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雪莲
□刘金龙
我数过你层层叠叠的裙裾，
那些半透明的岁月年轮——
在海拔以上，在经纬未抵达的
等高线里，你独自洁白
采药人突然噤声的黄昏
你把自己折进山脊的阴影
石缝漏下的星光慢慢凝成
你锁骨间，一小汪冻伤的月光
多年后某页标本册突然渗出
整个山脉的寂静
②冬雪
雪落在你睫毛上时
我正在数秒针的寂静
整个街道突然变得很轻
像一张对折的空白信纸
路灯把雪照成失语的银鱼
游进我们未写完的信里
你呼出的白雾悬在半空
成为标点里
唯一活着的动词
后来每个没有邮戳的清晨
我的掌心都会长出
一小片未融化的地址
③金翅鸟
你抖落的第一根羽毛
卡在落日与地平的齿缝间
整个山谷突然失重
悬停在
你翅尖扫过的弧线上
我数过你羽梢的金色裂纹——
那是光在暴风中
为自己镌刻的墓志铭
每道缝隙里
都蜷缩着
一粒未啼破的黎明
当你在云层中突然静止
大地便多出千万枚
发烫的指北针
④北山虎
你额间的斑纹突然游动时
整座松林开始结冰
石头上未干涸的爪痕
正渗出
去年冬天的月光
雪在喉间堆积成
低沉的漩涡
你踱步的弧线
压弯了
整片针叶林的脊椎
当山脊线突然绷直
你眼里的磷火
便点燃了
所有背风而立的
悬崖
⑤雪中行
脚印在身后缓慢结冰
我们成为地图上
正在消失的
两个逗点
你围巾扬起时
整片雪原突然倾斜——
有只白鸟从你大衣口袋
抖落几粒
发烫的寂静
当路灯开始啃食
我们缩短的影子
你忽然变成
我锁骨间
一小片
不融化的黑暗
⑥天地
你指给我看的那粒星子
卡在鹰翅与断崖的夹角
我们突然变薄的影子
被风钉在
正在剥落的等高线上
野火扫过草甸时
泥土翻出黑色的经文
每道裂痕里
都蜷着
未降生的雷声
当你说“光”
群山突然卸下所有重量——
最轻的雪片正穿过
我们相触的
食指间
那道渐渐弥合的
峡谷
⑦山里人
他的皱纹里
游着几尾冻僵的溪流
指节间盘绕的茧
是去年大雪
未融尽的遗物
他劈柴
整座山谷便跟着震颤——
年轮在斧刃下
一层层
翻出陈年的月光
偶尔停下
听风穿过空竹筐
那声响
多像亡妻
年轻时
漏在晒场上的
一小把稗子
当暮色漫过脚踝
他蹲成
一块会呼吸的
界碑
⑧松花江畔
文/刘金龙
江水慢行，像迟归的旅人
驮着碎冰与夕照
在铁桥的阴影里
轻轻吐出白雾
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像未寄出的信笺
被风掀开一角——
有人读到雪，有人读到船
而我只是站在这里
任北风把往事吹成细沙
一粒沉入水底
一粒飞向对岸的山
（注：铁桥指哈尔滨松花江铁路桥）
⑨真心无悔
我曾把誓言种在风里，
等它长成一片森林，
可风只还我，
沙沙作响的空枝。
他们说爱要有回报
像山谷对喊的约定
而我宁愿
做你沉默的悬崖——
纵使千万年后
我的名字已风化成沙
那些坠落的瞬间
依然保持着
向你倾斜的姿势
（注：末节“倾斜的姿势”暗喻无悔的执著）
⑩岁寒好友
我们曾共用过同一个夜晚，
像两枚松果在雪里静卧。
当整座山林转身离去，
你替我数着年轮里的火。
后来邮差变得迟疑，
在结冰的地址间迷路。
你依然把每个信封，
折成向阳的坡地。
直到某天我的沉默，
突然在枝头爆出绿芽。
你整夜站在窗边，
用月光反复浇灌它。
作者简介：刘金龙，中共党员，当过兵，教过书，山西煤炭管理干部学院毕业。阳煤集团退休干部。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散文学会会员、阳泉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楹联协会理事。
责任编辑：雪莲
排版制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