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艺漫谭
✦ 劈柴人的心象
——江非《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的日常叙事与诗性觉醒
□ 童 年(安徽)
江非的《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以极简的叙事勾勒出一幅静默的劳作图景,却在平淡中蕴藏着厚重的情感与深刻的哲思。若将其置于当代诗歌谱系中,与海子、张执浩等诗人的乡土书写相较,更能凸显江非独有的创作特质:他不依赖炫目的意象或激昂的抒情,而是以“重复的日常”为锚点,在时间的流动中沉淀出生活的本真与情感的重量。
一、重复的动作:从“劳动”到“生存状态”的隐喻
诗中“劈柴”这一动作贯穿全诗,从“还在劈柴”到“整整劈了一个下午”,再到“一直劈到了天黑”,重复的表述看似单调,实则暗藏时间的刻度。这种对“重复”的执着,是江非区别于其他诗人的显著特征。海子笔下的“劈柴”是浪漫化的(“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带着理想主义的光晕,仿佛是对诗意生活的想象;而江非的“劈柴”则剥离了所有浪漫色彩,它是具体的、疲惫的、带着机械感的劳作——“一手拄着斧头/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然后/抡起斧子向下砸去”。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有动作的精准还原,却让“劈柴”从单纯的劳动升华为一种生存状态的隐喻:父亲的坚韧、生活的本分,都藏在这重复的动作里。
与张执浩“即时性”的乡土书写相比,江非更擅长在时间的延续中挖掘日常的深度。张执浩的《扶母亲过马路》以瞬间的细节(“她的身体/像一截被雨水泡软的木头”)直击人心,情感表达直接而浓烈;而江非的“劈柴”从下午持续到天黑,再到第二天的大雪覆盖,时间的跨度让动作有了沉淀感。这种“慢叙事”如同老照片的褪色过程,不追求瞬间的冲击,却让每一个细节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二、克制的情感:在“不说透”中见真意
该诗的第二节以“我”的视角切入:“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他听见了/会抬起头冲我笑笑/然后继续劈柴”。“小声地喊”与“笑笑”的回应,构成了全诗最柔软的褶皱——没有“父爱如山”的直白赞颂,却让沉默的亲情在细节中自然流淌。这种克制的情感表达,与洛夫“把一把刀柄藏在诗后”的理念一脉相承,却比洛夫的意象叠加更显朴素。
对比余光中《乡愁》中“邮票、船票、坟墓、海峡”的层层递进式抒情,江非的情感表达更像“留白”的水墨画。余光中以具象的意象承载浓烈的乡愁,情感指向明确;而江非在诗的结尾以“所有的新柴都将被大雪覆盖”收束,既不解释劳动的意义,也不点明父爱的分量,却让“大雪”成为时光与记忆的隐喻:那些被覆盖的新柴,如同被岁月掩埋的往事,看似消失,实则在心底扎得更深。这种“不说透”的智慧,让情绪流摆脱了直白的束缚,获得了更广阔的解读空间。
三、江非写作特色的凝练:在“去诗意化”中重建诗意
综观全诗,江非的创作特色可归结为三点:其一,他坚持“去诗意化”的叙事,拒绝用华丽的辞藻或宏大的意象装点生活,而是让“劈柴、木桩、大雪”等日常元素在时间中自然生长出诗意;其二,他擅长以“重复”构建张力,让平凡的动作在持续中沉淀出情感重量,如同老工匠敲打铁器,每一次重复都让器物更显坚韧;其三,他的情感表达始终保持克制,以“留白”替代直抒胸臆,让受众在静默的画面中自行体会藏在日常褶皱里的温情与哲思。整首诗,父亲这一形象很干净、更干练,几乎就是一个缄默的劳动者,然而,“此时无声胜有声”,受众大抵从父亲执着的劈柴动作中感应到了某种圣洁的力量。
正是这种扎根于泥土的书写,让江非的诗歌在当代诗坛独树一帜。《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以最朴素的语言,道出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就像那个劈柴的父亲,沉默着,劳作着,却在时光里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男,汉族,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始终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北京评论诗歌论坛和第三条道路诗歌论坛)双派(垃圾诗派和第三条道路诗学流派)诗学大辩论等各类文创活动,多部诗歌原创作品和文艺评论文章入选各知名文创艺术平台。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等,著有《童年泛审美文化批评诗学札记》等文艺批评专著。
█ 附 诗人江非的原创诗歌作品《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 江 非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整整劈了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是他还在劈
他一手拄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子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 诗人简介:
江非,本名王学涛,1974年1月生于山东临沂平墩湖村,当代诗人。2002年参加《诗刊》第十八届青春诗会,著有《独角戏》《纪念册》《一只蚂蚁上路了》等多部诗集。其诗歌常扎根于乡土与日常,语言质朴却饱含深情,善于从平凡事物中挖掘生命的厚重与诗意。代表作《妈妈》入选多版高中语文选修教材,曾获华文青年诗人奖、扬子江诗学奖、谢灵运诗歌奖等重要奖项,是当下诗坛具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