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那冷雨

余光中

雨打在树上和瓦上，韵律都清脆可听。尤其是铿铿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乐，属于中国。

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

前尘隔海。古屋不再。听听那冷雨。从春雨绵绵听到秋雨潇潇，从少年听到中年，听听那冷雨。

一打少年听雨，红烛昏沉。两打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三打白头听雨在僧庐下，这便是亡宋之痛，一颗敏感心灵的一生:楼上，江上，庙里，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

至于雨敲在鳞鳞干瓣的瓦上，由远而近，轻轻重重轻轻，夹着一股股的细流沿瓦槽与屋檐潺潺泻下，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谁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轮。

我是廊外的一株花树。花来。花去。而树犹在。时间静止，空间泯灭，让我从容整理自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