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油条(散文)
刘清河(辽宁葫芦岛)
吃油条、喝豆浆,再配上一碟咸菜,对改革开放后今天的人们来说是最平常、最节俭的一顿早餐。可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却是普通家庭一年也捞不着吃上一回的大餐。我正是因为多吃了两根,留下了一生的悔恨。
那是一九七二年盛夏的事。那年,我十五岁,刚上中学。放暑假的時候,家在沈阳的堂兄、堂弟来锦西(今葫芦岛)串亲渡假。堂兄长我两岁;堂弟小我俩月,都是正能吃的半大小子。俗活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况那是个吃供应粮的年代,一下来了两个,真够戗!母亲是个特别善良、重感情,且会勤俭持家的家庭妇女。在我少儿時的记忆里,母亲很少和我们一起吃饭,尤其是做好吃的時侯。她总是把饭菜端上桌后说:“你们先吃吧,我不饿"!说着、便到别的房间整理家务去了。后来,渐渐长大了才明白,母亲整天忙里忙外的,比我们谁都累,哪儿是不饿呀!她是怕饭菜不够,我们哪个孩子吃不饱,把自己的那份做备补。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侄儿,母亲决意炸一顿油条吃,以示盛情。那時,城市户口每人一个月只供应贰两油,平日里,炸一顿油条吃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好在母亲平時节省下一些,再加上这个月新领的估计是够了。当时,在家吃午饭的只有母亲、三哥、我、五弟还有两个堂兄弟。头天晚上,母亲发面的時候我们就知道了明天中午要炸油条。早上,高粱米饭白菜汤剩了一多半。母亲收拾碗筷時,瞅了瞅剩下的饭菜,一句话没说,只是会心地一笑。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留着肚”呢!出外疯跑、玩耍也是为了中午能多吃几根油条。其实,那哪儿是什么油条啊!母亲又哪儿会炸一年也吃不上一回的油条呢?只是照蒸馒头的方法把面发大些,将其擀成薄薄的面饼;然后用刀拉成贰指宽、一拃长的条状,酷似油条。姑且就称之为“油条”吧。
七月中下旬的天气闷热闷热的,好象下了火;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丝风也没有。我们哥几个在阴凉处玩着弹玻璃球的游戏。不知怎么,今天大家都有点心不在焉;時间也过得特别的慢,太阳懒的出奇,老是在那儿呆着,一动不动。我時不時地抬头朝家的方向張望,盼着看到母亲的身影。
终于盼到了母亲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呼唤。我们哥几个象旋风一样四面汗流地跑回屋。看到饭桌上放着一盆黄澄澄象金条一样的油条時,又象一群捉到猎物的饿狼,“呼啦”一下围了上去;连手都顾不上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见状,母亲忙喊:“别着急、慢点吃、小心烫着嘴,还有呢!”尽管再三叮嘱,老五的舌尖上还是烫出了一个豆粒大的水泡;潮红的脸上一道道汗泥,咬两口油条咽下去后伸出舌头“凉一凉”。我们都想笑,但顾不上。风卷残云,一盆油条转眼间吃光了。那个香啊!接着,母亲端来第二盆。这一盆的吃速慢了下来。有的开始抻脖子;有的捂肚子,吃得太急啦!虽说吃得慢了,可没多大功夫,第二盆又快没了。我急忙抢了两根。这時,肚子告诉我:它已经很饱了。可舌头抵挡不住美味的诱惑,又将这两根强压了下去。觉得油条都要顶到嗓子眼儿啦!直到第二盆又空了,我们才慢腾腾地走出屋,到外面乘凉去了。谁都没留意母亲吃着油条没有。
我返回来,到里屋去取用薄纸壳做的“扑克牌”。过厨房時,看到母亲坐在锅台前正吃着早晨剩的饭菜。我怔了一下,当看到大锅盖上两个空空如也的饭盆時,忽然意识到——母亲一根油条也没吃着!看着母亲溻透的后背和被油火烤红、汗渍未干的侧脸,我的心象被扎了一下,再也没心思玩扑克牌;懊悔地悄悄退出房间,就象偷着做了一件错事,生怕看到母亲的目光。心里边走边说:最后那两根不吃该多好啊!哪怕留给母亲尝一尝也是好的呀!那悔恨的心情啊——别提有多难受啦!
光阴荏苒,岁月如流。晃忽间,五十多年过去了。母亲早已离世,我也过了花甲之年。其间,经历了很多事。有高兴的、得意的;也有悲伤的、懊恼的。随着時光的流逝,都已淡漠了,淡然了。可炸油条那件事却始终萦绕于怀,挥之不去,多吃两根油条的悔恨仍時常啮噬着我的心。看来,那悔恨是要带到坟墓里向母亲诉说……
作者附言:5月5日,今天是母亲诞辰一百周年的日子,加之母亲节即将来临,更加深了对母亲的怀念之情。巜两根油条》这篇散文,叙述了我少儿時的一段生活经历,文中饱含着母子之情。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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