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进的奇幻“聊斋”穿越记

▓ 张长宁

在悠悠流淌的时光长河里，故事宛如隐匿于岁月褶皱中的精灵，不经意间便揪住了你的心。新千年的那个秋夜，我与郭达进因采访住进了苏州观前街的酒店。白日的热闹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夜晚恰似一块硕大的黑色绒布，轻轻飘落，温柔地将这座古城包裹。

彼时，郭达进已步入不惑之年，身形清瘦，常年沉浸于书海思索，眼神中透着深邃的智慧。他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坚毅，头发整齐，整个人散发着儒雅且温柔的气质。

半夜时分，许是晚餐饮酒过量，干渴如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将我从熟睡中拽出。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台灯。灯光亮起，却发现达进的床位空无其人。我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寻找。最终在洗漱间找到了他。只见他滑稽地裹着棉被，全身蜷缩在浴缸里，头上还戴着浴帽。他一脸疲惫，声音沙哑，说又做噩梦了，担心说梦话吵到我，所以才躲到这儿。我扶他回到床上，递给他一杯水，忍不住好奇问道：“达进，你到底梦到什么了？”达进接过水，抿了一口，稍作停顿后说道：“其实啊，这事儿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言罢，达进缓缓讲述起那段如聊斋般奇异的经历。

1979 年夏天，那时达进还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暑假的一个下午，他背着海鸥牌 135 相机，怀揣着对水乡的向往，坐上了前往苏州郊区木渎的长途车，去看望身处水乡的同学。车抵达终点站时，晚霞与暮色交织在一起，为江南小镇增添了一层神秘的氛围，仿佛蒙了一层薄纱，如梦似幻。

达进腹中饥饿难耐，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在镇边湖边一个静谧的角落，他看到一家名为“湖畔月色”的小餐馆。他想着先填饱肚子，便走进了餐馆。店里冷冷清清，没有其他客人，他向老板娘点了一碗雪菜银鱼汤面。面一端上桌，他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正吃着，老板娘走了过来，面带微笑地询问面条味道如何，是否需要加汤添面。

老板娘约莫三十来岁，身材微微丰满，眉眼细长，可谓风韵犹存。她手指向门外远处，告知达进顺着河岸杨柳道行走几里路，就能到达他同学所在的桃花村。说着说着，还暗示她丈夫去阳澄湖镇赶水产早市了，今晚只有她一人守店。此时，老板娘心中或许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独自守店的她，见到年轻的达进，说不定内心渴望有个人陪伴，又或许还有其他想法，故而不断暗示达进留下来住宿。她这些话语，表面上是为达进考虑，实则可能源于她自身内心的某种需求。

达进听闻老板娘所言，心中顿时警惕起来。他读大一时，古典文学中的《聊斋志异》是必考题，因此对书生与狐女的故事颇为熟悉，再加上刚又看过《廊桥遗梦》外国电影，深知孤男寡女共待一处，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但转念一想，老板娘或许真的是担心他的安全，自己不该胡乱猜疑。此刻，达进心中两种想法相互交织。一方面，书中那些离奇故事使他对老板娘的提议充满疑虑；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能够相信老板娘的善意，内心对他人的信任与防备纠结不已。

达进对老板娘说道：“多谢老板娘好意，借着月光走几里路对我来说并非难事，我还想沿途拍摄些湖畔月色的夜景呢。”付完面钱后，老板娘又表示店即将打烊，她娘家也在桃花村，可以一同前往，不过需要稍作等待。达进本打算离开，可又觉得肚子尚未填饱，稍作犹豫后，还是坐下让老板娘再上半斤干切牛肉和一瓶绍兴女儿红。老板娘应下后，转身走进厨房忙碌起来。

达进一边等待，一边打量着店内，心中暗自琢磨老板娘究竟是何意。不多时，老板娘将牛肉和酒端了上来，达进便慢悠悠地吃喝起来。酒足饭饱后，老板娘面露难色，略显羞涩地坦言，与陌生男人走夜路，恐怕会遭村民闲言碎语，欢迎他下次再来。达进思索一番，觉得老板娘说得在理，便背起背包，在门口与老板娘道别，借着透过云层洒下的月光，顺着杨柳道出发了。

一路上，达进暗自思忖，老板娘突然改变主意，或许是受传统观念的影响，害怕村民的闲言碎语影响自己的名声。这种担忧致使她改变了原本的想法。而达进能够接受老板娘的说法，也表明他内心尊重当地的习俗。

起初，达进步伐轻快，身上洋溢着年轻人的活力。然而，随着夜幕渐深，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水面跳跃。四周蛙声此起彼伏，宛如在举办一场音乐会。达进一边行走，一边忍不住思索：老板娘独自守店，模样又生得不错，着实让人有些担忧，好在苏南乡村向来安宁。他这般想着，脚下未曾停歇，在湖边坑洼不平的小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时不时举起相机、架好三脚架，借着月光选准角度连拍几张夜景。可走着走着，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一直在湖边柳树道徘徊不前。抬头望去，月亮已高悬头顶，显然已至午夜，他彻底迷失了方向。

晕头转向的达进，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小饭馆附近。此时，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餐馆门口的幌子灯笼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好似在传递着某种神秘信号。四周树木的影子扭曲变形，犹如张牙舞爪的怪物，蛙声也变得阴森恐怖，在达进耳边聒噪不休。达进平日里胆子颇大，可此刻也不禁心慌意乱，心中暗自思忖：难道真的遇上“鬼打墙”了？看来还是回店里住宿为妙。

无奈之下，郭达进只好再次返回小饭馆请求借宿。说来奇怪，老板娘似乎早料到他会回来，里间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铺设得整整齐齐，还在他枕头底下悄然放置了驱邪之物。达进躺在床上，一天的疲惫瞬间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老板娘提前准备好这一切，或许心中对达进怀有一丝愧疚，又或许她知晓达进迷路后定会归来，提前准备妥当以求内心安稳。而达进能安心入睡，也是出于对老板娘此举的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宛如春天的微风，将达进从睡梦中唤醒。屋内烛光摇曳，光影交错间，达进隐隐约约看到床边站着一位身着淡粉色纱裙的女子。这女子肌肤洁白如雪，眉毛弯弯似月，眼波流转间，仿佛藏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又隐隐透着一丝孤单落寞。女子热情地拉住达进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思与纠结，轻声问道：“公子，您是不是迷路了？”

达进迷迷糊糊的，宛如古代赶考的书生，揉了揉眼睛问道：“姑娘，此处是何地啊？”

女子微微一笑，伸出纤细的手指，说道：“公子别怕，跟我来便是。”

达进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不由自主地握住女子的手，只感觉那手柔若无骨，还有一股奇异且好闻的香气萦绕身旁，仿佛瞬间踏入了一个梦幻的世界。两人携手走进一座老旧宅院，墙壁上布满痕迹，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屋内摆放着简单古朴的桌椅，桌上陈列着几样家常菜肴。女子带着他穿过曲折幽深的回廊，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厢房。用餐时，达进察觉到菜味有些异样，心中顿生疑虑，便拐弯抹角地询问女子。女子只是微笑，并不作答，那笑容仿佛隐藏着诸多秘密。达进心中暗自思忖：这女子莫非是“画皮”中的狐狸精？于是暗暗警惕起来。然而，面对女子热情妩媚的劝酒，他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眼神中闪过一丝纠结与愧疚。在这陌生而静谧的环境中，他终究没能抵挡诱惑，几杯酒下肚，意识便渐渐模糊……

仿佛过了许久许久，达进隐隐约约听到邻村的鸡鸣声，紧接着，门外传来老板娘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小伙子，醒啦，快来吃早饭咯。”达进缓缓起身，打开房门，看到老板娘已备好早餐。老板娘笑着说夜里风大，还下了阵雨，为避嫌，告知不方便进屋给他关窗，但他打呼噜的声音在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达进心中满是感激，对老板娘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收拾好背包后，他准备告辞，为表感谢，在店门口为老板娘拍摄了几张照片，并承诺返程时会将照片送来。

与老板娘告别后，达进前往镇上的照相馆冲洗胶卷。结果令他大为震惊，先前拍摄的水乡湖畔夜景照片堪称佳作，完全可以拿去参展，可给老板娘拍摄的胶片却是一片空白。达进心中疑窦丛生：难道她见不得光？她与梦中的美女究竟有何关联，难道都是女鬼狐狸精？达进满心狐疑，坐上出租三轮车，不到半个小时便抵达了桃花村同学家。他向同学打听“湖畔月色”餐馆，同学一脸茫然，称从未听闻过。在同学家无精打采地用完午饭后，达进依照记忆寻找餐馆原址，却发现那里只剩一片杂草丛生的水洼地，湖边的杨柳道早已踪迹全无。此后几日，达进不死心，又多次前往那片水洼地，与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交谈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一切仿佛石沉大海，毫无头绪，达进心中愈发迷茫，那老板娘的模样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带着满心的困惑，达进去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医生参照弗洛伊德《梦的解析》的观点安慰他说：梦常常是潜意识的表达。你所经历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可能是你内心被压抑的情感、想法或者恐惧的外在体现。从人类精神层面来看，这些看似超自然的经历，或许源于你对未知的好奇，以及成长过程中内心的矛盾冲突。你所遭遇的“鬼打墙”、神秘女子和宅院等，可能并非真实的超自然现象，而是你内心以这种奇幻的方式在向你传达某些信息。比如说，你对神秘女子那种既喜欢又害怕的复杂情感，可能反映出你内心对美好与危险的矛盾认知；“鬼打墙”的经历，说不定暗示着你在现实生活中所面临的困难与迷茫，只是在潜意识中以这种奇幻的形式呈现出来。

——再回到那个深夜，在观前街的酒店里，我静静聆听达进绘声绘色地讲述这段荒诞离奇的“穿越”经历。起初，我以为他是酒后胡言，可看他一脸认真严肃，又想起他平日里一贯规规矩矩，心中不禁充满了疑问。这世间，真有如此诡异之事？窗外夜风轻拂，携带着姑苏城的湿润气息，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拨动着我俩的心弦，泛起一圈圈涟漪。

此后，我找出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的相关资料对照琢磨，愈发觉得郭达进的这段离奇经历，宛如一面镜子，清晰地反映出人类精神与人类在发展过程中对未知事物之间那种复杂的关系。人类在探索世界的历程中，内心始终充斥着对未知的好奇、恐惧，以及渴望理解的矛盾情绪。达进的这段经历，无论真实发生与否，亦或是潜意识的投射，都恰似人类精神在面对未知时的一场纠结与探索。

编辑 孙洁

张长宁，1954年生于南京，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学历，分别在南京日报、新华传媒集团从事新闻采、编业务3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