黄靖整理（图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