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的过往今生
王 标
伊尹旧地,黄河右岸,有一土山独立于西原崖际,依原抱川,擎天如柱,故曰天柱山。立于洽川,仰望美丽的天柱山直插云天,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犹如海市蜃楼,亦真亦幻。自山门拾级而上,身旁的松柏碧翠欲滴,桃杏柿枣,星罗棋布,多姿多彩。若在仲春,更是百花争艳,蝶飞蜂嘤,田野的油菜花飘来浓浓的春味。原顶的招福塔独领风骚,塔上的风铃声,诉说着天柱山的历史与神奇。庙宇碑廊巧布山巅,儒、释、道诸路神仙各归其位。站在山巅远眺,忽升有“挥臂堪指雷首月,举目能识禹门船”的壮美之感。俯瞰黄河如练,处女泉静若处子含情脉脉。洽川人说,天柱山向来以神奇著称,它不是因景而奇,而是因奇而景。处女泉因天柱山而灵动,天柱山因处女泉而神奇。
据记载,天柱山古建筑始建于汉唐,兴盛于清代,距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先前为道家领地,后佛教又来建寺,逐步成为三教合一圣地。清康熙元年,洽川人雷学谦任广西道监察御史期间,由于他目睹了波谲云诡的宫廷争斗,腥风血雨的官场倾轧,民不聊生的凄惨无奈,心灰意冷,决意辞官返乡,真心真意地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实实在在办点事情。我不知他当时选择重修天柱山的原因,但我敢肯定的是他想通过天柱山来传扬中华优秀的道统文化,以自己丰厚的学养来回馈家乡。
《尚书》记载: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说也,强调通过精诚专一的态度把握中正之道,实现心性修养与社会治理的平衡,被后世人称为中国人的十六字心传,也是中国道统文化的真谛。从尧、舜、禹至孔孟时代开始,人们的行为规范沿袭着这个道统路线。所谓道统,就是人道与天道相合,叫做天人合一。强调的是内圣外王,和谐与共。道统文化其本质原是通过儒学的正统地位,以区分佛老等异端思想。后来,三教合一,三家相互包容,相互融合,儒家最高称圣,佛家最高称佛,道家最高称仙,归根结底可化为一句话,就是与人为善,顺应自然。儒、释、道三家的完美结合,是人类智慧的升华。明、清两代虽然佛道衰微,但历代三教融合的思潮有增无减,其特点不是体现在正统或官方的三教代表人物,却是渗透到民间信仰中。在民间,受《西游记》和《封神演义》的影响,佛也非佛,道也非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穿长袍的有时也一袭袈裟,穿袈裟的往往着长袍亮相。百姓心里有盏灯,是神就敬,是鬼就送。凡认为真、善、美的偶像,一股脑儿都敬上天柱山,管它法统、道统或正统,山上从此刮起了信仰的风搅雪。
中国是个农耕文明社会,富有造神传统,虽比不上印度,但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人们把风调雨顺、幸福安康等都寄托在包罗万象的神祗身上。自从山上刮起了风搅雪,儒、释、道三家先祖及各路仙圣几乎同居一个院落,弄得人们不知应该给它起个啥名合适,从寺从庙从观均为不妥。当然私下里也有人议论说,北宋年间,苏东坡贬职于海南儋州,利用其住所“载酒堂”讲学、著书、会友,元代在“载酒堂”旧址建学宫,至明朝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改称“东坡书院”,兴“载酒问字”之教化功能,那么,雷学谦辞官归故乡重修天柱山,传扬中国道统文化,实现教化民众之目的,为何不能把这个无名院命名为“学谦书院”呢?可议论归议论,但至今没有定名。不过,自从天柱山重修后,雷学谦的名字永远铭记在洽川人心里。洽川人从此心安理得,精神上有了信仰,行动上更加敬畏大自然。于是,天柱山便成为人们信仰的中心,也成为人们与圣灵对话的场所。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表现为信仰的多极化,但天人合一、和谐与共的思想始终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魂。儒、释、道三家彼此交融,倡导治心用佛,治世用儒,治身用道。南怀瑾先生提出“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三教共同塑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多元维度。
儒家是刚性的、进取的,道家是柔性的、退让的。孔子说这是天赐给我们的,老子说人生来就要秉承这个道。南怀瑾老先生将儒家比作粮店,道家比作药店,佛家比作百货店,形象地概括了三家思想的核心功能与互补关系。一日三餐,没有粮食是不行的;头痛脑热,不可能不去药店,否则,积小疾成大患;百货店里物品杂陈,有钱有闲可去逛逛,但大多时候也就是看看而已,唯有佛家的的两剂猛药“觉悟”与“放下”还是有特效的。要不然,观音菩萨在中国尚有佛、道两重身份。可见,天柱山之所以能深入人心,正是它迎合了不同的人的精神需求。
作为真正的中国人,无论你承认与否,血管里流动着绝对的儒家血脉,剩下的可以说佛、道互补。早前在农村,人们普遍认为,儒家的东西要么近在咫尺,要么遥不可及,好像只有佛、道所广泛倡导的向善修德,追求内心平和与解脱的思想方可解决人们当下的精神寄托问题。不知不觉中,各种小庙、寺院散布千村万户。只要心里有美好向善的追求,就有对应的相关神。传说原来山上信众很多,香火很旺,让人们记忆犹新的是山上那两株直插云天的白皮松,不但目睹了洽川四五百年来的世事更迭,见证了洽川人质朴、勤劳、善良、果敢的精神风貌,更是洽川人美好生活的象征。据说,当地黄河纤夫,把白皮松当做家乡的地标和灯盏,每当看到它时,回家的感觉便油然而生。可让人痛心疾首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山上庙宇被毁,白皮松遭人砍伐,留给洽川人心头的是永远的遗憾和愧疚。
时过境迁,曾在新疆工作退休归乡的洽川人颜顺孝先生,怀着对家乡天柱山一往情深。定下心来,刻意要做一个新时期的雷学谦。他想,雷能辞官归故乡传扬文化;我退休也必须为家乡办点实事。他与四个相继退休的小学同学商议,一致认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要干就干一件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事业,一项能传承后辈的事业。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标又锁定在天柱山上。于是乎,由他发起,五人共同运筹,群策群力,万民参加的重修天柱山的战役全面打响,总指挥正是颜顺孝先生。
洽川人激动地说,天柱山是一座仙山,是洽川人心中的念想和精神寄托。昔有雷学谦,今有颜顺孝,这是洽川人的福分,也是洽川乃至合阳人的骄傲。天柱山虽说是一座神奇的山,一座智慧的山,一座文化的山,应该保护和传承下去。可是,重修谈何容易?或许是一项可想而不可为的事情。荀子说过:不登高山,不知山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他们坚信,无论有多大困难,只要有可行的余地,都要努力地做下去。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五老和村干部带动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智出智,历经十年风雨,终让破败的天柱山重秀风姿。“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他们正是以水的灵动通达,以山的稳重和包容来获得内心的恒定。我不知雷学谦当初是如何想着重修天柱山,但我敢肯定地说,以颜公为统领的一群洽川人,他们正在做一项天心仁爱的文化传承工程,一项功在千秋的天德工程。
天柱山,神奇的山,它宛若一位圣贤老人,不是因有名而有德,而是因有德才有名。“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颜公等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践行了人间大爱,他们计的是天下利,求得是万世名。他们宁愿在物质上贫穷,也不愿在精神上平庸。
唐人有诗云:名利最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读完天柱山,可以说真正地颠覆了我的三观,感动之余还是感动,脑海里不时闪现出他的身影。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一个中高个老人,头戴草帽,身穿白色背心,肩搭毛巾,挽着裤管,手执铁锨的形象与一同参加劳动的人们犹如一幅人物素描,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先生那句“对上尊,对下亲,平级也要让三分”的处世格言时刻在耳边响起。
天柱山,神奇的山,正是因为它和颜公等建设者紧紧地联接在一起。招福塔是颜公的独创,它承载着对家乡的无比热爱,也是对洽川人未来的希冀。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把招福塔改为“颜公塔”,把无名院定名为“学谦书院”,把广济亭改叫“五老亭”。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永远地记住天柱山的过往今生,才能记住雷学谦、颜顺孝以及众多默默奉献的人,他们才不愧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
2025年7月10日于合阳老家静虚堂
作者简介:
王标,大学学历。国家公职人员。爱好旅游、文学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