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庙枪声
一一根据县志记载改编
文/司晓升
朔风卷地,终南覆雪。清嘉庆年间,正是多事之秋。那曾令历代官府焦头烂额、屡剿不尽的民间神秘组织——白莲教,在湖北、四川一带借“无生老母”之名,再次掀起反清狂澜。自嘉庆元年(1796年)始,这股打着“真空家乡,无生父母”旗号的暗流,裹挟着愚昧与暴戾,竟如野火般蔓延数十年,直至民国前期方歇。其教众以玄虚莫测的神话蛊惑人心,所过之处,名为“自筹粮草”,实则烧杀劫掠,荼毒生灵,其行径与流寇土匪无异。此刻,这股祸水正由川鄂涌向陕境,关中沃野亦被其阴影笼罩。
时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凛冽如刀的西北风,裹挟着终南山的寒气,在渭河平原上肆虐呼号。琅琊村南的老爷庙,那两株饱经风霜的古柏,虬枝在风中摇曳,发出低沉而呜咽般的“沙沙”声,仿佛在为即将降临的灾祸悲鸣。几只无处觅食的麻雀瑟缩在庙宇的飞檐下,羽毛蓬乱,一动不动,了无生气。庙内东厢房,原是村中保公所所在,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保长司晋光与几位村中德高望重的元老,正面对着过境周至的白莲教香主王崇坚一行,一场关乎全村存亡的谈判,在刺骨的寒意中艰难进行。
司晋光,字喜轩,行三。琅琊村司家,乃方圆左近的望族。其祖曾为朝廷命官,致仕归乡后,开办学塾,教化乡里,泽被一方。至晋光父辈,家中经营的“老烧锅”酒庄,以醇厚甘冽闻名遐迩,生意兴隆,更添家声。司晋光自幼聪颖过人,饱读诗书,曾进学为廪生。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吏部曾铨选其为汧阳县(今千阳县)训导,本可踏上仕途。然其时家中酒庄正值鼎盛,长兄晋悌一人操持,颇感吃力。司晋光权衡再三,深感家族责任与乡土情义更重,遂毅然放弃官身,回归琅琊,襄助兄长经营酒庄,并以其学识与公正,深孚众望,被推举为保长。他处事沉稳,待人宽厚,又兼具商人的精明与士子的风骨,在村中享有极高的威望,村民皆敬称一声“三先生”或“喜轩公”。
此刻,这位“喜轩公”强压着心头的忧虑,面上维持着一贯的从容。他亲手提起粗陶茶壶,为座上几位不速之客斟上滚烫的粗茶。“王香主,各位壮士,天寒地冻,远道辛苦,且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言语间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那白莲教香主王崇坚,踞坐于条凳之上,一条腿高跷,踏着凳面,姿态极其倨傲。他身披一件半旧的黑缎面中式大褂,内里白色粗布小褂上,赫然勒着一条宽皮带,最扎眼的是他腰间斜挎的那支簇新乌亮的毛瑟C96手枪——这来自西洋的杀人利器,此刻别在一个满口“阿弥陀佛”、“无生老母”的“神佛使者”身上,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凶险。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彪形大汉,皆身着杂色短褂,斜背鬼头大刀,粗眉环眼,一脸横肉,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戾气与杀气,目光如刀子般在几位村老身上划过。
王崇坚对那碗热茶视若无睹,左手叉在皮带上,用右手食指直直戳向司晋光和几位村老,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废话少说!都给老子听真了!阿弥陀佛显圣,无生老母临凡,专为救度我等尘世苦海儿女!你们琅琊村,限三日之内,备齐现大洋五百两,上好精粮三十担,供奉老母座前!若敢延误……”他冷哼一声,眼中凶光毕露,“哼哼,阿弥陀佛的金刚怒目,可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别怪老子手里的‘家伙’不讲情面!”那“家伙”二字,被他刻意加重,腰间的毛瑟枪套似乎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厢房里空气骤然凝固,只闻窗外风声更厉。几位村老脸色煞白,面面相顾,手心都攥出了冷汗。司晋光深吸一口气,迎着王崇坚逼人的目光,拱手道:“王香主息怒。非是村中父老不识抬举,怠慢神明。实乃今年天公不作美,琅琊村遭了大难。八月间淫雨连绵,整整一月未歇,黑河暴涨,洪水滔天,村北百亩上好菜园、粮田尽数被淹。苞谷(玉米)正当灌浆,被洪水一泡,颗粒无收。眼下隆冬,村中存粮本已捉襟见肘,家家户户都在熬冬。这五百两银、三十担粮,委实是……掘地三尺也难凑齐啊!还望香主体恤下情,在神佛面前美言几句,宽限时日,或酌减数额……”司晋光语气恳切,条理清晰,将村中的困境一一道来,试图以情理打动对方。
然而,王崇坚哪里听得进这些?他本就是借神佛之名行劫掠之实的悍匪。只见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什么水灾虫灾!分明是尔等刁民心存怠慢,抗拒老母法旨!少跟老子哭穷!三日!就三日!少一个子儿,缺一粒粮,老子认得你们,老子手里的‘喷子’可认不得!”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司晋光脸上。
双方就这样僵持、争辩,从辰时耗到了午时。无论司晋光如何陈情说理,王崇坚只是蛮横地重复着“三日”、“五百两”、“三十担”,油盐不进。村老们哀告求情,也只换来匪徒们轻蔑的嗤笑和凶狠的瞪眼。寒意从门缝、窗隙钻入,更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眼见谈判彻底破裂,王崇坚霍然起身,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四射。他不再看司晋光等人一眼,大步流星走到寒风呼啸的庙院当中。司晋光与村老们心知不妙,紧随而出。只见王崇坚狞笑着,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支闪着幽蓝寒光的毛瑟手枪,抬手便指向大殿屋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古庙的沉寂,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伴随着瓦片碎裂的刺耳声响和砖石滚落的声音,一只历经百年风雨、象征着祥瑞安宁的雕花脊兽,竟被这罪恶的子弹精准击中,应声而碎,残骸哗啦啦从高高的殿顶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四分五裂!
“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喽!”王崇坚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整个庙院,“三天!三天后交不齐东西,这破玩意儿,就是你们琅琊村的下场!老子带人亲自来取!”说罢,他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面无人色的众人,尤其是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挺直脊梁、面色铁青的司晋光,然后一挥手,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硝烟味,以及村民们无尽的恐惧与屈辱。
谈判不欢而散,留下的只有冰冷的死亡威胁。琅琊村瞬间被巨大的恐慌笼罩。村中连夜召集各家各户商议,灯火通明,愁云惨淡。有人提议破财消灾,砸锅卖铁凑数;有人主张报官,可又深知官府无能,远水难救近火;更多人则是六神无主,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投向他们的主心骨——司晋光。
司晋光双眉紧锁,在祠堂里踱步良久。看着乡亲们一张张惶恐而信任的脸,他心中如压巨石。“老烧锅”酒庄的窖藏或许能凑些银两,但三十担粮食,在这青黄不接的严冬,无异于要了全村人的命!更何况,今日若屈从,明日白莲教只会索取更多,永无宁日!他深知王崇坚之流绝非善类,那支毛瑟枪和打碎的脊兽,已昭示了他们的残暴本性。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诸位父老,白莲教名为神佛,实为豺狼。今日予取予求,明日必变本加厉。五百两银、三十担粮,交出去,我等这个冬天如何活命?妇孺老幼如何过活?这口子,不能开!我司晋光身为保长,受乡亲重托,断不能引狼入室,坐视全村陷入绝境!三日后,我自去与他们理论周旋,是福是祸,我一人担之!”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众人闻言,有的感佩,有的担忧,有的垂泪,祠堂内一片悲壮气氛。
三天期限,转瞬即至。
第四日,天色未明,灰蒙蒙的云层低压着大地。凛冽的寒风比前几日更甚,刮在脸上如针扎一般。果然,村南官道上,王崇坚骑着一匹抢来的杂色马,带着二十余名持刀荷枪、面目狰狞的匪徒,杀气腾腾地直扑老爷庙而来。马蹄踏碎薄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早有村民飞报入村。司晋光闻讯,整了整身上的棉袍,对忧心如焚的家人只留下一句“看好门户”,便带着几位胆大的村丁,毅然决然地再次走向老爷庙。他深知此行凶险,步履却异常沉稳。
庙门口,王崇坚已勒马等候,脸上挂着残忍而得意的狞笑。他见司晋光只带了几人前来,且两手空空,眼中凶光顿时大盛:“司保长,时辰到了!银子粮食呢?可备齐了?”
司晋光在庙前石阶下站定,迎着王崇坚居高临下的目光,拱手朗声道:“王香主,前日已将村中困苦实情禀明。五百两银,三十担粮,实非琅琊村力所能及。村中父老勒紧腰带,东挪西借,勉强凑得现银一百五十两,糙米十担,已是极限。万望香主体谅苍生不易,暂收此数,待来年收成转好……”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将身后村丁捧着的钱粮示意了一下。
“放屁!”王崇坚不等司晋光说完,已是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跳,“一百五十两?十担糙米?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子的话是放屁不成?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知马王爷三只眼!”他猛地翻身下马,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手下,几步冲到司晋光面前,几乎脸贴着脸,唾沫横飞地吼道:“姓司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和污言秽语,司晋光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杆,目光如电,直视着王崇坚那双因暴怒而血红的眼睛,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读书人的凛然正气:“王崇坚!尔等口口声声阿弥陀佛、无生老母,行的却是打家劫舍、鱼肉乡里之实!神佛慈悲,岂容尔等假借其名,行此禽兽不如之事?琅琊村百姓何辜,要受此盘剥之苦?今日你要粮款,便是要我全村百姓的性命!我司晋光身为保长,上承国法,下护黎民,宁死也绝不助纣为虐,看你残害我父老乡亲!”
这番义正词严的斥责,如同惊雷,在寒风凛冽的庙前炸响!不仅王崇坚愣住了,连他身后的匪徒也一时被这气势所慑。周围的村民闻声,远远看着他们敬重的“三先生”那虽不高大却如山岳般挺立的身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揪心。
“好!好!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王崇坚气极反笑,那笑容扭曲狰狞,如同恶鬼。他猛地后退一步,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再次拔出了那支冰冷的毛瑟手枪!“老子今天就用你这颗读书人的脑袋,给琅琊村立个规矩!”
“香主息怒!”旁边一位元老见状魂飞魄散,扑上来想拦。
“滚开!”王崇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就在这时,司晋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似乎要用胸膛堵住那枪口!他怒目圆睁,厉声喝道:“王崇坚!朗朗乾坤,你……”
“砰!砰!砰——!”
三声震耳欲聋、撕心裂肺的枪响,如同恶兽的咆哮,骤然撕裂了琅琊村冬日清晨的寂静!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司晋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震,脸上坚毅的神色瞬间凝固。胸口、腹部瞬间绽开刺目的血花,棉袍被迅速染红。他那双清亮的眼眸中,还残留着对匪徒的愤怒和对乡土的不舍,身体却已如遭重击的山岳,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殷红的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身下的残雪与冻土,在灰白的大地上,触目惊心地勾勒出一幅英雄末路的悲怆图景。
“三先生——!”
“保长——!”
跟随的村丁和远处窥探的村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不敢相信,那位平日里温文尔雅、处事公正,危难时挺身而出的保长,竟就这样在他们眼前,被悍匪残忍地枪杀了!
王崇坚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司晋光,狞笑着吹了吹枪口,仿佛只是打死了一只碍事的蝼蚁。他厉声对手下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这老东西找死!给我进村!挨家挨户搜!敢藏粮藏钱的,格杀勿论!把值钱的东西、粮食、牲口,统统给老子带走!”
匪徒们如梦初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刀枪,冲向琅琊村南城门。村中壮丁虽惊惧万分,但在巨大的悲愤与求生本能驱使下,纷纷抄起锄头、扁担、木棍,自发地涌向南城门。老人、妇女、孩子则惊恐地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拦住他们!别让土匪进村!”几位村中青壮悲吼着,用身体和简陋的农具,在狭窄的城门洞内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他们眼中含着泪,脸上带着对匪徒的仇恨和对失去保长的巨大悲痛,用血肉之躯阻挡着豺狼。
然而,血肉之躯,又如何挡得住钢刀快枪?王崇坚狞笑着,抬手又是几枪,子弹打在城门洞的砖墙上,火星四溅,几个冲在前面的匪徒挥舞着大刀,凶狠地劈砍着阻挡的村民。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妇孺的哭喊声瞬间响成一片!城门洞内,顷刻间也染上了斑斑血迹。数名村民被砍伤刺倒,人墙瞬间被冲开了一道血口!
匪徒们如入无人之境,疯狂地冲进村庄。砸门声、翻箱倒柜声、鸡飞狗跳声、牛羊的惊叫声、匪徒的狂笑声与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清晨变成了人间地狱。粮囤被扒开,钱匣被抢走,圈里的猪羊被驱赶出来,甚至村民身上稍值钱的衣物也被剥下……稍有反抗或阻拦者,轻则拳打脚踢,重则刀枪相向。整个琅琊村,陷入了一场空前的浩劫与洗劫之中,浓烟在几处被点燃的房屋上空升起,更添凄惨。
待到日上三竿,匪徒们终于心满意足地劫掠而去,留下的是一个满目疮痍、悲声四起的琅琊村。粮仓空了大半,牲口棚空空如也,许多人家被洗劫一空,更有十数名村民在冲突中受伤,鲜血染红了村巷。而那最令人心碎的,是老爷庙前冰冷土地上,他们敬爱的保长司晋光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司晋光,这位琅琊村的儿子,老烧锅酒庄的三东家,放弃了仕途的廪生,在暴虐与贪婪的匪徒面前,为了守护全村父老乡亲的活路,用生命践行了他的责任与刚烈。他以自己的血,在村民心中刻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
葬礼在巨大的悲痛与愤怒中举行。全村挂素,哭声震野。司晋光的灵柩被安葬在村南老爷庙前司家祖茔,面向着他守护了一生的村庄。
自那以后,每年大年三十的夜晚,当辞旧迎新的鞭炮声响起之前,琅琊村的司姓族人,以及受过司晋光恩惠的村中父老,都会自发地来到肃穆的司家祠堂。祠堂正中的牌位上,“保长司公讳晋光字喜轩之位”几个大字庄严肃穆。人们默默地燃起香烛,奉上供品,深深叩拜。缭绕的香烟中,仿佛又见那位身着棉袍、目光坚定的“三先生”挺身而出的身影。那三声回荡在古庙前的凄厉枪响,成为了琅琊村世代相传、警醒后人的悲壮记忆。
至于那白莲教?不久之后,他们便在邻近的集贤村制又制造了另一场更为血腥的惨案。历史最终剥去了他们“起义”的伪饰,其流寇土匪、祸国殃民的本质,早已被如山的血债和琅琊村老爷庙前的枪声所证实。那支冰冷的毛瑟枪,打碎的不仅是琉璃脊兽,更彻底击碎了所谓“神佛救世”的弥天谎言。古庙的枪声,终究成为他们罪恶滔天的又一铁证,这段故事,在关中大地呜咽的风中,久久回响。
2025年8月5日改完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自任董事长。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县美朮协会分会名誊会长、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
【诗韵楼观】
~~~~~~~~~
纵情笔墨 快乐自我
~~~~~~~~~
特邀顾问:王芃 张地君
文学顾问:魏龙 凡夫易谈
总编:诗韵楼观
主编:陈洁 张香荣
编审:吴建辉
编委:宛雪 秋芝韵 吕孔雀
美术编辑:吕义孝
刊头制作:宋育平
文宣:魏龙 存良
法律顾问:石根丹青
投稿加主编微信:13991136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