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五首：《麦收》《稻草人》《月光》《屈子和我》《老墙》
●文/炜枫
麦收
帐本翻动处有磨镰的声音
沉甸甸铺满晒场 新麦的光
一粒粒填入麻袋后才发现
竟容不下空空的衣囊
农药瓶上爬满毒性的字
缠绕麦穗成行
草叶在田埂间俯身 默写除草剂的遗书
化肥在雨中开口 用硝酸铵说话
收割机碾过的麦田
当芒种的农谚从粮站回来
空空的衣袖里
只飘出 一行收购价
水泵在帐本里低声喘息
吐出带锈的零钱 小数点后的泥土味
父亲摊开指掌的荒原——
那里收割后的茬多么锋利
当补贴单如薄云掠过晒场
计算器吞咽烈焰与干旱
当水费单 机耕费 种子 农药汇成一场鹅毛大雪
所有麦芒竖立的是汗水啊
风一吹 就散进秤星编织的网里
网眼间
空余细如麦芒的硬币 呜咽
——在口袋深处
2025.6
稻草人
掠过川道的风
扯着女高音 余音绕梁
惊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际
为空旷的田野
添上几笔跃动的音符
披着寒意 任黄昏把锈蚀的镰刀
插进田垄
暮色苍茫里
风 正撕碎雾霭的帷幔
破草帽下 穿着褪色的长衫
站成一座古铜色雕塑
稻草在肋骨间腐烂
蛀空的谷壳里 摇晃整个秋天的倒影
乌鸦叼走最后一枚铜币
黄昏的账本 赊欠的黎明仍在抽穗
草茎深处 种子正咬开铁的外壳
根须扎入泥土 编织新的年轮
那些倒伏的秸秆
都是你失散的孪生兄弟
用沉默 丈量土地的体温
直到雁鸣驮着暮色掠过肩头
才惊觉
自己早已成为 天地间最孤独的稻草人
2021.9
月光
暮色垂落时 群山怀抱的村庄
有人把炊烟叠成帆影
沉入古井 水面浮起碎银
以及碎银般的 叹息
风推开虚掩的柴门
月光倾泻而入 在墙角堆积成雪
一只蜘蛛
在蛛网上悬挂自己的影子
像悬挂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流星坠落的声音 惊醒沉睡的钟摆
时间在指缝间流淌成河
涟漪里褪色的船票 载着 半截溺水的诗——
孤寂 凄美 朦胧
如初恋的月光
云雾缭绕里探出双眸 窗棂上
书写褪色的名字
此刻 你站在薄雾的瞳孔里
睫毛上凝结着 千年未化的霜
像枚悬在深渊之上的 镰刀
悬在 所有隐喻的最深处
思念长出翅膀
飞向 掌心未寄出的月光
2023.5
屈子和我
掬起一捧汨罗江的清泪
艾草 兰花 酿造激情四射的五月
一篇飞扬的《离骚》
穿越历史长河 雨中对饮
二千多年的楚国
是屈子的心结
与我 没有交集
楚王朝的美酒 粮食 佳丽
养不肥我的胸怀
可是 我依然穿越时空
在心田刻一道深深痕迹
不为权贵的伶言 不为怀王落幕的眼泪
只因 我和先生
血管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凝聚一样的情
我理解你绝望的心痛
而又有不同使命
你心痛的楚国 而我忧虑华夏
你选择以死明志
而我背负着对苍生的深情
风雨兼程……
2025.5
老墙
裂缝里长出新一天的微光
青苔在皱纹里安家
指纹长出根须 正在发芽
月光抛出银线缝补
那些被锤子砸碎的砖石
斑驳处有秘密生长
每一场暴雨都写下遗嘱
总有些墙皮在风里出走
当挖机啃食晚霞
屋后的竹笋用青铜色脊梁顶破冻土
托起春天嫩芽
高楼把蝉鸣浇进混凝土
我是最后一块会呼吸的砖
等待迷路的指纹
叩响 身体里沉睡的知了
墙灰簌簌飘洒的一刻
别急着拂去蛛网 那是
碎砖与星子的诉别
用尘土丈量人间
求证 儿时到苍老究竟要走多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