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洪明 《斑斓残存的乐园》
——读鲜例组诗《来自春天的教诲》
来自春天的教诲(组诗)
鲜例
读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一首诗
也是在四月,河水黑色的长尾巴
已经有部分变绿
在乡下,唧唧喳喳的树枝中间
雌鸟的翅膀扇动
把清晨的薄雾吹开一个洞
此时,卡洛斯·威廉斯的红色手推车
还停在超市门口
有些人在问:这是什么意思
远在英国的庞德说,那是——
苦涩的私人笔记,……个性、独创,没有
他不是等在源泉附近的人
在雨中,拉瑟福德小镇
半英里之外天真永远不会消逝
有一个人发着脾气
在惠特曼的《草叶》中挖掘
从此不曾停止
仿佛得了病无法医治
无论那是一棵树
一个女人还是一只鸟
就像笔尖碰到纸上的石头
都会即兴地保存
但史蒂文斯不同意,说它是“反诗”
当托·斯·艾略特的《荒原》出现
——那傻瓜,把我的世界带走
给敌人。在色彩覆盖的画布上
多了一滴颜料
不再是莎士比亚对着自然举起银镜
运动中的词语,避开逻辑
也不顺从故事和主题
客体主义开始短暂的航行
语言和形式展开一对翅膀
在海上,节奏代替可变的音尺
把诗歌从教室和图书馆
重新拉回到民间
直至晚年,一代诗医
制成语言的胶囊
包裹我们该受惩罚的秘密
他不关心人类
只关心个人,诗作之外无思想
2023.4.26
虚无主义的贝壳
这是一种代价,低沉于
潮汐的诡异——它邪恶且堕落
在潜流和海崖的石缝间游荡
像一个人的耳朵,在无情的浪花中
寻找生命的证词,呼吸正当而可敬
等待,是唯一应该采纳的观点
什么都不做,就像奥古斯丁
和色情故事组成的房间不值一提
成为一个自以为是者,靠海水
析出盐味、虫卵获得无所谓的意义
幸福的海马,打扮入时
不需要伴侣的亲吻
章鱼用一阵黑烟解释,无知
会引诱可怕的敌人
在伍迪·艾伦《安妮·霍尔》的电影里
艾尔维·辛格与一对男女对话
陷入不明白的误区
从而避免思考比晚餐更重要的问题
不要相信暧昧的伦理
那种成人游戏
只不过是一堆死亡的贝壳
2023.6.6
斜塔和断桥
一场无性叙述就此开始,想到那时
种族自我灭绝的寓言——《河殇》
文字和画面交叠
比香草美人可怕
斜塔和断桥,区分描绘的道路
让我停止恐惧
一颗心收回还是砸碎
不能由自己决定
上世纪的口哨发出的暗语
已沉沦、荒废
在没有鸟栖身的树尖
却在帝国主义的歌声中成长
五十年来,有多少记忆
可以转载、珍藏
像一个还正失恋的寡妇
不断在旧梦里行走
用泪水解渴
昨日之岛已经分离、漂远
带走的不惜遗忘
一个偏爱荒谬的人
不可能重复过去
泥土与火焰拥抱,同样不可预料
只等有一天又一次拿起笔
画下自己的肖像
那些被签名的石头才能开花
所谓诗:“就是共和政体的语言”
身体的维度指向律令和权利
由品味带来和谐会失效
应该坚称美,它不揭示个别的真理
成为一个危机信号的收留者
至少,柯勒律治可以理解
也有人喜欢用竹篮打水
热爱欺骗和谎言
想让钞票在黑暗中幸福地增值
2024.4.23
小学生在草地上
不用再回答,一个陌生人的提问
即使春风拂云
经过读书日,公园草地上
昨夜的雨声已干透
被重启的时光又一次
照亮眼前
一群穿白色校服的小学生
在唱我没听过的儿歌
“挖呀挖,用自己的小手”
其实是在空中使劲比划
告诉路过的人
虚构是一种美德
也可以成为一堂课
脚下的小皮鞋,在快乐中
一次又一次踩伤绿草
他们还不知道
那一天,我一直在附近来回凝望
2024.4.23
茶叙二、三
在春光里喝茶,一处庭院中闲坐
这是近期常做的事
红茶几、澜庭、墨跡和素木茶舍
已去过
动听的名字都带不动茶香
该来和不该来的人
都愿意跟刚开的蔷薇合影
比赛身姿和笑脸
没等我的热茶歇凉,就一起离开
2024.4.23
来自春天的教诲
你会在一片潮湿的茅草地看见
在微风中
直直地望向丝带状的草叶
在拇指和食指间
抚过泽兰与一枝银钟花
它也可以躲在别的东西中间
闪光。让你看不见
“不可贪图邻人的叶绿体”
你大把分开闪亮的草茎
把茅香留在身后
让蕨菜的嫩芽静静舒展
作为一种植物,可以点燃篝火
托住鸟巢,填满咕嘟冒泡的池塘
但这份慷慨现在不能付出
我穿过一丛阔叶葱闻到它的香味
并跪下来,再一次祈求它许可
倾听它回答的时候
直觉的右脑分泌出光芒
听到说:“把我拿走吧”
我在香烟盒里拈出一小撮
烟丝当做回礼撒在地上
然后,才开始友好地挖掘
2024.4.26
在平江,谒杜甫墓祠
在平江,到一小镇别村时已向晚
杜甫祀祠里
可见莲花石础柱上屋宇单薄
历唐朝而来仅剩几块花砖
诉说你的身世
由清人刻写的对联上溯到屈原
让汩罗江与洞庭湖相通
祠壁上《三吏》和《三别》
对不上香草美人
那吟诵的愁容、苦泪还可依稀
穿过官厅,青石制成的墓碑
直立你的名字
压住越千年的时光
不等我上香、下跪,就碎裂成灰
而今你的故乡巩义、偃师和别处耒阳
在争抢你的墓地
只为留一点文脉,心里都埋着爱
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着千年的敬重
寻访你走过的山河
人间还是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墓园的塔松知道
祠内有子孙整理的诗集
墓的真假不能分割
你的身影及诗句常和我们在一起
不再有人敢在你墓前说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2024.4.27初稿
2024.4.30改稿
重影
我经过这里,石头的敌人也走过
卸下带唾液的假牙
他们用仇恨漱口
以逃跑中的猫为靶心
对着良心扫射
我就是我,想以诗为家
刻写自己的墓志铭
我热爱乡村没有传记
偶然,会加快脚步
追赶自己的新娘
喜欢捕捉被开除的词语
在别人说话的地方,开始学会沉默
我在寻找一个纪念日
可以反复被拳击
只要能留下时间的掌印
也可以放弃、动摇生命
使喧嚣突然停止
把手放进嘴里搅拌
呕吐出的是有星光的石头
同时,黑暗也一起到来
大地抑制不住它绿色的身影
反抗劣质的肉
化成一种养料
它的油脂重新哺育出另一条道路
2024.5.31
街道
一堵青石围墙倾斜时光的方向
顺道街的阁楼上
小红灯笼在风中,招揽
不愿夜归的人
前进二路已开始出摊
往前曾经的私家花园
还是那么宁静,春天也不见热闹
那辆灰色单车在记忆里出现
是在今晚的巷口
想起舌尖上残存的味道
引出一些不由自主,和失传的爱
现在不合时宜
附近的校园没有青春可言
小舅的脸长满色斑
他的窗台阳光稀落
儿童公园再听不见笑声
记得有一年沿江古典主义建筑
绑扎红色的绷带
歌声里有上刺刀的节奏
汉剧被样板戏代替
街灯也变得莫名其妙,行人沉默
让身影向左投下誓言
百年内巴公房子几换新房东
一街之隔的红色会议还在继续
黎黄陂路和胜利街交叉口
餐厅与咖啡馆在私语
红十字会门前没有卫兵
景明大楼的故事在咸安坊流传
殖民者的欢笑
和国共合作时的愤怒
偶尔,从长江隧道穿出的汽车
把滚烫的尾气喷洒
在变形的窨井盖上,制造爆破音
2025.2.12
时间吞噬者
小心一点,你的那只金属蚱蜢
它伸出细长腿
在水面上舞蹈,黄金面具的脸
死皮和二氧化碳钟
已经不顾一切剑的悲伤
从格林威治村出发
每次弹跳、行走的脚印
都是在换取钱币
是的。每隔15度就是距离
不必为谁停留
阿拉加斯的旋风,黎明时的战舰
可以证明些什么?
我也记不得一个事件:鲜花彩蛋
已不重要,此刻,写下一段文字吧
让真正的航线现出光亮
不能松驰一点吗?吉尔吉斯的天空
为什么飘起山峰
道路和皮鞭落下的声音
通过云层收藏
整个下午在山水酒店的窗台
入睡,门铃响了又响
走廊上空无一人
不知名的背景音乐来过两次
它把慌张和晚餐都送到
那些性爱杂志上
彩色的欲望在纠缠,燃烧
白瓷杯碎了一地,看得见其中白色的血
在毛毯上喊叫
随后一场牌局度过这个阿拉伯之夜
手机里传出M H370最新消息
不死的幻觉在海上
可爱的抖音,小红书还不能连接油管和脸书
穿越亚欧大陆的摩托女孩
一段一段将路线图撕毁
视频号就是她的房间
每天的旅行故事其实并不美妙
就是为生活在别处
她吸引我忘记带胡须的爱情
让飞不动的翅膀拍一拍肮脏的身体
当然还有人在口吐垃圾
以为你的名义堵住你的嘴
只想让苍蝇舔你指尖上的那点甜
万象汇的大门已打开,长臂猴
拉来圣诞节和姐妹在一起
不说上帝旧约只为一顿流言做成的美食
比较电影明星长相和美容医院的价目表
从不看寒风中卖菜的农妇
和携手跳河的两个外卖小哥
也不关心李宜雪的心理话题
今天,联合国会议定性俄乌战事
泽连斯基提出谈判五条件
这些过耳的风又在升级
政治家和外交官们忙于东奔西走
更多的人在拼多多,寻找天猫
胖东来最近火烧门庭
B站上年轻人不去登喜马拉雅
每人心里都有只名叫蚱蜢的蝗虫
它们在飞,在啃,在占领
当车拐上高架桥时
一切开始慢下来
每辆车就是一只变形的蚱蜢
潮汐一样涌动
它们可以相互侧头舔尾
适时交通广播和流行歌曲
鼓舞着它们的耐心
新闻里传来一些不断增高的指数
使狗粮变多,味道难吃呀
升空无人机下的人间烟火
走走停停不值一提
这时山海关的雪,偏向北方草原
有人在写字楼内端起咖啡
也有人在垃圾桶里翻捡
奔跑吧,越过赤道的蚱蜢
独裁者的军歌在广场上
又一次奏响
哲学家都闭着眼睛在听
有没有春天河流的声音
大地不能静止,天空必须流动
2024.12.24
鲜例,1964年出生于汉口。著有自存诗集《一个神秘主义者的低语》、《自动素描》、《过去的斜边》和《花环与哀歌:十四行诗选》,诗歌随笔集《最后的礼物》等,《诗律》诗刊主编,现居武汉。
当下与系统的双面镜:悬浮时代的客体主义诗学
——读鲜例组诗《来自春天的教诲》
凡洛斯(武汉大学文学院)
喻志豪(比利时鲁汶大学)
一
鲜例的组诗《来自春天的教诲》中有一组贯穿十首诗的矛盾,而他正在第一首《读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一首诗》中作出了相关的讨论。诗是否能像《红色手推车》那样?能否在知识精英以典故、概念、象征作诗的领域以外,开辟一片没有观念只有事物(“no ideas but in things”①)的客体的诗歌领地呢?由现实与象征的矛盾说开去,他的诗歌风格呈现出一种双重性:一方面,他能以极为敏锐的感知捕捉身边琐细的现实瞬间,让诗成为生活与呼吸同步的记录;另一方面,他又频繁游走于超现实的语境中,制造出碎片化、文化高度混杂的诗性寓言,在语言中进行批判、拆解与构建。但结果上往往是“来自系统”的诗盖过了“面向当下”的诗,尽管他在第一首诗中表现出叙述上对卡洛斯·威廉斯的偏向。 然而, 对简单诗歌、简单意象的厌弃,实质潜藏着对事物本身、世界本身的厌弃的危险。事物、世界平庸、重复、无聊,因此只有在诗歌之中、在修辞和句式对事物关系的颠覆中才能搭建起优美、值得审美的内容,对于这类观点应当提出一个基本的质疑。考察诗学观念的历史,诗学观念不是单独从形式通向美学,而是与对“生活世界”的观念紧密相关。
古典主义的诗学强调自然的第一性,诗歌作为镜像低劣于现实;浪漫主义则以激情突破古典诗律和观念,最终引导出唯美主义,将诗歌确定为独立的、超越性的场所,现代性的诗学也在此基础上逐步建立起来。意象派将事物看作意象,既将事物与其实在性的一面连接起来,又能较为自由地向内中添加观念性的元素,兼顾感性和理性,平衡、灵活,也逐渐发展现代诗较为主流的方法之一。
如果说象征主义的产生是伴随城市生活的出现,新奇的、快速的一切冲击人的感官,事物被重新审视、估量,印象、意象成为现象,因此象征主义曾以否定性的力量瓦解了传统诗歌。那么随着象征主义的不断发展,包括后期意象派作品的不断累积,对于事物新的诠释同样在作品的网络中逐渐固定下来,并通过文化资本的竞争确立了新的现代派经典。这带来一个难以破解的问题:只要进入这种体系,意象观念性的一面逐渐走向趋同,被重复书写且又符合时代的生活体验的意象内涵往往胜出,并成为通用的符号,诗歌丧失掉活力,成为另一种古典。这一现象对于人们理解世界和事物本身更加危险。世界和事物总是被如此地描述,从而描述替代和遮蔽了它们本身,人们按照描述想象和生产出复制式的生活方式,世界沦为景观,一种逻各斯中心主义的逻辑。
作者能否接受或承受一种情况,即一首诗只对自己,只对当下,只对无限经验世界中的一个小点有意义。能则可以让客体主义进行一段短暂的航行。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承认有时诗歌中的象征并不是对袒露的真诚表达的背叛,以典故代名,以文化联想贯通诗意,同样是真诗。系统并不总是外在的羁绊,而往往是被诗人以自己固有的方式接受,成为了诗意表达的自然基础。《读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一首诗》作为一首元诗歌,在组诗开篇开宗明义地袒露诗人的诗歌观念和诗歌方法,别出心裁,为阅读组诗提供了极大便利。
二
在这一组诗中,有若干作品明显倾向于“面向当下”的写作姿态,它们常常以客体主义的形式,以日常为题材,以沉默、凝望、低调的经验为表达路径。
《小学生在草地上》是这类写作的代表之一。这首诗无意于评论时代、批判体制或唤起哲学深思,它所捕捉的是一个不被社会机制定义的瞬间: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跳跃、唱歌、比划手势,诗人则是那个“在附近来回凝望”的陌生人。这种不进入主体的观察视角是一种诗学伦理。鲜例在此明确回避了“意义”本身的制作,而将语言当作记录光线与动作的介质。小学生不在乎一个来回凝望的诗人,诗人也不在乎一个凝望意义的读者。这种写法令人想起威廉斯的“没有观念,只有事物”原则,也是近年来“物质性写作”中强调的非解释性、非寓言性直观方式。在这里,诗人不是创造一个意义系统,而是参与了一种经验的气象。虚构便是容许某物的缺席,容许意义的缺席是一种美德,也就是这首诗可有可无的一堂课,因为现代诗正是经验的传达②。
而在《来自春天的教诲》中,诗人将写作变成与自然的仪式性交往。“不可贪图邻人的叶绿体”显然是一种幽默的“道德修辞”,但它被放置在对植物的抚摸、嗅闻与请求中,构成了鲜例极少数“身体性写作”的时刻。“我跪下来”“撒烟丝当做回礼”,这些动作不再只是象征,而是经验的核——语言的谦卑。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种生态诗学的微光:诗人并未以大地为母亲、以自然为启示者,而是如同一个去往荒野的采集者,对每一株草都抱持恭敬。他没有创造神性,也没有质疑意义,而是在自然中确立写作的基本节奏。这就是“面向当下”的深层力量:它不需要世界给出答案,它只让世界发出声音。
《茶叙二、三》和《街道》分别表现了城市日常的两个侧面:前者是虚无感的表层社交,后者是记忆感的城市地理。在《茶叙二、三》中,诗人并不控诉,而是以冷淡的语气描摹一种熟视无睹的日常美学。“红茶几、澜庭、墨迹和素木茶舍”是那种精致生活的装饰品,而诗人并未进入其中,而是始终独自坐在“热茶未凉”的位置,面对身边人的“合影”“笑脸”悄然抽离。他拒绝参与这种公共图像中的“美”,而选择退居一个孤寂但不虚假的位置。茶不是为了交流,不是为了摆拍,它只是一个体温与节奏的容器。“蔷薇”是一种客观的鲜活的美,不该来的人与它合照并不损害该来的人与它合照的真诚喜悦,正如茶香并不因动听的名字和比赛的人们减弱,诗人只是作了一番轻描淡写的戏谑而非刻骨的讽刺。结尾对“人一走,茶就凉”的戏仿,将原本由于其社交属性被“人情”的隐喻覆盖的茶,还原为了由其物质性使人身心愉悦的物象。
《街道》则更复杂,它将“面向当下”的视野延伸到城市历史中,并非通过象征建构,而是通过细节层叠。“殖民者的欢笑”“绑扎红色的绷带”“街灯莫名其妙”,这些既是事件,也是痕迹。诗人走在这条街道上,不做归纳,不下判断,只让这些信息从语言中自然溢出。他在写作中模仿了“城市的记忆机制”,而非分析机制。这种处理手法与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中的“语言地理”相似:城市是被讲述出来的,不是被解释出来的。
三
如果说“面向当下”的写作在于保留语言的经验现场,那么“来自系统”的写作则是让语言成为观念运行的机器。在鲜例的另一些诗中,文化典故、象征策略、批判意图构成了写作的主要驱动力,它们不再是“与物同在”的诗,而是“以概念为轴”的诗。
《虚无主义的贝壳》是这一写作风格的显例。诗中引用奥古斯丁、色情故事、伍迪·艾伦、海马、章鱼等意象,构成一种杂合的哲学寓言场景。“等待是唯一应该采纳的观点”几乎是一种黑格尔式的反讽。在这类诗中,语言的张力不来自图像,而来自概念的碰撞:信仰与虚无、海洋与人类文明、性与孤独。这是一种典型的“系统性诗歌”:它不试图让世界变得更清晰,而是试图让语言本身暴露其逻辑张力。这种写作方式显然背离了威廉斯的路径,它更接近于艾略特、奥登、史蒂文斯等人的“诗化思想”传统。奥古斯丁对其声色往事的叙述,都不过为了召唤上帝的拯救与信徒的忏悔,但现在这一作为垫脚石的意义失效了,他们一同成为了坐在医院走廊上等待一场被取消的手术完成的亲属,正如贝壳之作为一种空虚被弃置的生命容器。而关于比晚餐更重要的问题,无论是那对男女的错还是艾尔维·辛格的对,都成为了需要即刻被舍弃的死贝壳。解释的黑烟后可能存在过的意义早已逃走。
《斜塔和断桥》同样是几乎用象征符号覆盖了全诗,却由于与政治关涉易于解读,因为无法完全隐藏立场。斜塔不知是比萨的斜塔还是断桥边的雷峰塔,只是最后一句表露的倾向使人易于据此定位前文的价值取向。结尾提及柯勒律治也留下了较大的解释空间,个人认为是关于《忽必烈汗》的写作,一场无法再现的昨日之梦。昨日之岛已经分离、漂远,语言传达无法避免地走上了真正的“断桥”。
《重影》两段的开头都营造了一个“拳击”的语境,但第一段的后半有些不连贯,像一个独立的宣言。第二段却能将拳击这一暴力活动的张力释放出来。拳击带来淤伤,不适转而催吐,这是狼狈的。但拳击的上位表达是原始力量的展现和对生命状态的直接裁定。后几句直接拔高为残忍的宏大叙事,回到白垩纪的末尾,世界吐出“有星光的石头”将生物打入黑暗,大量“劣质的肉”就此消亡,而植物被当作更高一层的生命力量,沉入大地成为工业文明的养料。拳击象征系统之上再造的末世象征,使诗意陡然攀升。
四
而《时间吞噬者》将系统性推向一种信息洪流式的诗学巅峰。从“金属蚱蜢”到“MH370”,从“吉尔吉斯”到“拼多多”,这首诗不再是写给人读的诗,而是写给算法、平台、系统的诗。它是一首为数据库设计的诗。诗人似乎在逼问:“如果我们被信息驱动,那诗还能在其中发出不属于新闻的声音吗?”这是一首极其现代的诗,也是一首极其痛苦的诗——它将语言推到无法承受之重,却依然试图发声。《时间吞噬者》是诗人对社会当前诸多现象的回应和展望,令人惊喜的是,诗人创新地通过客体主义的方法和拼贴的手法,戏仿短视频的格式和效果,对短视频以及消费主义、景观社会、拟像等新事物和现象进行批判。《时间吞噬者》诗题即暗示屏幕文化对于日常生活的侵蚀。将精致小巧的手机喻为“金属蚱蜢”,每隔15度——短视频的15秒为了换取钱币而弹跳、行走,不必为谁停留。诗中通过随机性、无连接、无差异、无尽头、回环往复的拼贴模拟了短视频媒介的传播效果和眩晕感。观看视频的人也在虚拟地“生活在别处”;短视频带动的消费文化让美食、电影明星成为习以为常的生活现实,此刻已经没有“上帝旧约”中面对食物的感激;人们沉溺于生活循环,对于政治事件已经漠不关心,成为“平庸之恶”的一部分;观看攀登喜马拉雅代替了实际地攀登喜马拉雅。“每辆车是一只变形的蚱蜢”屏幕的视频流和车流是同构的,都是盲动的分子。金属蚱蜢的隐喻作为核心,又被进一步命名为“名叫蚱蜢的蝗虫”。蚱蜢与蝗虫只区别于个体和成群,蝗虫中的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独立的蚱蜢,却仍然沦为和所有人一同被扭曲的蝗虫。透露出深刻的忧虑和无力感。
经历文化断裂(可能是组诗中加入《在平江,谒杜甫墓祠》一诗的一个原因)、政治叙事虚妄之后,人们将生活目标投入到单向度的货币增殖之中。而高强度的劳动又附带着文化消费的随意性,成为屏幕文化的又一推动力。这一时代状况下,人们甚至面对事物没有选择、或是被选择(算法、推送),人被事物淹没而无暇继续思考。这一情况下,客体主义诗学不再是一种反思修复,而是对荒诞处境的直接展示。当屏幕文化的拟像、消费文化的复制代替了真实的肉身经验,人们体会到的事物失去深度体验的必要,被直接排列在诗行上,带来持续的眩晕和讽刺。
在《读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一首诗》中,鲜例显然将“红色手推车”作为一种理想投影:一种不依赖象征、不依赖系统,只凭事物本身、光线、湿度、声音就能成立的诗歌。然而,正如整组诗所表现的那样,他自己并未坚持在这种写作上驻留。他写了大量“来自系统”的诗,复杂、晦涩、多义,几乎不允许读者直接抵达。即使在“面向当下”时,“来自系统”也是诗人无法回避的背景。正如叶芝所说,“象征的确是某种无形本质唯一可能的表达方式”③。
在这一意义上,鲜例的诗不是两种风格的调和,而是一种两面镜:他知道镜子会碎,但仍要照见其中的裂缝。他既让语言回到草地、城市、窗台,也让语言奔向战场、寓言、系统。在这个不断震荡的张力场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种“成熟风格”,而是一种不断摸索、不断退却、不断再起航的诗人姿态。如他所言:“语言和形式展开一对翅膀 / 在海上,节奏代替可变的音尺。”这是他对诗的想象:一艘不会靠岸的船,一种在意义与无意义之间起伏不定的诗学律动。
①[美]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帕特森》,连晗生译,北京:中信出版社 2022年。
②袁可嘉:《诗与民主》,天津《大公报》 1948年。
③W.B. Yeats,Ideas of Good and Evil,London:A.H.Bullen,1903.
凡洛斯,男,武汉大学文学院2023级本科生,爱好写作甚于阅读,阅读甚于其他一切。
喻志豪,武汉大学毕业后,现访学于比利时鲁汶大学。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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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渡 臧 棣 敬文东 周 瓒 姜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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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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