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嫁给贫农自从土改划了成分后,几乎所有待嫁的姑娘,都不愿嫁到成分不好的家庭去,在农村成分不好的年轻人,娶媳妇是很费事的,几乎每个村都是光棍成堆。香月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也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她有着高挑的个子,白皙的皮肤,乌黑而又粗长的大辫子直垂腰下,深深的双眼皮下,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弯,总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她出身不好,地主成分,父亲是村里带帽的四类分子。香月姊妹四个,一个姐姐两个弟弟,姐姐叫明月,长的比香月还漂亮,在班里学习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姐姐完小毕业时,适逢文化大革命,学生升入初中得通过贫下中农的推荐和选拔,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学生,学习成绩再差,也可升入初中,(当时叫联中)。那一年,明月和班里的地主、富农家庭出身的学生,都没迈进初中的门槛,直接回村当了农民。年末,香月的大姨从新疆建设兵团回家乡探亲,临行时带走了姐姐明月,户口随之迁出,明月跳出了农门,跟随大姨当上了兵团的农垦工人。听说香月的爷爷为人厚道,是个老庄稼把式,解放前,有土地三十余亩,马车一挂,日子过得很充裕。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家从来不雇长工或短工,地里的活再多,也是自己干。香月的奶奶是小脚,农忙时也得跟着下地干些轻活,一家人勤勤恳恳过日子,攒够了钱就赶紧置办土地,最后用土地换来了地主成分,换来了受贫下中农管制的四类分子。还没等到土改,香月的爷爷奶奶就相继去世了,尽管他们家不像有的地主那样,剥削、欺负穷人,但四类分子的帽子还是给香月的爹带上了。在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那个年代,四类分子属于阶级敌人,在村里是受管制的,他们得按时听干村部们的训话,在生产队里干得是重活、脏活,还时常义务清扫大街。记得七年级的上学期,公社革委会在公社礼堂,召开批斗四类分子大会,各村社员和学校师生一起与会。台上站着十几个四类分子,他们胸前挂着牌子,低着头弯着腰,向台下的革命群众认罪,站在前排最南边的就是香月的爹。会上革命群众纷纷发言,批判他们的反革命罪行,有人还站出来领着我们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和打倒牛鬼蛇神等口号。批判会开得轰轰烈烈,香月眼里含着泪,一直低着头不敢往台上看,但她也得和我们一样举起拳头呼口号,批斗自己的父亲。此时的香月脸色惨白,承受者痛苦和屈辱。第二天,香月没来上学,老师去过她家,动员她来上学,可她怎么也不愿再到学校了。接着,便辍学了,十七岁的她在家里学起了绣花。一个多月后,我们几个平日里和香月要好的同学,结伴去了她家。那是四间草披屋,木条棂窗,又暗又潮,院子是泥垒的土墙,西院墙边有一矮矮的猪圈,院子里有不少鸡鸭的粪便,香月的妈妈正在清扫。她手很粗糙,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看就是干活人的手。香月见了我们,一直低着头,不愿和我们说话,她见我们不想走,拿起扁担,头也不回,挑着水桶向村外的水井边走去。半年后,心灵手巧的香月,绣制的人字花、方块花、如意花等图案花型,通过了公社绣花厂的验收,为家里挣了零花钱。不久,村里成立了绣花小组,招了十几个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姑娘和媳妇,只要进了绣花小组,就不用下地干农活。当时,香月是凭借出色的绣品,才被村里特招到绣花小组的,要不然,像香月这样的四类分子子女,是捞不着干这不用抡锄头大镢的轻松活。两年后,县里的绣花厂招合同制绣花女工,厂里的领导和技术员都看中了香月的绣品,想招香月进厂当绣花女工。可是那个年代,在唯成分论的阴影下,阶级斗争使四类分子的子女遭到了不公的待遇,他们只能呆在农村种地,进厂当工人那是不可能的。眼看着平日里和自己一起绣花的两个小姐妹,凭着贫下中农的好成分,被招进了县里的绣花厂,而自己虽然花绣得好,厂里却不敢招她。唯成分论的阴影如厚厚的云层,使香月见不到阳光,她对成分有着切肤之痛,对于成分的的余悸,在香月的心里总是有层阴影,怎么也挥之不去。只能屈辱的活着。香月话语不多,不像有的贫下中农子女那样,凭着好成分,趾高气扬,在人堆里抢话说,在生产队里混日子。平日里,香月除了绣花,还自学了裁缝,他去书店买了裁剪衣服的工具书,空闲时就翻看学习,认真钻研。一年后,香月连中山装都能裁剪制作,村里不少人买回布料,都去求香月做衣服,我穿的格子短袖上衣就是香月帮我做的。农村人讲究年节,过年时都想穿件新衣服,进了腊月门,香月几乎每晚都得熬夜,忙着给村里人赶制过年穿的衣服。这期间,村里副书记的儿子立冬,暗恋上了香月。立冬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长得挺拔壮实,两条弯弯的眉毛下有一双机灵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笑起来很阳光。立冬高中毕业后,凭着贫下中农的好成分和当村副书记的爹,被安排在在村里开拖拉机,成了一名令人羡慕的拖拉机手。有一天,他见香月在河里洗衣服,赶紧把拖拉机开到河边,去冲洗车兜上的泥土和杂草。接着,从驾驶室里拿出一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作为爱情信物,送给了香月。临近冬季,香月用棒针给立冬织了一条紫色的围脖,希望用红线把两个人的心连在一起。那个年代,村里革命委员会除了带领村民狠抓阶级斗争,宣传工作也搞得搞,村里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每年年底,每个村里都得有节目去公社礼堂汇演,好的节目还会选到县里演出。秋收结束后,村里也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选出了十几个身高一米六以上,身材姣好的姑娘,排练舞蹈《草原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我和香月都被选上了。那时,我们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村里的文化室排练,这期间我和香月走得很近,也就是在这个冬季。针线活很差的我,跟香月学会了纳万字鞋垫。还没等到去公社演出,我就退出了宣传队,去村里小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一天晚上,排练节目结束后,香月独自一人往家走,快到家门时,她看到门楼底下有个黑影在晃动,那人影听到脚步声,顺着香月家门西的胡同向北走去,尽管月光不是太清晰,香月还是看清了那人就是立冬的妈。香月伸手开门时,发现一条围脖系在两个门圈上,香月解了下来,仔细一看,正是她送给立冬的围脖,这一夜,香月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第二天中午,香月从绣坊回家时,看见二姨和妈妈坐在锅台前抹眼泪,原来一年一度的征兵工作又开始了,香月的表弟因为有个地主成分的姨夫未能穿上军装。那个年代,农家子弟要是能当上兵,即使提不了干,也能找个好媳妇。那时,多数农村姑娘都喜欢兵哥哥。村里人都知道立冬看上了香月,但他的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为了阻止香月和立冬继续交往,让香月死了这条心,一天,立冬妈去了村里的绣房,叫她叔伯妯娌明天不要来绣花了,去她家帮忙做饭,还说立冬的媳妇是牛溪埠公社的,媳妇的爹是村支书,媳妇在村里当幼儿教师。临走时放了句狠话:“俺给儿说媳妇,就要好成分的,成分不好的就是天仙俺也不要,”这分明是说给香月听,香月气得脸都变了色,愤愤地离开了绣花屋,跑到了河边放声大哭。后来香月去学校找过我,我不知怎样安慰香月才好,我说立冬妈就是《白蛇传》中的法海,可香月却说不怨立冬妈,就怨自己成分不好,谁家不想给儿子找个成分好的媳妇。那时,四类分子子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是非常困难的。在村里他们干得再好,也评不上优秀社员,招工、当兵、上学都没有他们的份,党、团组织更不会接纳它们。香月过够了成分不好的日子。为了不再低人一等,她下决心要把自己嫁到贫下中农的家里。听说香月要嫁到四十里外的小山村,这桩婚事是她二姨的小姑子牵的线,男方是贫农的儿子,比香月大六岁,家里很穷,没有婆婆,弟兄四个,加上公爹,全家共五条光棍。但不管怎样,香月找的婆家是贫农家庭,她的五公爹还是大队会计。那一阵子,立冬听说香月找了婆家,总是一个人默默发呆,因为他就没看好村支书那个又矮又胖的千金。 临近年根,西北风冷飕飕刮着,零星的雪花在天地间飞舞,家家户户都在忙年。忽然听到村西响起了阵阵鞭炮声,有人说香月要出嫁了,我赶紧跑到了香月的家门口,只见她身着红色的小碎花棉衣棉裤,系一条大红色的围巾,脸色苍白,双眼红肿,冻得浑身发抖,被办喜事的人搀扶着,上了迎亲的拖拉机,由于看热闹的人多,我没有看清香月男人的模样,从背影看,个子挺高,是一个很壮实的男子汉。随着鞭炮的响起,拖拉机缓缓地开出了村庄,载着香月的理想,朝着贫下中农队伍的方向行驶着。此时此刻,我能感觉到香月离贫下中农越来越近了。寒风中,我一直站在村头,默默地祝福香月,目送着迎亲的拖垃机消失在大路的尽头。。。。。。作者简介:刘希玲,女,原名刘姝,字丰年,莱西市水集二村人,原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理事、莱西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水集作协副主席,多篇散文、短篇小说刊登于省、市级刊物,偶有获奖。书法作品先后入选《沽水墨韵》《莱西机关书法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