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安狂歌
文/惠锋
长安的狂歌,生于子夜陡峭的弦月边缘,起于拂晓前朱雀门沉重枢纽的第一次转动。它并非温顺的谣曲,乃是刀刮过陶埙内壁的嘶鸣,是羯鼓被重槌猝然擂响时绷紧的震颤,是琵琶弦在急雨般轮指下迸裂出火星的锐响。夜幕低垂,唯有平康坊的灯火灼烫如不灭的熔岩,妖异的歌声潜行其中,似金蛇游走于黑暗水面,鳞片刮擦着醉客摇摇欲坠的神经。街头散落着白日胡旋舞遗落的金钿,在石板缝隙里幽幽闪光,像狂歌跌落的鳞爪碎片,等待夜色再次将其点燃。
狂歌的翅翼最先在李白宽大的素袍里鼓荡不息。他自蜀道裹挟的罡风尚未平息,便一头撞入长安的繁华腹地。御手调羹的恩宠,不过是狂歌的引信。他策马疾驰过章台路,马蹄溅起的不是尘土,是泼溅的液态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金樽清酒映照的不仅是明月,是昆仑雪崩、黄河倒灌的骇世图景。他手指所向,词语如熔岩喷薄。沉香亭畔奉旨填词,墨汁淋漓处,云霞自砚池升腾,星斗因笔锋流转而位移。高力士脱靴,杨国忠捧砚——这惊世骇俗一幕,非仅酒力催逼,是狂歌本身在借诗仙之躯,以最恣肆的姿态嘲弄着权力的金粉牢笼。
狂歌亦在星光暗淡的边陲裂空而起。那不是琵琶弦索的婉转,是岑参笔下轮台九月怒吼的朔风,卷着瀚海阑干的百丈寒冰,将戍楼旌旗冻成铁板一块的悲号。高适耳中的燕歌,是“战士军前半死生”的呐喊与“美人帐下犹歌舞”的冷笑相互撕扯的混响。王之涣的羌笛,吹奏着“黄河远上白云间”的苍茫,笛孔溢出的却是“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幽咽血丝。这来自帝国筋骨关节的吼啸,挟裹着沙砾与铁锈的血腥气,穿越戈壁驼铃与陇头寒月,硬生生楔入长安温软的肌理,成为盛世华袍下无法忽视的粗粝刺点。
当渔阳鼙鼓如沉雷碾过大地,长安的狂歌骤然变调。霓裳羽衣的奢靡碎了一地,狂歌化作安禄山叛军铁蹄下宫阙琉璃瓦的爆裂清响,是潼关失守时哥舒翰铠甲坠地的钝响,是马嵬坡前白绫勒断玉颈时绫帛绷紧的颤音!杜工部身影在城破的烽烟里愈显嶙峋,他枯立于残阳如血的曲江废墟之上,胸腔里奔涌的狂歌不再是意气风发,乃是被战火淬炼、被血泪浸透的沉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他的歌哭沉郁顿挫,字字砸落,如同滚石坠入深渊,在残破山河间激起持久而疼痛的回响。昔日李白歌啸的盛大舞台,此刻成了杜甫以诗句铭刻苦难的沉重碑石,狂歌的质地,已由金石转向了大地深处倔强盘曲的青铜根系。
狂歌的烈焰并未在安史之乱的灰烬中熄灭,它以另一种形态在裂痕处幽然重生。韩愈驱遣文字如统率甲兵,生僻字句如奇峰陡起、险壑纵横,句法在拗折中断裂又强行焊接,迸射出思想撞击的刺目火花,以“文起八代之衰”的孤勇,在颓靡的文坛炸响惊雷。李贺则骑驴遁入幽冥,他的狂歌是秋坟鬼唱的鲍家诗,是铜铸仙人辞汉时铅泪的清冷滴落,是羲和敲打日轮发出的玻璃崩裂之音。他镂玉雕琼的诗境光怪陆离,琉璃般易碎又锋利无比,在现实的围栏外硬生生劈开了一道通往诡谲星河的裂口。狂歌于此,已非人世的喧嚣,而是灵魂在现实绝境中点燃的、通向未知星域的幽蓝磷火。
晚唐的暮色如铁锈般层层剥落。杜牧独立乐游原,西风撕扯着他单薄的青衫。眼前的繁华胜景如同精心涂抹的残妆,在斜晖映照下显出脆弱的本质。他的歌声穿透六朝烟雨的迷障,冰冷地叩击着历史的骸骨:“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清醒的悲凉,是盛世挽歌消散后余下的、带着金属腥味的尘埃。而李商隐则将狂歌熔铸成隐秘的迷宫。他的“锦瑟无端五十弦”,每一根弦索都绷紧着不可言说的隐痛,每一次拨弄都激荡起“沧海月明珠有泪”的迷离光晕。狂歌在此沉入心灵最幽邃的渊薮,化作“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无声电火,在重重隐喻的帷幕后,点燃足以灼穿千年时光的微焰。温庭筠笔下“照花前后镜”的仕女,金缕衣上的鹧鸪图案在烛火摇曳中仿佛发出细碎的鸣叫,那是末世精致牢笼里灵魂挣扎的、华丽而绝望的回响。
长安的狂歌,从未真正止息。
纵使大明宫的丹陛湮灭于荒烟蔓草,兴庆池的碧波干涸成一方龟裂的土洼,纵使朱雀大街笔直的脊骨被现代楼宇的丛林悄然覆盖,那狂歌的魂魄依旧盘踞在城基深处,凝结于碑林森冷的刻石纹理之间。夜半更深,当朔风再度掠过大小雁塔的檐角铜铃,那清越悠长的震颤,分明是李白醉吟的千古明月、杜甫忧愤的深沉叹息、王维空山新雨后的竹露清响,以及无数在时光中失却名姓的诗魂,正合力拨动一根无形的、连接着过往与当下的巨大心弦。
风过处,狂歌骤起,如亘古未息的潮汐,轰然拍打着每一个驻足聆听的灵魂岸壁。长安的狂歌,乃是穿透盛衰帷幕的永恒心跳!
作者介绍:惠锋,男,大学文化,周至人。退休教师。西安市作协会员。业余著有长篇小说《关中烽火》,中唐三部曲《玉真公主》《玉环传奇》《大楼观》。散文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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