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北青松 垦荒先驱
黄黎
黄振荣
在东北完达山的南麓、南横林子东部的一片白桦林里, 有一座用水泥修建的陵墓, 一方花岗岩墓碑矗立在墓 的前方,上面铸刻着 "黄振荣同志之墓 王震敬书1985年秋"等字样。字迹苍劲有力,金光闪闪,墓碑上方的一颗红五星熠熠生辉。
王震为黄振荣题写的墓碑
墓主人黄振荣是个老红军。1931年, 黄振荣在江西宁都参加暴动后来到王震的部下工作和战斗。王震当红六军团政委时,黄振荣担任红六军团保卫电台队队长,南泥湾大生产中 , 黄振荣是三五九旅的营长，1945年, 部队奉命挺进东北战场,黄振荣是东北民主联军护路 军一团的团长。1948年铁道纵队成立, 黄振荣担任铁道纵队四支队副支队长兼参谋长。
黄振荣的任命状
1948年末, 黄振荣指挥部队迅速抢修山海关铁路枢纽,使东北百万人民解放军胜利入关,加快了平津战役的进程, 立大功一次。抗美援朝时期, 黄振荣担任志愿军铁道兵团三师代师长,再立大功一次,并荣获金日成授予的朝鲜人民共和国二级国旗勋章和二级独立自由勋章。电影《激战无名川》即是以中国人民志愿军铁道兵团三师抢修大宁江桥为背景, 影片中的师长原型就是黄振荣。1953年回国后,黄振荣奉命带领铁道兵三师官兵,参加了鹰厦铁路建设。
黄振荣、赵英华获得的部分奖章
1955年秋, 由王震提议,动员铁道兵复转官兵开发北大荒的报告,获中 央领导正式批准。铁道兵司令员王震上将,在鹰厦线南平指挥部, 召见了时任 铁道兵三师代师长的黄振荣大校。王震司令员告诉他: "我们并肩战斗了20多 年,现在胜利了,国家要搞建设, 我们这些指挥打仗、敢拼敢杀的老战士,都要 学会搞经济建设。我已向中央提议去开发北大荒,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开发北大 荒。"黄振荣沉思了片刻,愉快接受了任务。回部队只做了简单的工作交接,便 和同是军人的妻子赵英华一起,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荒无人烟的北大荒。
黄振荣参加1952年国庆典礼
1956年3 月12 日 ,漫天飞雪。地处边睡的宝清县人民政府大院里,来了 五位军人。带头的黄振荣师长告诉宝清县负责接待的副县长: "我们是奉铁道 兵司令员王震将军命令,来勘察完达山北、宝清境内荒原的,大部队随后就到。" 这位副县长激动地说: "这块土地是三五九旅解放的,有93名干部战士牺牲在宝清城下。现在由铁道兵来帮助开发建设, 意义太深远了。"
第二天,黄振荣便带着计划员甄科、生产股长李法海、通信员张寿泉,背着干粮、枪弹和地图,找了一位老猎人于常海当向导, 向茫茫荒原进军了。
万金山区公所距县城东门 5公里,是进入完北荒原的大门。大门往东,荒 无人烟, 千里沃野,沉睡的荒原,能见到的只是野兽的足迹。 向导告诉黄振荣, 我们进入荒原了。
黄振荣听后, 用手抬了抬军帽,迈开双腿,带头跨进了没膝的积雪, 向荒原走去。干里雪原上留下了开拓者的第一行足迹。
黄振荣带领大家踏勘荒原
当天下午, 天空下起了大雪,荒原变成 漫无边际的银色世界, 雪粒扑打着他们的脸 颊、飞进衣领袖口 ,手脚冻麻木了, 身体冻僵硬了,附近没有房屋,只得在附近的树林里避风露营。他们点了一堆篝火, 支起小铁 锅,化雪水熬了半锅稀饭充饥,一直坐守到 天亮。第三天,他们顶着风雪继续向前跋涉, 午后来到一片较高的岗地,扒开两尺多深的积雪,从下面发现了当年日本开拓团 "老三号"遗留的土围墙, 黄振荣高兴地在雪地上铺开地图,用红蓝铅笔在 预定位置上画了个大红星,写上三个鲜红的大字 "曙光镇",确定此地为总场部的位置。
总场部位置确定了。黄振荣他们为了更进一步了解荒原的地质情况, 又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继续踏勘。他们爬冰卧雪,渴了抓把雪解渴,饿了,从贴胸口处掏出干粮充饥, 多次击退野狼的袭击,历时七天七夜才返回宝清县城。
初探荒原,黄振荣确定完达山北麓有300多万亩可垦土地,他立即拟写电 文向王震司令员报告,请求大军北上。在黄振荣的指挥下, 一场以铁道兵复转官兵为主体征服完北荒原的战斗打响了。
1956年4月上旬, 先头部队开进 完达山北,进入荒原。随着解冻期的到来, 东边小清河、西边挠力河、北边大酱缸、中间的蛤蟆通河及大小索伦河相继开化。六条河流数十条水线一齐流淌,把荒原块块隔开、 团团围住,通往宝清县城的雪道冰路霎时变成泽国水道。汽车抛锚、马车搁浅, 部队被困,战士们脱掉鞋袜,挽起裤脚,蹚没膝的雪水,背、扛、挑、抬,总算把部队日常 必需的口粮、蔬菜运进了荒地。
黄振荣（右）在八五二农场地号看土情
黄振荣师长在解放桥东临时指挥所的草棚子里, 召开了进军荒原后的第一次紧急会议,传达王震司令员来电: "虎林八五零党委并转宝清指挥部:你们深入完北地区,行动迅速,意志坚定,很好。目前转建部队正在整装待命,大量机械已经集中完毕,即将向你们垦区进发。 望务于5月10 日前打通虎林至宝清直达公路(尤其抓住穿越完达山之重点工程 ),以便迎接部队到来。祝你们胜利。铁道兵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王震。"
会议开到深夜。在草棚里,黄振荣具体布置了各中队的任务。大部队向完达山进发了, 全线动工了。宝清县至虎林县120公里的战线上,摆开了十几个连队2000多名干部战士。黄振荣亲自参加垦荒、伐木等劳动,他头部被回头棒 砸伤,仍不下战场,带伤挂拐指挥筑路大军, 伐树、烧树根、铲草皮。将军岭下80名战士手拉4根大绳,拽着一个大锤,打下了千古荒原的第一根桥桩。经过千辛万苦,最后一块护桥板终于被钉在了第48座桥梁上。此时, 已是1956年5 月10日的清晨。
经过官兵艰苦鹰战,虎林、 山北公路全线通车了! 随后,成千上万件农机具、上百台拖拉机以及油料等物资, 从这军垦第一路源源不断运到山北,完达山北沸腾了。
北大荒八五二农场领导、老红军于粟裕、王震合影。从左至右依次为黄振荣、张劲（老八路）、王震、粟裕、筐汉球，八五〇农场老红军余友清
建场初期, 黄振荣住的是马架子,也是王震每次来北大荒 视察时下榻的地方。有一次,黄振荣对王震说: "司令员, 军委 三次打电报,调我回军委重新安排工作。八五二农场已初具规模,部队也安置好了,我该去军委领新的任务去了。"王震对他 说: "我也要转业, 中央让我组建农垦部, 当部长。你想走,走不成了。振荣同志,脱下军装,北大荒也是战场。在三五九旅南泥湾大生产中 , 你我就注定了要为中国的农垦事业去奋斗、去献身。"黄振荣在王震这样的老领导面前还能说什么呢! 他就这样牢牢地与这片黑土地贴在了一起。
黄振荣在革命战争中曾六次负伤,其中在1932年赣州战役和1940年关家恼战役中两次负重伤,是二等乙级残废军人。但他每次下基层都是徒步来去, 每天要走五六十里路。在数九寒冬踏荒中 ,他的脚趾甲被冻掉了9个。后来, 战线越过了蛤蟆通河,在大和镇一带作业, 一天要走一百多里。荒原里野兽很 多,他曾多次与黑熊、土豹相遇,都鸣枪吓退野兽。
一次他遇上了瓢泼大雨,受凉发烧39度多, 晕倒在工作地点。指挥部的人把他送到卫生所,他坐卧不宁, 又跑回地里检查开荒质量。 医生在一台拖拉机 上找到了他,着急地说: "你这样下去,会死在这里! "黄振荣回答说: "若死在这里,我革命就成功了! "
黄振荣领导部队, 采用边开荒边建设的方针,坚持 "以农为主、农牧结合、就地取材、因陋就简、节约适用、逐步固定"的垦荒原则,进场当年就让7000 多名官兵住进了营房,在北大荒站住了脚。建场当年开荒20多万亩,还扩建了铁道兵八五三农场。1957年耕地面积达 51万亩,扩建了铁道兵八五五农场(现五九七农场 )。建场不到两年,节约开荒费用110万元。1957年10月 ,在北京召开的全国农林代表会议上,八五二农场受到了朱德副主席的表扬。1962年, 八五二农场把完达山北多个林场交给林业部门,组建了迎春林业局和东方红林业局。
日积月累 ,黄振荣摸索出一整套办农场的经验。他亲自指挥根治三大涝区, 重视农业科技的作用。农业生产中关键的 "三个二十" (即4 月 20 日完成麦插, 5月20 日完成大田播种, 8月20日完成麦收 ),是他首先提出来的。他经常在 有关经营管理的会议上强调说: "新中国是打出来的,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要加强成本核算,提高单位面积产量,在稳产高产上下功夫。"
由于黄振荣注重经济分析,讲究生产实效,到 1968年,农场面积扩大到74.5万亩,全场盈利50.3万元。
"文革"期间, 黄振荣受到了冲击。1967年3月的一天,批斗黄振荣的大会在南横林子俱乐部进行,他被打成 "三反分子"。他当场反驳说: "说我是反革命,长征路上我是营长, 我吃过皮鞋,我流过血, 为了踏荒,我的脚趾甲冻掉 了9个;我忠心耿耿地跟毛主席一辈子,说我是 '三反分子' ,我不是……" 1968年1月26日黄昏,他含冤离开了人世。
北大荒的3 月 ,积雪特别厚。一台牛车拉着一个透缝的白皮棺材,往南横林子东部走去。没有花圈,没有挽障,没有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在凄凉的气氛中 ,黄振荣这位有着37年革命经历的老红军,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率部开发农垦事业的先驱者,就这样带着遗憾了。
身在北京的王震听到黄振荣的死讯后震怒了: "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但在当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1979年,八五二农场召开了干人追悼大会,为老场长平反昭雪。但黄振荣1942年曾被日军俘虏一案仍没有结论。
1983年11月19日 , 王震副总理和夫人王季青在北京家中接见了黄振荣的子女,询问了八五二农场的近况和黄振荣家的情况, 王震激动地说: "黄振荣从小就跟着任弼时和我, 曾是红六军团第一任保卫电台队的队长。如果他是叛徒, 我能让他当团长、师长,真是乱弹琴。"以后又做出了重要批示:崔田民、郭维成同志:黄振荣同志被俘逃出归队工作是陈赓查实无变节行为,李达同志也过问过此事。黄振荣同志经过整风审干、经过1953年的内部清查,均证明黄被俘逃回归队,铁道兵在1957年反右搞逼供讯, "文化大革命"又残酷迫害, 现在什么人还横加罪名,应予追查。黄振荣同志是肖克、禁会文同志到湘赣带来,一直是保卫队电台的台长。此案请总政余秋里主任查明纠正,并呈军委邓主席、杨副主席批示。王震1984年11月 26 日 。
中央军委领导根据王震的批示, 军委邓小平主席、杨尚昆副主席圈批指示 意见, 责成铁道兵重新核实黄振荣的历史错案。1985年4月 ,铁道兵工程指挥部派专人到八五二农场, 宣布了中央军委和铁道兵总部关于黄振荣同志平反昭雪的决定。
1985年，王震视察八五二农场，给黄振荣墓碑题写碑文
1985年8月 ,王震到黑龙江垦区视察。27日上午,在八五二农场招待所,王震面前摆着毛笔、宣纸、观台。他拿起毛笔饱蘸墨汁,给黄振荣墓碑题词。室内宁静肃穆, 只有摄像机和照相机的轻微响声。王老脸上满是沉痛的表情, 深情地写下了 "黄振荣同志之墓 王震敬书 1985年 秋"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随后把毛笔往桌子上一摔,脸转向朝南的窗户,流下了悲痛的泪水。
1990年，王震将军夫人王季青代表王震将军，带孙子辈在黄振荣女儿黄鲜梅（左四）、女婿胡讳（左二）陪同下，在黄振荣墓前致哀
近期,黑龙江省宣传抗联、北大荒、大庆、铁人精神中的北大荒精神, 第一宣讲代表人物就是黄振荣。
2019年4月5日 ,黄振荣垦荒事迹被央视一台清明特别节目播出, 黄振荣成为国家时代楷模人物。
诗人艾青在农场和黄振荣共同开发过北大荒,他曾写过踏破沃野千里雪长诗,赞扬黄振荣代师长踏荒事迹。他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革命战争时期,黄振荣在毛主席领导下,爬雪山过草地,打日寇,和战友们打下了新中国江山。 参加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战争, 归国后 ,为了解决中国人缺粮大事,遵照党中央命令,他带领一万多转业官兵, 开垦建设了北大荒完达山北国营农场集群。目前,黄振荣率队开发的完达山北, 已建起五个大型国有农场, 开垦370万亩良田 ,成为国家重要商品粮基地。
由于黄振荣对北大荒这片黑土地爱得深沉,为北大荒精神添写了浓重的一 笔,他们在北大荒艰苦创业精神将流传干古。黄振荣墓地,成了黑龙江省、垦区、红兴隆管理局、八五二农场以及宝清县等地区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北大荒精 神教育基地。今天的北大荒已经成为 "北大仓",成为我国重要的商品粮基地。这片土地为什么如此肥沃? 因为它洒满了赤子的鲜血! 黄振荣等老兵,在黑土地上创下的业绩,将永远镌刻在共和国北大荒不朽的丰碑上!
作者黄黎, 西安人,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 (正教授) 。黑龙江省八一农垦大学客座教授。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与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 。编写《黄振荣传》中国驾驶员全书《黑龙江垦区卷》等书。多篇散文刊登在国家与省刊物上, 并被多 家网站转载。曾任黑龙江省公安厅垦区公安局交警支队副支队长。多次被授予省交警系统先进个人, 优秀党务工作者。曾获公安系统三等功三次及多次嘉奖。
槛外人 2025-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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